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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更安魂 ...


  •   三天。

      七十二个小时,对于赶工期的项目来说,是能急死人的漫长;对于心怀鬼胎(字面意义)的陆厌而言,是每一秒都难熬的焦灼。

      他顶着巨大的压力,强行将西街后巷那片区域暂停一切作业。

      工地上的流言蜚语几乎要把他淹没,陆厌无暇解释,也无法解释。

      他只是在第三天凌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时,独自一人带着工具,来到了西街那口早已废弃、但井水尚存的老井边。

      按照林渡的要求,他必须在朝阳初升的第一缕光照到井口时,取井心之土。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怪异。

      他趴在冰凉的井沿,用特制的长柄小铲,探入幽深的井水之下,触碰那沉淀了不知多少年的淤泥。

      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他手背上时,他猛地将铲子提起,带出一捧湿漉漉、颜色深沉的泥土。

      泥土带着井水特有的清冽和一股大地的气息。

      他小心地将它装进林渡给的一个素色陶罐里,封好。

      接着是槐树枝。

      西街尽头确实还有一棵未被规划砍伐的老槐树。

      他仰头寻找,选了一枝向阳生长、叶片嫩绿的新梢。

      取下时,他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在心中默念:“借取一枝,聊表心意,万勿见怪。”

      最难的是第三样——中指血。

      项目部自己的休息室里,陆厌对着那枚暗沉的铜钱和一根消毒过的银针(林渡给的),沉默了足有十分钟。

      取血本身不难,难的是“心要诚”。

      诚什么?诚心相信这荒诞的一切?诚心向一个可能存在的鬼魂表示歉意和谈判的诚意?还是诚心承认自己一直抗拒的家族传承,此刻竟成了救命稻草?

      他闭上眼,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一滴鲜红的血珠,从他中指指尖沁出,颤巍巍地,滴落在掌心那枚铜钱方孔边缘。

      血珠诡异地沿着铜钱表面的纹路,迅速蔓延开来,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瞬间布满了整个钱面。

      几乎同时,陆厌掌心那个淡红色的烙印,颜色骤然加深。

      他完成了。

      傍晚,暮色四合。

      陆厌带着陶罐、槐枝和铜钱,再次走向“渡缘斋”。

      铺子门依旧半开着,里面已经点起了灯,不是电灯,而是两盏古旧的油灯,光线温暖而跳跃。

      林渡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布衣,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正跪坐在铺子中央一块清理出来的空地上。

      地上用朱砂画着一个他看不懂的、线条繁复的图案,像是某种阵法,图案中心摆着一个小香炉,三炷细香已经点燃,烟气笔直上升。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肃穆的气氛。

      林渡听到脚步声,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然后落在他带来的东西上,微微颔首。“放在阵外,艮位。”她指了指图案的某个方位。

      陆厌依言放下。

      他注意到,阵法旁边还摆着几样东西:一小碟绿豆糕,一碗清水,还有一件浆洗得发白、打着小块补丁的旧布衫。

      “子时将至,”林渡的声音在安静的铺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陆先生,请站到阵外离位,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出声,不要移动,尤其,不要踏进阵内。”

      陆厌站到她指定的位置,离那阵法几步远,正对着铺子门口。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门外的夜色,也能看到阵中林渡沉静的侧脸。

      时间一点点流逝。

      油灯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四周那些沉默的纸扎上,影影绰绰,更添几分诡谲。

      子时到了。

      仿佛有无形的钟被敲响,铺子里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油灯的火苗猛地窜高,又急剧缩小,颜色变得有些发青。

      那三炷香的烟气开始诡异地扭动,逐渐向阵法中心聚拢。

      林渡闭上眼,双手结了一个复杂的手印,置于胸前,口中开始念诵着什么。

      陆厌屏住呼吸。

      门外,原本寂静的街道,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嗒…嗒…嗒…”

      和那晚在他办公室门外听到的一模一样,陆厌的背脊瞬间绷紧,目光死死盯住门口。

      一个矮小、佝偻的轮廓,渐渐出现在门外昏黄的光晕边缘。

      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团模糊的黑影,那脚步停在门槛外,似乎有些迟疑。

      林渡的诵念声并未停止,她抬起手,指向阵法中心那碟绿豆糕和旧布衫。

      门外的黑影,缓缓地,踏过了门槛。

      黑影走进了阵法之中,停在绿豆糕前。它低下头,似乎在“看”着那碟糕点。

      林渡的声音变得轻柔,像在与人拉家常:“阿婆,您孙女托人捎来的,她记得您最爱吃这一口。路上耽搁了,今天才到,您尝尝?”

