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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钉子户林渡 ...

  •   老城西街,空气里常年泡着两种味儿。

      前半截是早点摊子的活气儿,油条焦香,豆浆滚烫;后半截,拐进青石板路深里,味道就沉了下去。是陈年线香混着纸钱烬灰的气味,一丝一缕,缠在人身上,阴魂不散似的。

      “渡缘斋”的木头招牌,就在这灰扑扑的底色里,安静地挂着。

      铺子门半开着,林渡正低着头,手里一把小剪刀灵巧地转着,裁着一张白纸。

      她的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阳光从门缝斜进来,照亮她半边侧脸,和手腕上一圈颜色混杂的线圈。

      “……陆工,就这儿。整条西街,就剩这一户了。”工程部经理老张的声音透着股小心翼翼,他身前半步,站着个与周遭一切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

      陆厌穿着一身深灰色工装,没戴安全帽,手里拿着个平板,屏幕上线条纵横的设计图。

      他个子高,眉眼也生得极好,只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耐烦,硬生生把十分俊朗压成了七分桀骜。

      他目光扫过“渡缘斋”古旧的雕花门板,最后落在柜台后那个裁纸的身影上,嘴角撇了撇。

      “丧葬铺?”他的声音带着点洋腔余韵,毫不掩饰的轻嗤,“都什么年代了。怪不得。”

      老张抹了把汗:“林掌柜祖上就干这个,在这条街扎根上百年了,街坊邻居都认她家。之前拆迁办来过几次,条件开得不低,可这姑娘……软硬不吃。”

      “软硬不吃?”陆厌抬步就往里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带着侵略性,“那是没碰到硬的。”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长响,铺子里的光线陡然暗了一瞬。

      林渡没抬头,剪刀“咔嚓”一声,剪断最后一根多余的纸边。

      她把那叠好的纸屋雏形轻轻推到一边,这才抬眼,看向来人。脸上带笑,温温润润的,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两位客人,买香烛,还是看日子?”

      她目光在陆厌脸上顿了一下,扫过他手里的平板:“白事不问价,红事不还价。规矩。”

      陆厌被她这态度气笑了。他把平板往柜台上一搁:“林掌柜是吧?我不买东西,也不看日子。我来看地。”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撑在柜台上,盯着她,“这片区,包括你这铺子,下个月初八之前,必须清空。

      我们是‘陆氏建设’的,老城改造项目,批文、手续,齐全得很。”

      林渡脸上的笑容没变,她拿起一块软布,慢悠悠地擦着柜台。

      “哦,原来是掘坟的。”她声音轻巧,“不过您走错了,我这儿只帮人入土为安,不负责把活人从家里‘请’出去。”

      “你——”陆厌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长这么大,在国外跟最难缠的甲方打交道,也没这么憋火过。

      “林掌柜,我建议你搞清楚状况。这是市政重点工程,造福整个老城区的民生项目!你守着这么个……”他环顾四周,纸人纸马,金山银山,空气里那股子香灰味直往鼻子里钻,“……封建糟粕的铺子,有意义吗?阻碍城市发展,你对得起街坊邻居?”

      “封建糟粕?”林渡终于收起了那点职业假笑。她放下布,眼神凌厉地看向陆厌。“陆先生是吧?您刚从国外回来?那您大概不懂,什么叫‘死者为大’,什么叫‘敬畏之心’。”她指尖点了点柜台,“您那高楼盖起来,底下躺着的人,就能睡安稳了?您晚上走夜路,心里就那么踏实?”

      “荒谬!”陆厌似乎被她激怒了,“我心里踏实得很!因为我信的是科学!不是这些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玩意儿!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无非就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林渡忽然侧过头,看向了空无一人的铺子角落。

      那里只堆着些扎好的纸花,颜色俗艳。可她的眼神,却像是在认真聆听什么。

      然后,陆厌听见她轻声说:“阿婆,今天太阳好,您再等等,您孙女放学就来看您,带着您最爱吃的绿豆糕。”

      她手腕上,一根褪色的红线,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又松缓下去。

      一股凉意,毫无预兆地顺着陆厌的脊椎爬了上来。明明是大白天,铺子里却好像突然冷了几度。

      他张了张嘴,想继续斥责,却发现喉咙有点发干。

      林渡转回头,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淡的神色,仿佛刚才只是自言自语。

      “陆先生,您看,您的道理是道理,我的道理,也是道理。”她重新拿起剪刀,捡起一张金纸,“我这铺子,搬不了。不是钱的事。您请回吧,走的时候,门槛小心些,别绊着了。”

      陆厌脸色铁青,他一把抓起平板,觉得这铺子让他极端不适。

      “好,很好。林掌柜,我们走着瞧。你看是你的‘规矩’硬,还是推土机硬!”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心里那股邪火烧得正旺。什么阿婆,什么绿豆糕,故弄玄虚!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没留意门槛。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平板脱手落地的脆响。陆厌猝不及防,结结实实地被绊了一下,虽然没摔倒,但踉跄好几步才站稳,模样甚是狼狈。

      手里的平板滑出去,屏幕磕在青石板上,裂开几道蛛网。

      老张“哎哟”一声,赶紧去捡。

      陆厌猛地回头,瞪向铺子里。林渡依旧低着头在裁她的金纸,嘴角却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声音飘出来:“您看,我说什么来着?”

