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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半扣门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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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厌瞳孔骤缩,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窗外,遥远的西街深处,“渡缘斋”的方位,一片寂静。
铺子后堂,林渡刚刚将一碗清水、三块绿豆糕,轻轻放在一个老旧的红木凳前。她抬眼,轻轻叹了口气,低语随风散去:“说了……要小心的。”
陆厌猛地抓起手机,指尖冰凉。屏幕上的字迹褪去,映出他惊疑不定的脸。
不要挖?
他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曾经出现的位置,是恶作剧?还是……他拒绝去想那个可能。
但掌心里,那枚铜钱烙下的印迹,还在隐隐发热,提醒着他刚才的一切并非幻觉。
他重新攥紧铜钱,粗糙的边缘硌着皮肤,带来一丝痛感。
走廊外,死寂无声。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份西街后巷的详细地形图,铺在桌面上。
手指有些抖,点在那片下午刚挖出诡异树根的荒地区域。
又迅速调出平板里存储的资料,模糊的黑白照片上,那片荒地几十年前似乎是个乱葬岗的边缘,后来填平,胡乱长了些杂树。文字记载语焉不详,只提过“时有乡民祭拜,疑有孤魂野冢”。
孤魂野冢……
难道……真的有什么“东西”,因为下午的动土,被惊扰了?而这个“东西”,现在找上了他?
这个想法让他的胃部一阵不适的抽搐。
他陆厌,陆家最离经叛道、最笃信现代科学的小儿子,竟然在认真考虑世界上有鬼的可能性?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那片荒地的位置,恰好在他规划中的社区中心花园下方。按照原计划,明天就要进行更深度的地质钻探,为地基做准备。
“不要挖……”
如果真的有什么……继续挖下去,会怎样?更多的“怪事”?像今晚这样直接找上门?还是……
他想起林渡那句话:“您那高楼盖起来,底下躺着的人,就能睡安稳了?”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产生了一丝不确定的动摇。
不行,不能就这么被吓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就算……就算真有什么超自然力量……他也需要更确切的“证据”。他需要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以及,如何应对。
而这个城市里,可能知道答案的,似乎只有一个人。
尽管不愿承认,陆厌的脑海里,还是浮现出“渡缘斋”里,那个女人对着空气温言细语的样子。
去找她?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屈辱。上午他还趾高气扬地指责对方封建糟粕,晚上就要因为可能存在的“鬼魂”去求助?这简直是自己打自己的脸。
可是……
陆厌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科学解决不了的问题,或许……得用点别的法子。哪怕这法子,来自他最不屑一顾的那个世界,和那个让他火大的女人。
他关掉办公室的灯,锁上门。他没有回头,径直下楼,走进了老城西街深夜的沉寂里。
“渡缘斋”的招牌在黑夜里看不真切,只有门缝底下,泄出一线极其微弱的光,昏黄,温暖,在这清冷的街面上,像一只半阖的、守夜的眼睛。
陆厌在街对面站了片刻,看着那线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和微微绷紧的下颌,泄露着一丝紧绷。
上午的剑拔弩张还历历在目,此刻他却要主动敲开这扇门。
他深吸一口气,抬步穿过街道。
“吱呀。”
那扇半旧的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林渡披着一件素色的薄外衫,手里端着一个铜盆,里面盛着半盆清水和一些灰白色的纸灰。她似乎正要出来倒水,抬眸,恰好与几步之外的陆厌视线撞个正着。
她脸上没有惊讶,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色、紧握的拳头上扫过,然后,若有似无地,落在他身后那片浓稠的黑暗里,某个空无一物的角落。
陆厌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涩地开口:“我……”
“进来吧。”林渡打断他,侧身让开了门,“外面凉。”
林渡将铜盆放在角落一个矮几上,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沾了水,轻轻擦拭着盆沿,动作不疾不徐。
“陆先生深夜来访,”她没回头,声音轻轻的,“是终于相信,这世上有些东西,推土机推不掉,图纸也画不进去了么?”
陆厌站在门口附近,离那些纸扎远远的。“我遇到一些……无法解释的情况……或许你能解释。”
林渡停下擦拭的动作,转过身,倚在柜台边,看向他。昏黄的光线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解释?”她微微偏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说法,“陆先生不是只信科学么?我那些‘封建糟粕’、‘装神弄鬼’的把戏,怕是入不了您的眼。”
陆厌脸色一僵,知道她在回敬上午自己的话。他咬了下后槽牙,压下翻腾的恼意:“如果你不想说,我立刻就走。”说着作势要转身。
“你走得了吗?”林渡的声音平淡,却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陆厌强撑的镇定,“你身上带着‘它’的标记,走到哪里,它都能找到你。除非,你离开这座城市,永远不再靠近西街。”
标记?
