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归处，见溪流》聆崖

4、乌龙

　　政教处主任身材魁梧，皮肤略黑，嗓门洪亮得能震碎窗玻璃，学生们送他外号 “镇山虎”。每晚十点到十一点，正是他雷打不动抓早恋的时间。从教学区到宿舍区要穿过半片操场，路灯隔得远，小树林多，光线昏昏暗暗，最容易藏些少年人的小心思。
　　今晚他照例背着手在操场晃悠，眼角余光瞥见两个挨得极近的身影。月光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紧紧贴在一起，像是抱成了一团。镇山虎心里的火 “噌” 地就冒起来了 —— 又是哪个胆大包天的，敢在他眼皮子底下早恋！
　　他大步流星地冲过去，厚重的皮鞋踩在塑胶跑道上，发出 “咚咚” 的闷响。
　　“你们俩干什么呢！”
　　镇山虎的吼声震得两人耳膜发疼。他举着手电筒凑近，光柱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先是看清了谢云归那张惹眼的脸，又照亮了林见溪紧抿的唇和泛红的耳尖。
　　镇山虎脸上的怒容僵住了。这俩不是高一（三）班那俩宝贝疙瘩吗？数学竞赛的种子选手，霸占年级榜前两名的林见溪和谢云归？
　　场面一时死寂。晚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过，吹得校服下摆猎猎作响。
　　林见溪感觉脸上的热度几乎要将他蒸发。这窘迫并非源于被误解的羞涩——他甚至没来得及想到那一层——而是源于某种更私密的东西被骤然暴露在强光下的无措。是刚才衣料下相贴的体温，是交织的呼吸，是那片狭小空间里酿出的、不该被第三人窥见的气息。
　　谢云归先找回了声音。他清了清嗓子，收起了平时那点惯有的、游刃有余的随意，站直了些，语气里带着难得的、面对师长时的端正：“老师，天太冷了，我外套落教室了。他……怕我冻病耽误明天集训，就……就给我挡挡寒。”
　　这话一出口，两人都更尴尬了。
　　两个身高将近一米八的半大少年，挤在一件校服外套里，在昏暗无人的操场角落挨得那么近，林见溪的胳膊还圈着谢云归，怎么看都透着点说不清的古怪。
　　镇山虎意识到自己刚才闹了个乌龙，把两个男生当成了早恋的小情侣。他黝黑的脸膛在光影下有些局促，清了清嗓子，板起脸却没了刚才的凶气：“瞎胡闹！冷就快跑几步回宿舍，两个大男生大晚上的挨这么近，像什么样子！”
　　“知道了老师。”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
　　镇山虎挥了挥手，像是赶小鸡似的：“快走快走！”
　　说完，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竟有点落荒而逃的意味。
　　镇山虎的脚步声消失在夜色里。林见溪和谢云归对视一眼，不知是谁先“噗”地笑了一声，很轻，带着劫后余生的荒唐感。紧接着，另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也加入进来。笑声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瞬间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尴尬。两人看到对方脸上残留的窘迫和眼中映出的同样哭笑不得的自己，笑意再也压不住，从嘴角眼底漫开。
　　“快跑吧，一会儿镇山虎杀个回马枪，咱们又得遭殃。”谢云归说着，伸手拽了拽林见溪的胳膊，随即两人默契地加快了脚步，并肩朝着宿舍奔跑。塑胶跑道上的脚步声由沉缓变得急促，少年人的呼吸带着热气，混在深秋的冷风中。林见溪依旧把谢云归揽在外套里，奔跑间，两人的身体偶尔会撞在一起，每一次触碰都让彼此的心跳快了半拍。宿舍楼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暖黄的窗口像一双双惺忪的眼。他们在楼前刹住脚步，微微喘息着，白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薄雾。路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下来，将两人的影子缩短，投在脚边，边缘模糊地重叠在一起。
　　“谢谢你的外套，”谢云归平复着呼吸，转头看向林见溪，眼睛在光下亮晶晶的，“很暖和。”
　　林见溪收回揽着他的胳膊，外套下摆微微晃动，残留着两人相贴的暖意。
　　“没事儿……早上也很冷，你明天记着穿外套……冻着了耽误集训可不好。”林见溪顿了顿说道。
　　“嗯，知道了。”谢云归应着，手在裤兜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东西，塞到林见溪手里。
　　是一颗水果糖，浅金色的糖纸在路灯下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
　　“算是……谢礼。”谢云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我妈寄来的，很好吃。”
　　林见溪的手指收拢，糖纸细微的摩擦声和对方指尖残留的微凉触感一起传来。他攥紧了那颗糖，糖纸坚硬的棱角抵着掌心。
　　“快上去吧，一会儿该熄灯了。”谢云归指了指楼上。
　　“好。”
　　两人轻手轻脚地踏上楼梯，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层层亮起，又在身后一层层熄灭。走到三楼走廊，他们的宿舍门挨着。在各自门前停下脚步，两人又对视了一眼。
　　“林见溪。”谢云归忽然低声叫住他，指了指他握着糖的手，嘴角弯起一个很小的、带着点秘密意味的弧度，“糖，藏好。”
　　林见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这颗糖，成了今晚这场荒唐的见证，是他们之间无声的默契。他飞快地把糖塞进校服内袋，仿佛将一个带着甜味的秘密妥帖地收藏了起来。
　　林见溪推开宿舍门时，三个舍友齐刷刷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八卦的光芒。
　　“哟，林学霸回来啦！”周牧野率先开口，眼里闪着毫不掩饰的促狭，“刚才在操场跟谢云归凑一块儿干嘛呢？被镇山虎吼得整栋楼都听见了，你们俩这竞赛搭档，连走路都要黏在一起啊？”
　　“什么黏在一起……”林见溪把外套放在自己的床铺上，走过去坐下，耳尖还没褪尽红色——是刚才奔跑和窘迫留下的痕迹。
　　“我们刚才在窗户边上都看见了！”上铺的张弛把脑袋伸下来，“你俩裹得跟连体婴似的，被手电筒照到的时候，谢云归那表情……哈哈哈！林见溪，你可以啊，平时闷声不响，对谢才子这么‘体贴入微’？”
　　“别瞎说！”林见溪皱了皱眉，却没什么底气反驳，“就是他没带外套，天太冷，我穿着外套把他揽进来挡了挡风寒，怕他冻病影响集训，结果镇山虎没看清，误会我们了。”
　　“误会？” 赵子谦挑眉，“就算你俩都是男的，可挤在一件外套里，换谁都会多看两眼。兄弟，难道你不知道？同性之间也是可以有爱情的！”
　　“滚。”林见溪抄起手边的枕头扔过去：“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书吧你！”
　　宿舍里爆发出一阵压低了的哄笑，随即又迅速安静下去，毕竟谁也不想真的引来巡查老师。调侃还在继续，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并无恶意的起哄意味。林见溪嘴上反驳，却分神想起刚才奔跑时谢云归拽他胳膊的力道，想起路灯下他塞过糖时微微发亮的眼睛。这种被当作谈资的亲密，意外地并不让他反感。或许因为，这从侧面印证了某种真实存在过的、并肩的默契。
　　只是……同性之间的爱情？
　　怎么可能呢？那不过是赵子谦看多了小说便拿现实对号入座。他和谢云归，只是比普通同学多了一层朝夕相处的战友情谊。他照顾他，是怕他着凉影响集训，仅此而已。那些因为靠近而加快的心跳，那些不敢对视的瞬间，那些暗合着对方节拍的墨点……都只是因为谢云归太耀眼，太与众不同，像突然闯进他黑白世界的一抹亮色，让他这个习惯了安静独处的人，有些不适应罢了。“喜欢”这个词对他而言，应该是属于未来的、模糊而遥远的事情，或许会和一个温柔安静的女生有关，像所有被社会默许的剧本一样。而不是现在，不是这样，不是对着一个……男生。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却浮现出谢云归在走廊光里转头看他的样子，汗湿的额头，弯起的眉眼，还有那句带着笑意的“一起加油”。画面鲜明得让他心头一颤。这份悸动太烫了，烫得他不敢深究。他宁愿把它定义为一种混合着羡慕、好奇和战友义气的复杂情绪，像夏夜草丛里一闪而过的流萤，好看，但抓不住也不必去抓。一旦冠以“爱情”之名，似乎就有什么东西会脱离轨道，坠入他无法掌控、也不被允许的深渊。
　　“睡了。”他对着墙壁轻声说，不知是在告诉室友，还是在告诉自己。明天还有堆积如山的习题和漫长的集训，那才是他应该牢牢握在手中的、踏实而正确的人生。