      阳光映着陆厌铁青的脸,老街嘈杂,隐隐约约,不知哪里传来一声老妪的叹息。

      陆厌狠狠吸了口空气,捡起碎裂的平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看不见,在他转身的刹那,柜台角落那几炷未曾点燃的线香,顶端毫无征兆地,齐齐燃起三点猩红,飘起三缕青烟,追着他的背影,袅袅散入门外的光尘里。

      而他西裤口袋中,那枚他奶奶硬塞给他、被他随手塞进去的铜钱,贴着皮肤的那一面,微微地,烫了一下。

      陆厌走得很快,皮鞋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鼓点,仿佛要把刚才那阵莫名的心悸和狼狈都踩碎。

      老张抱着裂了屏的平板,小跑着才能跟上:“陆工,您慢点……这林掌柜,是有点邪性,街坊都说……”

      “说什么?”陆厌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眼神锐利,“说她能通灵?说她铺子里有鬼?”他声音压着怒意,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了的烦躁,“老张,你也是项目负责人,这种无稽之谈,你也信?”

      老张讪讪地闭了嘴,但眼神里的那点敬畏和忌惮,藏不住。

      陆厌别开脸,深吸一口气。他是陆家这一辈最小的儿子,从小听着祖上那些驱邪镇煞的故事长大,耳朵都快起茧了。

      别人觉得神秘莫测,他只觉陈腐可笑。家里越是希望他继承衣钵,他越是反感,跑去国外学了建筑设计。

      可刚才……那个女人对着空气说话……

      “巧合,心理作用。”他低声对自己说,像是要说服谁,“光线昏暗,气味特殊,加上她刻意营造的氛围。”对,一定是这样。那个林渡,就是个精通心理战术的钉子户。

      回到临时项目部,一栋待拆旧楼改建的办公室,陆厌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图纸上。然而,电脑屏幕上的城市规划图,与“渡缘斋”里那些惨白艳俗的纸扎总是交错闪现。

      下午,工地出了点小状况。

      挖掘机在清理西街后巷一片荒地的表层时,挖断了一截老树根。树根虬结粗大,断面渗出暗红近黑的汁液,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

      这本来不算什么大事,可操作挖掘机的老师傅脸色当场就变了,嘟囔着“不吉利”,死活不肯再往深里动。

      陆厌赶到时,几个工人围在坑边,低声议论着什么,见他来了才散开,眼神躲闪。“一棵死树根而已,”陆厌皱着眉,看着那截断面,“继续挖。工期耽误不起。”

      老师傅搓着手,面色为难:“陆工,不是我不干……这地方,老辈人说埋过不干净的东西。这树根颜色不对,味儿也不对……”

      “王师傅,”陆厌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我们是搞建设的,信的是科学。动工。”

      他亲自盯着,老师傅才勉强重新操作。机器轰鸣,土壤被翻开。没再挖出什么特别的东西,只是越往下挖,周遭的温度好像越低了些,明明头顶烈日当空。

      陆厌站在坑边,看着翻涌的土,不知怎么,又想起了“渡缘斋”里那股阴凉。他甩甩头,把这不舒服的联想抛开。

      当晚,陆厌在项目部加班核对图纸。其他人都走了,偌大的旧楼里只剩下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窗外,老城的夜色浓稠,远处零星灯火,更衬得这片待拆区域寂静荒凉。

      忽然,头顶的日光灯管毫无征兆地闪了两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骤然暗了一瞬,又猛地亮起,比之前更刺眼。

      陆厌抬头,蹙眉。电路老化?这破地方。

      他没在意,低头继续工作。但没过多久,一种被窥视的感觉,毫无道理地爬上了他的背脊。

      他猛地回头。

      办公室门关着,玻璃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来,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桌角那份关于西街后巷那片荒地的早期勘测报告上。报告很简略,只说那里曾经可能有零散坟冢,年代久远,无主,早该平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嗒、嗒、嗒……”

      等等。

      敲击声……好像多了一个。

      “嗒…嗒…嗒……”

      是从他身后紧闭的门外传来的。

      陆厌的背脊瞬间僵直。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头顶,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咚咚咚,撞击着胸腔。

      老旧的门板下半部分,是刷着绿漆的木头,上半部分是磨砂玻璃。此刻,透过那并不透明的玻璃,他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矮小轮廓,静静地贴在门外。

      没有脚步声靠近,它就在那里了。像是一个人,佝偻着背。

      办公室的灯,又开始闪烁,明明灭灭,将那个贴在门外的影子拉长。每一次暗下去再亮起,那影子似乎就离门缝更近一寸。

      “谁?”陆厌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发紧,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异常突兀。

      没有回答。

      只有那缓慢、粘滞的敲击声,还在继续。

      “嗒…嗒…嗒……”

      像是指甲,轻轻刮过木门。

      陆厌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理智在尖叫:是恶作剧!是有人装神弄鬼!可能是那个林渡!对,一定是她!

      他嚯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几步冲到门边,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把拉开门——

      门外,走廊空荡荡。

      声控灯因为他的动作亮起,投下惨白的光。什么都没有。没有佝偻的身影,没有刮门的声音。只有穿堂而过的夜风,带着老建筑特有的灰尘和霉菌的气味,凉飕飕地扑在他脸上。

      他走到走廊上,左右看了看。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标识幽幽地亮着,一切如常。

      错觉?

      他退回办公室,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仍在狂跳。手心里,不知何时已是一片冷汗。

      突然,他感觉口袋正在发烫。

      陆厌猛地将它掏出来。掌心里,那枚古旧铜钱安静地躺着,入手冰凉。可刚才分明有灼热感!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刚才握铜钱的地方,皮肤上,赫然烙着一个浅浅的、与铜钱纹路一模一样的红印子。

      就在这时,他办公桌上的手机,屏幕自己亮了起来。

      只是屏幕的光,映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迹。

      ——不……要……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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