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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临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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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雪使整个县城进入冬天,骤然来临的寒冷让所有的出行计划泡汤。假期最后一天,林见溪接到谢云归电话时,是上午九点半。
“林见溪。”电话那头的声音背景音异常安静,静得能听见电流的轻微嗡鸣,我在看陈老师预留的那道数列与不等式综合题,卡在放缩这一步……你能过来一趟吗?”林见溪握着手机,晨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未合拢的竞赛笔记上。去谢云归家?这个念头让他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收紧。他眼前浮现出那天谢云归母亲温柔含笑的脸,和那句“以后来玩”的热情客套。那是长辈对儿子同学的礼节性邀请,他知道。真正独自踏入那个与他生活截然不同的世界,是另一回事。
电话那头的安静在持续,像在等待。
“现在?”林见溪问,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
“嗯。参考书我这儿都有,查起来方便。”谢云归的语气很自然,但顿了顿,又似无意地补充,“我妈公司很忙,她今天一大早就走了。”
家里没有长辈。这句补充很轻,却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开了林见溪心里那扇犹豫的门。
“地址发我。”他说。
上午十点,林见溪站在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前。门口铺着地毯,寂静无声。他按下门铃,几乎立刻,门就开了。
谢云归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有些凌乱。“进来,外面冷。”
暖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新的、像是柠檬混合雪松的味道——和集训时谢云归用的香薰一样。林见溪脱下外套,谢云归很自然地接过,挂进一旁的衣柜里。
“家里就我一个人。”谢云归说,转身往里走,“咱们去我房间吧。”
这句话说得很平常,但林见溪敏锐地捕捉到其中刻意省略的部分——他记得谢云归提过,他家会有家政阿姨来做饭和打扫。但此刻房子安静得过分,厨房整洁得像样板间,没有第三个人存在的痕迹。
他们直接上了二楼。谢云归的房间比客厅有人气得多——书桌上摊着几本参考书和草稿纸,沙发上随意扔着件外套,空气里有谢云归身上那种特有的、干净的气息。
“就这道题。”谢云归拉开书桌前的两把椅子,“我卡一晚上了。”
林见溪在他身边坐下。起初还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随着题目展开,那些微妙的界限很快被数字与符号淹没。
“你的方向是对的。”林见溪看了一会儿,笔尖轻轻点在某个步骤旁,“但这里的放缩,可能比你想的要‘松’一些。”
“松?”
“嗯。你假设这个关系在下一步依然成立,但它其实有个隐藏的边界。”林见溪在旁边简单写了两行,“当项数增加时,你的放缩会悄悄越过临界值。所以证明总差一口气。”
谢云归盯着那两行字,眼睛渐渐亮起来:“所以不是方法错了,是尺度没控稳?”
“对。可以先证明一个更‘紧’的辅助不等式,用它搭桥,后面的路就平了。”林见溪说着,在纸上勾勒出新的思路框架。没有复杂演算,只有清晰的逻辑转折。
谢云归看着那条被重新铺平的路,忽然笑了:“我总想一步跨过去,你却是先把桥墩扎稳。”
“你的跨法也没错,”林见溪放下笔,“只是地面有点滑。”
谢云归顺着林见溪的启发,开始在纸上快速移动笔尖。林见溪看着谢云归如何将那些简洁的符号编织成一张严密的逻辑网,精准地补上了那个缺失的环节。
当那道困扰谢云归许久的难题终于被攻克时,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下午一点半。
高度思考后的饥饿感来得汹涌。林见溪放下笔,听见自己的胃轻轻叫了一声。
“饿了吧?”谢云归靠在椅背上,转头看他。他的眼睛因为长时间专注而显得格外亮。“我看看有什么吃的。”
他说着起身往外走,林见溪也跟着站起来。厨房在一楼,宽敞明亮,厨具一应俱全,但都崭新得像是从未被使用过。谢云归打开双开门冰箱——里面整齐码放着进口矿泉水、水果和几盒精致的冷食,却没有家常饭菜的痕迹。
林见溪明白过来:平日有家政阿姨打理的房子,一旦主人吩咐“今天不用来”,就会显露出它原本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
谢云归蹲在冰箱前看了几秒,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见溪:“要不……我们自己做?这里有牛排和意面。”
林见溪愣了一下。他自己在家偶尔会帮母亲打下手,但独立做饭的经验几乎为零。可看着谢云归眼里那种“这好像很有趣”的跃跃欲试,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不太会。”他诚实地说。
“我也不会。”谢云归笑了,从冰箱里拿出牛排和意面,“试试?做坏了我们就点外卖,反正饿不死。”
这个提议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冒险感。林见溪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厨房变成了一个充满笑声和手忙脚乱的实验室。谢云归负责煎牛排,林见溪负责煮意面。问题很快接踵而至——
“这个锅要热多久?”谢云归举着平底锅,看着里面微微冒烟的橄榄油。
“不知道……书上说看到油纹?”