陆厌猛地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掌心向上,那枚铜钱烙下的淡红色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甚至……比刚才似乎又深了一点点。
他心头一震,看向林渡:“这是什么?”
林渡的目光落在他掌心的印记上,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印证了什么猜想。“怨气的标记。”她走近两步,但没有靠得太近,保持着一种礼貌而疏离的距离,“下午你们挖到的那截老槐树根,下面埋着的,可不是无主的孤坟。有个因为执念而留下的老婆婆。你们动了她的‘栖身之所’,惊扰了她。”
老婆婆……陆厌想起门外那个佝偻的模糊轮廓,还有上午林渡说的话。“所以……那些,不是幻觉?”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林渡走到柜台后,从一个小抽屉里取出一个陶制的小香炉,又从另一个锦袋里拈出一小撮灰白色的香粉,动作轻缓。“是不是幻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她点燃香粉,一缕烟缓缓升起。
“那位阿婆生前就住在西街后巷,无儿无女,只有一个收养的孙女相依为命。后来孙女去外地读书,阿婆在一个雨夜去世,走得很孤单,执念未散,魂魄便依着生前最后一点念想,留在了老槐树附近,等着孙女回来。”林渡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寻常老故事,“你们挖断的,不止是树根,是她的‘门’。她的安宁被打破了,自然要找打破这份安宁的人。”
“她……她想怎么样?”他问,声音艰涩。
林渡抬眼看他,目光清明:“不想怎样。高楼大厦她不稀罕,她只想守着那棵树,等她孙女,或许有一天,能回来看看。”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停止施工?”陆厌下意识地问,随即又皱起眉,“不可能,项目已经启动,批文、资金、工期……不是我说停就能停的。”
林渡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门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我没让你停工。”她转过身,背对着光,“我只是告诉你,你在面对什么。至于如何选择,是你的事。”
她顿了顿,补充道:“但你若执意要挖,就要做好准备。惊扰亡灵,尤其是带着未了心愿的亡灵,可不仅仅是做几个噩梦那么简单。工地会出事,甚至……会出人命。怨气积累,会反噬到与项目最相关的人身上。”
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落在陆厌身上。
陆厌感到一阵寒意。“你能解决,对吗?”陆厌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妥协。
林渡走回香炉边,看着那几乎燃尽的香灰。“我能和她沟通,试着安抚,甚至……帮她完成最后的心愿,让她心甘情愿地离开。”林渡的声音很平静,“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的配合。而且,”她看向陆厌,“这不是无偿的。白事不问价,但平事,有平事的规矩。”
“什么规矩?多少钱?”陆厌立刻问,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在他看来反而简单了。
林渡却摇了摇头,指了指他掌心的印记,又指了指他口袋里那枚铜钱:“不是钱。第一,三天之内,后巷那片区域,不能有任何机械和人工进入。第二,要三样东西——朝阳初升时取的西街老井井心土,西街尽头老槐树向阳无虫害的新生嫩枝,还有……你的一滴中指血,滴在这枚铜钱上。”
陆厌愣住了。前面两样虽然麻烦,但还算具体。可中指血?滴在铜钱上?这听起来简直像某种邪异的仪式。“为什么?”他警惕地问。
“井心土承接地气,老槐枝连通木灵,都是与那片土地相关的‘引子’。至于你的血滴在铜钱上……”林渡语气平淡,“这枚铜钱是你陆老太太给你的吧?上面沾着你们陆家世代传承的‘镇煞’气息。用你的血激活它,是向那位阿婆表明,你不是普通的开发商,你是陆家人,你有能力与她‘谈判’,也有能力承担惊扰她的‘因果’。同时,这也能暂时加强铜钱对你的护持,免得你在这三天内,再被其他东西‘亲近’。”
陆家……镇煞……这些他从小抗拒的词汇,此刻从林渡口中如此自然地说出。陆厌感到一种荒诞的无力感。他逃离了家族的老路,最终却似乎又绕了回来。
“……好。”他终于吐出这个字,声音沙哑,“我答应。东西我尽快备齐。这三天,后巷区域我会停工。”
林渡点了点头,“东西备齐后,子时之前,带着它们来这里。”她嘱咐道,“记住,井心土要朝阳初升时取,槐树枝要选向阳无虫害的嫩梢,取时心中默念借取之意。至于你的血,取的时候,心要诚。”
林渡将铜盆里的水慢慢泼在门外的石阶下,水迹蜿蜒,很快渗入青石板缝隙。她抬头,望向陆厌消失的街角。
“再等三天。”她对着虚空,轻轻地说,“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
手腕上,那圈颜色混杂的线圈中,一缕极淡的灰气,悄无声息地钻出,飘向夜色深处,向着后巷老槐树的方向,悠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