　　另一边，谢云归推开自己宿舍门的瞬间，也遭到了同样的 “围攻”。
　　“谢哥！可以啊！跟林学霸这情谊都发展到共穿一件外套了？还被镇山虎亲自‘见证’，这排面！”周自远语气里满是打趣。
　　谢云归脱下鞋子，语气平淡：“误会。”
　　“误会？”周自远不依不饶，“我们都听见镇山虎的吼声了，‘你们俩干什么呢！’那嗓门，整栋楼都听见了。后来我们还看见你俩一起紧挨着跑回来，谢哥，你跟林见溪到底干啥了？”
　　谢云归走到自己的床铺边坐下。宿舍里的目光都围了过来，等着他的回答。
　　“就天冷，我没穿外套，他怕我冻病影响集训，就穿着外套把我揽进去挡了挡风，被主任远远看见，以为我俩……”
　　他顿了顿，没说完。但宿舍里都是人精，瞬间领悟，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闷笑。
　　“挡风？”赵宇笑了，“挡风需要被他搂怀里搂那么紧？我怎么琢磨着这么不对劲儿呢？要不是你俩都是男的，我都怀疑……不过，林学霸又聪明又好看，你要是真喜欢他，我也支持你！”
　　“支持什么支持，赶紧睡觉。”谢云归拿起自己的毛巾，转身走向卫生间，背影比平时急促半分。
　　卫生间里的冷水扑在脸上，压不住心底翻腾的、陌生而滚烫的情绪。他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的脸，眼前却闪过另一张脸——在阳光下耳尖红得滴血的脸；在奔跑喘息时眼睛亮得惊人的脸；在路灯下握着糖有些无措又有些柔软的脸。
　　林见溪。
　　这个名字，连同外套里那片狭小的温暖、奔跑时相触的臂膀、塞糖时指尖冰凉的触感，一起烙印在了今晚。在这个他不熟悉的地方，林见溪那种笨拙的、毫无保留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关怀，比任何东西都让人心暖。
　　他想起赵宇的话。如果被误会成那种关系……
　　谢云归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并没有带来预想中的排斥或荒唐感。反而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让他陷入了一种带着甜味与慌乱的沉思。
　　有些星火，一旦被擦亮，便再难归于纯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