“油纹是什么?”
牛排下锅时溅起的油花让两人同时后跳半步。谢云归用锅盖当盾牌,小心翼翼地翻动着那块逐渐变色的肉。
林见溪那边,意面在沸水里纠缠成一团。
“意面要煮多久?”
“包装上写……八到十分钟。”
“现在几分钟了?”
“忘了计时。”
……
最后谢云归想学视频里那样给牛排浇上黄油和迷迭香,结果黄油块太大,油温过高,瞬间窜起的火苗让两人同时惊呼。谢云归下意识地把林见溪往自己身后拉了一把,另一手迅速盖上锅盖。
火灭了,但牛排的边缘已经焦黑。意面煮过了头,软塌塌地糊在滤网里。
两人看着餐桌上那卖相凄惨的午餐,安静了两秒,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好吧,”谢云归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我们确实没有做饭的天赋。”他拿起手机,“还是叫外卖吧。我知道有家私房菜,做本地菜很讲究,我让我妈订过。”
他拨通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报了几个听起来很地道的菜名。挂断后,他对林见溪说:“得等四十分钟左右。饿的话先吃点这个——”他从冰箱拿出两盒精致的酸奶。
等待外卖的间隙,谢云归伸了个懒腰,目光落在桌上并排的两部手机上。
“要不要玩点什么?”他忽然说,“等外卖也无聊。”
“玩什么?”
“《王者荣耀》?”谢云归试探地问,“或者《和平精英》?不过那个一局时间太长。”
林见溪有些意外。他以为谢云归这样的学生不会碰游戏。“你会玩?”
“偶尔。”谢云归笑了,“压力大的时候打两把。你呢?”
“玩得不多。”林见溪如实说。
“那就《王者荣耀》吧,”谢云归的提议很自然,像在说“接着做题”一样,“我有个小号,英雄挺全的,账号发你。”
林见溪接过那串数字,低头登录自己的手机。当游戏界面加载出来时,谢云归的椅子已经挪到了他手边。
“用这个法师。”谢云归的指尖直接点在他的屏幕上,划过技能图标,“一技能清兵,二技能捏着保命,看到人来了先这样……”他的声音很平,是那种讲解数学思路时的清晰语调,但气息就拂在林见溪耳侧的头发上。
林见溪“嗯”了一声,目光跟着他的指尖走。他没有躲闪那个过于靠近的距离,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偏头,好让视线更顺——就像在课堂上凑近看同桌的笔记一样,一种出于效率考量的本能。
游戏开始了。最初的生疏过后,两人的交流变得简洁而高效。
“蓝。”
“来了。”
“中路小心。”
“看到了。”
没有客套,没有疑问,只有信息和确认。谢云归说话时,下巴几乎虚搁在林见溪的肩上,目光锁着两块并排的屏幕。林见溪则完全沉浸在战局里,偶尔简短回应,身体在不自知间,早已放松地靠向了热源传来的方向。
最后一波团战,谢云归的角色从侧面切入。
“控他。”谢云归说,声音很轻,但带着棋手落下关键一子时的决断。
林见溪甚至没来得及应声,手指已经先于意识按下了技能。完美的控制链。
“Victory!”
音效响起的瞬间,谢云归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温热地掠过林见溪的脖颈。直到这时,林见溪才从高度集中的状态里抽离,忽然意识到:谢云归的胳膊不知何时完全挨着自己的,两人从肩膀到手臂到腿,侧面的线条紧密地贴合着,体温早已透过薄薄的毛衣融在了一起。
而谢云归似乎也刚发现这一点。他没有立刻弹开,只是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把手机放到桌上,仿佛只是放下了一支笔。
“配合得不错。”他评价道,语气和讨论一道解开的数学题时没什么两样。
“你切入的时机很好。”林见溪也给出了自己的技术反馈。他们就这样保持着并肩紧挨的姿势,平静地复盘了几句刚才的操作,像两个刚完成实验、正在核对数据的搭档。
谁也没有提此刻的坐姿已经超过了普通朋友应有的界限。或者说,在他们的感知里,这本就不是需要被特意提出和审视的“事情”。它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很适合当前状态的姿势,仅此而已。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外卖到了。
他们没去餐厅,就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围着茶几吃。送来的不是一次性餐盒,而是几个厚重的保温食盒,打开后热气腾腾。菜色很家常——一道炖得酥烂的红烧羊肉,一盘清炒时蔬,一盅菌菇汤,还有两碗晶莹的米饭,但能看出用料和火候的讲究。
“尝尝这个。”谢云归把羊肉往林见溪那边推了推,“听说你们这边冬天都爱吃这个,暖和。”
林见溪夹了一块,肉质软烂入味,带着香料恰到好处的香气。确实比家里做的更精致些。“好吃。”
谢云归笑了,又给他盛了碗汤,“这汤也不错。”
午饭在安静的咀嚼声中进行。窗外,午后的阳光终于突破云层,在覆雪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房间里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林见溪吃着这顿终于像样的饭,心里却还留着刚才厨房里那些混乱的片段——谢云归被油溅到时缩手的模样,两人对着焦黑牛排大笑的瞬间,还有谢云归拉他那一下时,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
一个很轻的念头,像水底浮起的气泡,悄无声息地升到他意识的表层:如果我会做饭就好了。
不是复杂的念头,没有前因后果。只是看着谢云归低头喝汤的侧脸,看着这个巨大而空旷的房子,想着他说“家里就我一人”时的语气,这个念头就自然而然地出现了。如果他会做饭,下次谢云归一个人在家时,他就可以来,可以做出像样的食物,让这个过于安静的空间里有热气和香味。而不是像今天这样,两个人手忙脚乱,最后只能等待别人准备好的餐食。
这个念头很模糊,很轻,轻到林见溪自己都没有深究它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它只是沉了下去,沉进意识的深处,像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
吃完后,谢云归收拾餐盒,林见溪想去帮忙,被他轻轻按回地毯上。“你坐着,我来。”
林见溪看着他熟练地将餐盒分类打包,动作干净利落。这个家境优越的少年,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不食人间烟火。
收拾完毕,谢云归很自然地在林见溪身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沙发。两人之间只剩不到半臂的距离。
