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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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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云归是被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惊醒的。
他掀开厚重的丝绒窗帘一角,呼吸顿住了——窗外是一片望不到头的白。
下雪了!
十月飞雪!
他曾在书里读过,以为是天方夜谭,可此刻,它却真真切切地落在了坝上这座小城。不是南方冬天那种细碎的、落地就化的雨夹雪,而是大朵大朵的雪花打着旋儿往下落,浩浩荡荡,把屋顶、树梢、马路都裹成了同一个颜色。天地间静悄悄的,只有雪落的簌簌声,像一场梦。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雪,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急于找个人分享此刻的激动。
林见溪,他此刻会不会也在看雪?好想马上见到他!
昨天两人在校门口告别,林见溪在公交站牌下等公交车,而他被母亲安排的专车接走。谢云归靠在车后座,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母亲推掉了很多公事特意赶过来陪他,坐在他旁边关切地问东问西;他含糊地应着,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摩挲。屏幕上是他偷拍的一张照片:黄昏中的阶梯教室,林见溪正低头演算的侧脸。他们住的这个独栋别墅是父母为了他能在这里上学而特意买的,位于一个安静的高档小区内,家政每周来三次,室内永远一尘不染,冰箱永远有食物,但大多时候都空荡荡的,像个精致的样品间,没有一丝人气。
他抓起手机,点开那个从昨天开始就看了无数次的对话框。消息打出来又删掉,删掉又重写。最终发出去的只有一句:
“下雪了。”
很快,他收到了回复:
“嗯。坝上每年这时候都会下。”
谢云归盯着那行字,忽然笑起来。他快速打字:
“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现在能出去看吗?”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你会感冒。”
典型的林见溪式回答。谢云归笑得更深了,手指在屏幕上飞舞:
“那我穿的厚一点,你能带我看雪吗?”
这一次,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显示了好久,消息才终于跳出来:
“好。你来我家。”后面跟着一个地址。
谢云归立刻冲到楼下,“妈,外面下雪啦,好大的雪!”他跑到母亲身边,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母亲笑着说:“是啊,北方的雪,是比南方的有意思。这么兴奋?”“我想去找个同学玩,”谢云归脱口而出,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跟我一起集训的那个林见溪,我想……我想跟他一起看雪。”
他本来害怕母亲会问东问西,没想到母亲听到他要去找同学玩时,几乎喜出望外——这是儿子转学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社交。她亲自开车送他,按照导航驶向县城另一端的老旧小区。
林见溪的家在一栋六层板楼的四楼。开门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气质温婉,身后站着略显局促的林见溪。
“阿姨好,我是谢云归。”
“快进来快进来!小溪的同学是吧?他早上就说了你要来。”林母热情地招呼,目光在谢云归身上不着痕迹地停留了一瞬——这孩子的气质和穿着,确实和他们不太一样。
客厅很小,但整洁温暖。谢云归坐在有些年头的布艺沙发上,手里被塞进一杯热茶。林父也从书房出来了,是位严肃但礼貌的数学老师。简单的寒暄中,谢云归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家庭的氛围:严谨、安静、有条不紊,像一道逻辑严密的证明题。而林见溪,就是这个家庭最完美的解。
当谢云归说起想去看雪,林母拍了下手:“那正好,去小溪爷爷奶奶家!那儿的雪才叫雪呢。”
于是半小时后,两人坐上了开往郊区的公交车。谢云归拒绝了家里派车的提议,他想体验林见溪日常的生活。车厢拥挤,他们并肩站在摇晃的车厢里,肩膀随着颠簸轻轻相撞。
“冷吗?”林见溪低声问。
“不冷。”谢云归说,其实手指已经冻得发红。
林见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从背包里拿出一副旧手套递过去。灰色的毛线手套,洗得有些松松垮垮。
“……谢谢。”谢云归接过戴上。手套里有林见溪残留的体温,很暖。
车驶出县城,视野骤然开阔。雪后的坝上,像一卷天地合著的诗篇,壮美的令人失语。那是一片被神以慢镜头铺陈的梦境:天是洗过的淡青,地是无垠的纯白。新雪松软如云絮,覆盖了起伏的草甸、远处的丘陵、稀落的树木,一切都变得柔软而圆润。
最妙的是风。
它从无限远的地方吹来,卷起地表最轻盈的雪沫,让它们在空中重新起舞。于是整片原野都在呼吸——雪沫时而如薄纱飘摇,时而如星尘旋转,在低空织成一片朦胧的光雾。阳光穿透这浮动的雪雾,被折射成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斜斜的光束,仿佛天地间竖起了无数根金色的琴弦。远处,风力发电机的白色叶片在湛蓝的天幕下缓慢转动,切割着光线与风,在雪原上投下长长的、缓慢移动的蓝色影子,像巨大的、守望时间的钟摆。
谢云归忘记了言语,忘记了呼吸,甚至忘记了时间。
这不是风景。这是神迹。
“下车了。”林见溪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他跟着林间溪走到一处平房的院门前,门里迎出一对慈祥的老人——林见溪的爷爷奶奶。
屋里烧着暖炕,有食物质朴的香气。爷爷奶奶话不多,只是笑着往谢云归手里塞烤红薯。红薯烫手,蜜色的糖浆从裂口渗出,甜香扑鼻。他小心地咬了一口,糖汁流出来,林见溪适时地递过一张纸巾。
“出去走走吧。”吃完红薯,林见溪说。
他们走进雪野。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咯吱”的脆响。世界如此寂静,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羽绒服上的沙沙细响,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身边另一个人的呼吸。
“你经常来这儿吗?”谢云归问,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
“嗯。不开心的时候,想不通题的时候。”林见溪的声音也很轻,几乎融在风里。
“有用吗?”
