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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涌 ...

  •   清晨,天色还浸在墨蓝中时,教学楼上的灯早已经亮了很久了……早读结束的铃声落下,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桌椅挪动的声响,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去买早餐。
      林见溪正在整理数学题,谢云归揣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和两杯豆浆,大步跨进教室,径直走到林见溪的座位旁。
      “喏,”他把早餐轻轻放在桌角,指尖不小心蹭到林见溪摊开的数学卷子,“昨天谢你罩我外套,不然非得冻感冒不可。”
      林见溪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头时撞见谢云归带笑的眼睛,像盛着晨间的阳光。
      “不用这么客气吧。”他说着,却也接过了早餐,指尖传来的温度一路暖进心里。他想起昨晚那颗糖还藏在校服内袋里,糖纸偶尔摩擦发出极轻的响动,像心里某个角落细碎的雀跃。
      他耳根微热,低声道:“谢谢。”
      “客气什么,”谢云归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自顾自拆开一个包子,“再说我是真心怕你早上又啃面包,那玩意儿顶饱吗?”
      林见溪没再说话,拿起吸管戳开豆浆。温热的甜香漫进喉咙,他心里软软的。
      “哟,谢大才子给林学霸带早餐啊?”张弛的大嗓门突然插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昨天操场‘共患难’,今天早餐投喂,你们这情谊进展神速啊!”
      教室里霎时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林见溪咬包子的动作僵住。昨天宿舍里舍友调侃的话、“同性之间的爱情”这几个字眼,像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里。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胳膊,避开谢云归放在桌沿的手,脸上的温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的局促。
      谢云归的脸色沉了沉,回头瞪了张弛一眼:“瞎嚷嚷什么?”
      周围起哄的人立刻噤声,空气中漂浮着尴尬。
      就在这时,班长周悦走进教室,她拍拍手说:“大家安静一下,说个好消息,国庆放假安排出来了,七天!”
      “哇!”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张弛兴奋地拍了下桌子,转头问林见溪和谢云归,“你们国庆打算去哪儿玩啊?我爸妈说带我去南方的古镇逛逛,这一个月可把我累惨了,每天刷题到十点,正好趁假期彻底放松充个电。”
      周围的同学也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假期计划,教室里热闹得像个菜市场。有喊着要补觉的,有计划着去爬山的,还有嚷嚷着要组队打游戏的,每一个计划都伴随着对高中高强度学习生活的吐槽和暂时解脱的快乐。
      林见溪喝着豆浆,听着大家的讨论,眼神里带着点向往。谢云归看了他一眼,轻声说道:“我们可能没法跟你们一起玩。”
      “为什么啊?”张弛不解地问。
      “国庆假前三天我们要留校集训。”林见溪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遗憾,“不过后面四天还能休息。”
      “啊?那也太惨了吧!”张弛撇了撇嘴,“这假期不就等于泡汤了一半?”