      黑影静止不动。

      良久,它缓缓伸出一只模糊的“手”,在绿豆糕上方停留,碟子里最上面那块绿豆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水分和颜色,变得干瘪、最终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入碟中。

      同时,那件旧布衫,无风自动,轻轻飘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摸过。

      陆厌的心脏揪紧了。

      林渡继续温和地说:“您等了很久,辛苦了。您孙女现在很好,成了家,有了孩子,心里一直记挂着您。只是路途遥远,世事牵绊,她回不来。她让我告诉您,别再等了,放下吧。这片地方要变了,您守着,也守不住了。不如安心去吧,她每年都会在远方为您祭奠,心里永远有您的位置。”

      黑影的呜咽声变大了些,带着不甘和执拗。

      它转向了陆厌的方向。

      即使看不清面目,陆厌也感到两道冰冷刺骨的“视线”钉在了自己身上,充满了怨愤。

      他掌心的印记猛地灼痛起来,口袋里的铜钱也开始发烫,微微震动,发出低不可闻的嗡鸣。

      “是他惊扰了您,”林渡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但他并非有意。他是陆家的人,您认得这气息。”她示意陆厌,“把铜钱,放到阵缘,坎位。”

      陆厌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掌心灼痛和那冰冷视线的压迫,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将那枚铜钱,放在了阵法边缘指定的位置。

      铜钱落地的瞬间,朱砂线条光芒一闪,一股柔和而坚定的暖流以铜钱为中心扩散开来,暂时驱散了些许阴冷。

      黑影似乎瑟缩了一下,对那铜钱的气息表现出明显的忌惮。

      “陆家后人愿意补偿,”林渡继续说,“为您另寻一处清净地界,不受打扰,日日香火供奉,直到您执念消散,重入轮回。您看,可好?”

      她指向陆厌带来的井心土和槐树枝:“这是西街的土,西街的枝,带着这里的地气木灵。我们会用它们,为您在新地方立一个‘凭依’,让您不至漂泊无依。”

      黑影在阵法中缓缓转动,似乎在权衡。它的“视线”在绿豆糕灰烬、旧布衫、铜钱、井心土和槐枝之间来回移动。

      漫长的沉默。

      终于,那黑影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林渡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细微表情。她双手再次结印,念诵起另一段韵律不同的咒文。

      地上的井心土陶罐自动打开,槐树枝无火自燃,发出噼啪轻响,燃起一种青白色的光。

      光与土的气息混合,随着林渡的咒文,丝丝缕缕地飘向阵法中的黑影。

      黑影的轮廓开始变得淡薄,它最后“看”了一眼那碟绿豆糕和旧布衫,又“瞥”了一眼站在阵外,神色复杂的陆厌,然后,化作一缕轻烟,融入那青白色的光与土的气息中,顺着笔直的香柱,袅袅向上,穿过屋顶,消失在无尽的夜空里。

      铺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温度恢复正常,油灯平稳燃烧。

      林渡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她放下手印,显得有些疲惫。

      “结束了。”她对陆厌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接受了条件,离开了。后巷那里,不会再有问题。三天后,你们可以继续施工,但动土前,最好简单祭拜一下,算是打个招呼。”

      陆厌站在原处,半晌没有动弹。“她……真的走了?”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执念已了,凭依已立,自然走了。”林渡弯腰,小心地收起那件旧布衫和灰烬,用一块干净的布包好,“我会找个地方,把‘凭依’立起来,香火供奉,直到她彻底安息。”

      她拿起那枚铜钱,递给陆厌:“这个还你。上面的血气已经用了,但它现在是‘见证’,戴着它,至少在西街这片地方,寻常阴物不会近你的身。”

      他紧紧攥住铜钱,“谢谢。”他发自内心地说出这两个字。

      林渡摇摇头,开始清理地上的朱砂阵法:“不必谢我。了却亡魂执念,安抚一方土地,本就是我该做的。只是……”她停下动作,抬眼看他,目光清亮,“陆先生,经过此事,您还认为,我们这行,只是‘封建糟粕’、‘装神弄鬼’么?”

      陆厌哑口无言。“我……”他张了张嘴,最终苦笑了一下,“我想,我需要重新认识一些东西。”

      林渡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说:“认识世界的方式有很多种。科学是一种,但不是唯一一种。陆先生,您的楼可以继续盖了,只是希望下次动土之前,能多一分敬畏,少一分粗暴。毕竟,您脚下踩着的,不仅仅是土地。”

      陆厌深深看了她一眼,“我明白了。”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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