林见溪抬头望向天际线,那里雪原与淡青的天空交融成一片模糊的银白。
“看着这片天,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林见溪说,“再难的题,也大不过天地;再长的夜,也长不过四季。”他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风里。
谢云归转过头看他。林见溪的鼻尖冻得发红,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粒,眼睛却很亮。在这一望无际的天地之间,他忽然显得很小,小得像一粒雪;却又很大——大到仿佛他的根系就深扎在这片冻土之下,与每一棵枯草、每一块石头共享着同一段古老的血脉。
“林见溪。”谢云归叫他,白气在唇边绽开一朵小小的雾花。
“嗯?”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
林见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静,像深潭映着雪光。然后他转回去,继续望着远方。很久,久到谢云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轻声说:“也谢谢你来……看它。”
这句话说得太轻,被风卷走了一半。但谢云归听见了,他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像被一片最柔软的雪花轻轻触了一下。
他们继续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谢云归忽然弯腰抓起一把雪,捏成松散的雪球,抛向林见溪。雪球在空中划出短暂的弧线,在林见溪的羽绒服上炸开。林见溪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衣襟上的雪痕,然后他蹲下身,也捧起一捧雪,认真地捏着,指尖冻得发红。他站起身,眯起一只眼睛瞄准,用力扔出——雪球划出抛物线,落在谢云归脚前半米处,在雪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两人对视,忽然同时笑了起来。笑声在雪野上荡开,很快被风带走。
那一刻,谢云归感到某种坚固的东西从体内融化,像深冬的冰河在春日阳光下裂开——清脆、干净、带着焕然新生的凉意。碎冰顺流而下,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与通透。他开始听懂风的语言。那不是刺骨的寒冷,而是这片土地坦荡的呼吸,粗粝、直接、充满生命力。他也开始读懂雪的意义。那不是掩埋,而是洗礼,用最纯粹的白色,把所有的沟壑与伤痕暂时抚平,给天地、也给看天地的人,一次重新凝视、重新开始的机会。
而他身旁的这个少年,就是他的雪。
黄昏来得猝不及防又理所当然,夕阳从云层裂隙中挣出,把最后的金光泼向雪原。雪地反射出淡淡的玫瑰金,远山镶上暖橙的边,连空中浮动的雪沫都成了飞舞的金粉。风依然刮着,但此刻的风是暖金色的,带着夕阳的余温。
谢云归站在融金般的光里,感觉心境无限的辽阔。在这片雪与光共同统治的王国里,所有琐碎的烦恼、精致的拘束、来自远方家族的重量,都轻得可以被一阵风带走。
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深入肺腑,却带着奇异的甜。
“我喜欢这里。”他说,声音被镀上了夕阳的颜色。
林见溪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他身边,一同望着天地间这场盛大的、静默的燃烧。但谢云归知道,他听懂了——有些话不需要回答,只需要被听见。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人都累了,并肩坐着,随着车子摇晃。谢云归靠着车窗,看窗外流动的暮色——路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下一个个暖黄的光晕,像散落一地的月亮碎片。那些光晕流动着,连接成一条温暖的光河,引领他们驶回人间烟火。
车到站时,天已全黑。谢云归的母亲开车等在小区门口。谢云归坐进温暖的车里,透过车窗回头看。林见溪还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细的,温柔的,落在他肩上,发梢上。车子启动,那个身影渐渐变小,最终融入夜色与雪幕深处。谢云归靠回座椅,闭上眼睛。手套还戴在手上,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捏雪球时的冰凉触感,以及雪花在指尖融化成水时,那瞬间的微痛与清醒。
车驶入夜色,驶向那个精致却空旷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