      “还行吧,”谢云归嘴角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集训期间作息比较自由,不用按平时的课表来,而且……”他顿了顿,看向林见溪,“手机会让我们自己拿着,不用上交。”
      “真的?那还差不多!”张弛眼睛一亮,“多联系哈,多联系。”
      谢云归笑着应下,转头看林见溪时,他正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能有三天跟林见溪待在一起,这个念头让谢云归心里动了一下。

      假期的校园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高一高二的学生潮水般褪去,只剩高三还在坚守。学校为了方便管理,将各年级各学科留校集训的这几十个人临时安置在高三宿舍楼的空宿舍。名单贴出来时,林见溪的目光在“106室:林见溪、谢云归”那一行停留了几秒。
      推开106的门,是两个上下铺和四张积着薄灰的书桌,他们选了靠窗的上下铺。
      谢云归指了指下铺:“我睡下面,行吗?”林见溪点点头,把行李放到上铺。
      谢云归打开行李箱,衣物叠得整齐,各种洗漱用品,侧袋里装着几本英文原版小说和一个小型雾化香薰机。林见溪的行李简单得多: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一摞竞赛资料,还有简单的牙刷牙膏香皂等。
      第一天集训结束后,黄昏时分,他们第一次在这间屋子里独处。窗外是高三生奔向食堂的喧哗,窗内却静得能听见灰尘在夕阳光柱中旋转的声音。谢云归打开香薰机,淡淡的雪松味弥漫开来。
      “介意吗?”他问。
      “不。”林见溪说,其实他从未闻过这样的气味。
      晚上洗漱时,局促出现了。逼仄的卫生间,两个人同时进去显得拥挤,所以一个人刷牙时另一个人必须侧身站在门外等。林见溪尽量缩短时间,谢云归却显得很自然,甚至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温热的水汽蒸腾,混合着两种牙膏的味道——薄荷与绿茶。
      熄灯后,黑暗如潮水涌来。林见溪躺在上铺,能清晰听见下铺谢云归翻身时床架的轻响,甚至他的呼吸声。
      “林见溪。”黑暗中忽然传来声音。
      “……嗯?”
      “你会说梦话吗?”
      “应该……不会。”
      “那就好。”谢云归轻轻笑了,“我也不会。”
      对话结束了。林见溪在黑暗中闭上眼,第一次觉得,雪松的味道很好闻。
      集训第二天中午,他们吃过饭,正抓紧时间在宿舍整理上午的笔记,谢云归的手机震动了。他瞥见屏幕,笑容瞬间消失。
      “我接个电话。”他起身走向阳台,拉上了门。
      林见溪低下头继续写字,但阳台隔音不好,断续的声音被风送进来。
      “……我说过不要现在安排这些……”
      “……是,我知道……”
      “……至少让我自己选……”
      谢云归的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像是被压抑着从齿缝间挤出来的。林见溪从未听过他这样的语气——疲惫,厌倦,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电话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当谢云归推门进来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一层光。他沉默地坐在床沿,低着头,盯着地板某处虚无的点。
      林见溪不知道该怎么办。安慰人不在他的技能列表里。他迟疑着起身,走到谢云归的书桌前——那里放着两人的水杯。他拿起谢云归的杯子,走到饮水机前接了大半杯温水,然后走到谢云归身边坐下,把水杯递给他。
      谢云归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有点冷,但看到那杯水时,眼底的冰层裂开了一道缝隙。他盯着林见溪看了两秒,然后很慢、很慢地握住了杯子。
      “谢谢。”他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他没有解释电话,林见溪也没有问。但那天下午在教室,谢云归解题时偶尔会走神,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凌乱的线。林见溪看见了,轻轻推过去一张写有正确思路的草稿纸。谢云归怔了怔,随即按照那个思路解了下去。
      傍晚回到宿舍,谢云归突然说:“你想听点音乐吗?”他翻找手机,“有一首……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听。”
      林见溪点点头。
      音乐流淌出来,是某个独立乐队的一首冷门歌曲,吉他和弦干净又孤独。他们坐在谢云归的床沿,隔着很近的距离分享同一段旋律。歌唱到某句时,谢云归轻声跟着哼了一句,然后自嘲地笑了笑。
      “有时候觉得,”他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这个宿舍比我家还像回事。”
      林见溪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攥了一下。他意识到,谢云归那些耀眼、轻松、游刃有余,可能都是他精心维护的壳。而此刻这个露出裂痕的、会疲惫的谢云归,才是更真实的他。
      “今天的事……”
      “不用说的。”林见溪打断他,说完自己都惊讶了。
      安静了几秒,谢云归的声音传来:“好。”
      最后一天的集训难度很大。他们面对一道需要高度协同的复合型难题,在教室耗了整个下午无果后,晚饭后他们默契地带着资料回到了宿舍。