“下午……还学吗?”谢云归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慵懒。
林见溪想了想,“那道拓展题还没看。”
“那就一会儿再看。”谢云归说着,身体往后靠了靠,头轻轻抵在沙发边缘。他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先歇会儿,脑子满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光带。林见溪能听见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能闻到自己身上沾染的、谢云归家里那种特有的清新香气,混合着刚刚食物的余味。
他也往后靠了靠,肩膀不经意间碰到了谢云归的肩膀。
两人都没有动。
时间在安静的空气中缓缓流淌。林见溪微微侧过头,看着谢云归的侧脸。阳光照亮他鼻梁的线条,照亮他微微颤动的睫毛,照亮他放松的、微微张开的嘴唇。他的喉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脖颈的线条流畅而年轻。
林见溪的手就放在自己身侧的地毯上,离谢云归随意摊开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谢云归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放松地半蜷着。阳光落在他手背上,照亮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他的手很好看,是一种养尊处优的好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指尖圆润。
林见溪看着那只手,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浮现:如果我现在握住那只手,会是什么感觉?
这个想法如此具体,如此清晰,以至于他的手指真的轻微地动了一下——向着那个方向,移动了也许只有一厘米。
但也只有一厘米。
理智像一盆冰水浇下。他在想什么?他刚才想做什么?
就在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仓皇移开视线的瞬间,谢云归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近距离的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里面清晰地映着窗格的光影,和林见溪有些失措的脸。
两人都没有说话。
空气凝固了。林见溪能看见谢云归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自己的脸颊。那只曾经想要移动的手,此刻僵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麻。
然后,谢云归很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移开视线,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林见溪。眼神里有困惑,有探究,还有一种更深邃的、林见溪读不懂的情绪。
林见溪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一下,又一下,响得他自己都能听见。他应该移开视线,应该说点什么,应该打破这危险的寂静。
但他没有。
就在这时,谢云归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出来电显示——“妈妈”。
谢云归眨了眨眼,像是从某种梦境中醒来。他坐直身体,拿起手机,对林见溪做了个“稍等”的口型,然后接通电话。
“妈……嗯,在学……同学在,对……好,我知道……晚上记得吃……嗯,挂了。”
电话很短。谢云归放下手机,再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神情,只是眼底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波澜。
“几点了?”他问,声音有些干。
林见溪看了眼手表。“快三点了。”
“那……”谢云归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看拓展题?”
林见溪点点头,也站了起来。腿有些麻,他晃了一下,谢云归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那只手温热,有力,停留了两秒才松开。
他们重新坐回书桌前,翻开参考书。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纸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再次响起,公式与符号重新占领了空间。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
傍晚五点半,天色开始转暗。林见溪合上书。
“我该回去了。”
谢云归没有挽留,只是点点头。“我送你。”
下楼时,客厅已经陷入昏暗。谢云归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玄关的一盏壁灯。暖黄的光晕里,两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明天学校见。”林见溪穿上外套时说。
“嗯。”谢云归应着,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游戏……下次还可以一起玩。”
林见溪看着他。壁灯的光从侧面打来,在谢云归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睛很亮,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好。”林见溪说。
他走进夜幕,冷风扑面而来。回头时,谢云归还站在门口的光晕里,身影被暖黄的光包裹着,像一个温暖的、小小的岛屿。林见溪挥了挥手,转身走入渐深的暮色。
回去的公交车上,他靠着车窗,看窗外流动的街景。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午后阳光下谢云归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和那只离他只有几厘米的、修长的手。
还有那个悬在空气里的、未完成的念头——如果握住了,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