      谢云归把两张椅子并到书桌前:“最后试一次。”
      这一次,他们进入了某种奇妙的“共振”状态。谢云归负责构建大胆的猜想框架,林见溪负责严谨的逻辑验证和细节修补。草稿纸在两人之间传递,笔尖划过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当其中一个卡住时,另一个会自然接过。没有争论,只有流畅的接力。接近晚上十点,当最后一个步骤被完美推导出来时,两人同时停下了笔。
      房间里一片寂静。然后谢云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向后靠在椅背上,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明亮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疲惫、满足和某种更深情绪的笑容。
      “我们做到了。”他说,转头看向林见溪。
      林见溪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他看着纸上那些由两人笔迹交织而成的解答过程——谢云归的字飞扬洒脱,他的字严谨工整,此刻却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构成一个无可辩驳的正确答案。这种智力与精神高度契合带来的战栗感,比任何荣誉都更令人心悸。
      “嗯。”他轻声应道。
      谢云归忽然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林见溪还握着笔的手腕。停留的时间很短,大概只有一秒。
      “最好的搭档。”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进寂静里。
      林见溪手腕处的皮肤像被轻微灼伤,热度一路蔓延到耳根。他慌乱地低头收拾纸笔,却碰倒了水杯,谢云归眼疾手快地扶住,两人的手指在杯壁上短暂相触。
      “小心。”谢云归说,目光却锁在林见溪脸上。
      按照通知,他们明天一早要和高三一起离校。这个临时搭建的宿舍将在几小时后解散。
      “出去走走吧。”谢云归忽然提议。
      夜色已深,高三也下了晚自习,校园静了下来。他们走在通往操场的林荫路上,月光把白杨树枝叶的影子印在地上,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这三天,”谢云归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感觉像过了很久很久。”他停顿,“不是难熬的那种久,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林见溪觉得自己听懂了他没有说出来的话。
      他们走到操场边,在锈蚀的看台台阶上坐下。远处,城市灯火在地平线上晕开一片暖黄的光雾,而这里只有月光和风声。
      “林见溪。”谢云归忽然叫他的名字,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开学之后,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教室很吵,人很多,我们可能……不会再有机会这样说话。”
      林见溪的心脏猛地收紧。
      “所以我想问你,”谢云归转过头,月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如果以后,我有些话……只能跟你说,有些样子……只能给你看。你会觉得,这是负担吗?”
      风在这一刻停了。
      林见溪听见自己的呼吸,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鼓动的声音。他应该说是。应该推开。但当他看着谢云归的眼睛——那双总是盛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盛着月光、忐忑,和一种几乎赤裸的期待——他发现自己无法说出那个“是”字。
      三天前,他可能会说“是”。
      但现在,这个在雪松香气中跟他分享过脆弱、在黑暗里跟他形成过默契、在智识巅峰与他共振过的人,已经不一样了。
      “……不是负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轻得像一声叹息。
      谢云归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两颗星星坠了进去。他笑了,这次是全然放松的、柔软的笑。
      “那就好。”他说,然后仰头看向星空,“看,北斗七星。在我家那里根本看不见。”
      林见溪也抬起头。银河淡淡地横贯天际,亿万光年外的星光此刻落在他们肩上。在那些星光下,刚才的对话、这三天的所有瞬间,忽然都有了重量。
      回宿舍的路上,他们的肩膀偶尔会碰到一起。谁也没有刻意避开。
      那晚林见溪很久没睡着。下铺传来平稳的呼吸声,雪松香气淡淡萦绕。他想起谢云归问的那个问题,想起自己给出的答案,想起月光下那双盛着星光的眼睛。
      当第一缕晨光透过窗帘缝隙时,林见溪轻轻翻了个身,面对墙壁。在他心口的位置,校服内袋里,那颗浅金色的糖贴着皮肤,微微发烫。
      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而下铺,谢云归在晨光中睁开眼,听着上铺轻浅的呼吸,嘴角无意识地扬起一个柔软的弧度。
      三天的寂静时光结束了。
      但他们的故事,刚刚发出了真正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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