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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星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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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第二节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划破教学楼的寂静。林见溪把竞赛资料塞进书包,一抬头,就看见谢云归斜倚在门框上,单肩包挎着,眉眼带笑地看着他。
“走了,林见溪。”
这是他们一起集训的第三天,日子被切割成整齐而密集的段落:正常的第三节晚自习是九点十分到十点十分,而他们要在阶梯教室刷题到十点半;早读六点半开始,重点班的灯火不到六点就已全亮,朗读声像潮水般漫过晨雾。这样高强度的节奏将持续到十一月初——像一场漫长而寂静的泅渡,而他们刚刚踏入水中。第一天,林见溪还对这突如其来的、固定的“结伴”感到无措。从教室到阶梯教室那段五分钟的路程,他总是不自觉地落后半步,目光落在谢云归被灯光拉长的影子上,仿佛那是安全距离的标尺。谢云归也不催促,只是偶尔回头看他一眼,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可第二天起,他就习惯了,习惯走廊里并行的脚步声在空旷中产生的奇异共鸣,一声落,一声起,像隐秘的和弦;习惯晚风同时掀起两人校服的下摆,布料摩擦发出轻软的沙沙声;更习惯总是谢云归先开口,用一句随意的话熨平这一路的沉默,有时是关于刚讲的题,有时只是“今晚风真大”。
此刻,他们正沿着熟悉的路线往阶梯教室走。廊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在磨石地砖上轻轻摇晃、交叠、分离,再交叠。林见溪看着脚下那两团忠诚跟随的、朦胧的黑色轮廓,忽然想起昨天集训时的事。
陈老师——那位从名校毕业、精力充沛到仿佛永远用不完的年轻教练——临时被叫去开会,留下一道数论题作为“开胃小菜”。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阶梯教室的白炽灯冷冰冰地照下来,落在摊开的草稿纸上,映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都泛着凉意。其他几个同学或蹙眉沉思,或低声讨论,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沙沙作响。
林见溪卡在了最后一步的构造法上。笔尖在纸面上反复推演,代数式被拆分又组合,划掉的因式和同余式叠了一层又一层,像一团越缠越紧的乱麻。思路滞涩,像被厚厚的棉絮堵住了所有出口,闷得他心口发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你试试反证。”
谢云归的声音忽然在旁边响起,很近,轻得像耳语。
林见溪猝然转头,鼻尖差点蹭到对方不知何时凑近的肩膀。谢云归似乎没察觉这过于亲近的距离,他的注意力全在草稿纸上。骨节分明的食指伸过来,指尖点在林见溪卡住的那一行:“从结论倒推,把条件反过来试试。”
他的呼吸很轻,带着刚喝过水的微润气息,拂过林见溪的耳廓。他盯着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某个锈死的齿轮被猛地敲了一下,开始艰涩地转动。顺着谢云归指尖的方向往下想,那些纠缠的线头突然就松开了。不仅如此,一道灵光猝不及防地闪过——他想到了一种比反证法更简洁的构造思路。提笔写下去时,指尖竟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的顺畅。
后来陈老师回来,拿起他们俩的草稿纸对照着看,忍不住拍着桌子笑起来,眼镜后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俩啊,真是绝了!谢云归跳脱,敢想敢试,剑走偏锋;林见溪缜密,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一个攻,一个守,互补得天衣无缝!”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语气半是赞叹半是调侃,“天生的好搭档。”
那时候谢云归正仰头喝水,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闻言,他放下水瓶,转过头看向林见溪。额发有些乱,眼睛被水润得格外亮,就这么直直地望过来,眼底的笑意比头顶所有的白炽灯加起来还要璀璨。
“想什么呢?”
谢云归的声音把林见溪从回忆里猛地拽回现实。他回过神,才发现已经站在了阶梯教室门口,明亮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来。
“没什么。就想起……昨天那道题。你提的反证,帮了大忙。”
谢云归挑了挑眉,手搭在门把上,却没立刻推开。他侧过脸看他,走廊的光在他鼻梁一侧投下浅浅的阴影:“我就知道你能想到更好的。你基础比我扎实多了,那种构造的思路,很漂亮。”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林见溪没应声,心里却泛起一阵细密的、陌生的暖意——被这样一个天赋卓然的人如此认真地认可,那种感觉,像在荒原独行太久的人,突然听见了另一串坚定的脚步声。
集训结束的晚上总是更难熬些。十点半,阶梯教室只剩下他们六个人。关灯,锁门,白日里鼎沸的人声早已散尽,只剩下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一声,又一声,寂寞而清晰。谢云归走出教学楼,才想起来自己把外套落在了三楼的教室里。坝上深秋的夜风卷着寒气扑面而来,瞬间穿透了单薄的校服,他“嘶”地吸了口气,缩了缩脖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林见溪走在他斜前方半步,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个季节,坝上的温差大得离谱,白天太阳烤着,穿短袖都热,晚上却能冻得人指尖发麻。他回头,看见谢云归只穿着一件校服T恤,耸着肩膀往前走,路灯将他本就清瘦的影子拉得更加单薄,在水泥地上晃晃悠悠。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们是搭档。一起啃难题、一起被陈老师“折磨”、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努力的搭档。搭档之间互相照顾,再正常不过。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然后他突然转过身,一把拉开自己校服外套的拉链——金属滑齿分开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然后几乎没有停顿,伸手揽住了谢云归的胳膊,用力往自己身边一带。
宽大的校服前襟随之合拢,将两个人严严实实地裹进了同一片狭小的、带着体温的空间里。
“你……”谢云归身体有瞬间的僵硬。
两具少年人的躯体骤然贴近。隔着薄薄的校服T恤,林见溪能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胸膛的起伏,手臂传来的温热,甚至能感觉到两人相贴的皮肤上,细小的汗毛因为突如其来的接触而微微竖立、摩擦。他的呼吸猛地乱了,心跳快得像有一万面鼓在胸腔里同时擂响,血液奔流着冲向四肢百骸,带来一阵阵发麻的灼热感,连耳廓都烫得惊人。
谢云归没有挣扎,就那么僵着。风从没拉严的外套缝隙里钻进来,却奇异地不再觉得刺骨。过于贴近的距离让嗅觉变得异常敏锐——林见溪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汗水的咸,和自己身上皂角的清香缠绕在一起,在这方寸之间酿成一种陌生而私密的气息。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谢云归的侧脸上,看见他纤长的睫毛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轻轻颤动,在下眼睑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见他喉结无意识地滚动了一下。
世界缩小到只剩这件外套包裹的范围。寂静被无限放大,放大到能听见彼此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奔流的轰鸣。
林见溪先找回了声音,喉咙发紧,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被踩碎的灯影,不敢偏移半分:“这个季节……温差太邪乎。白天穿短袖,晚上能冻透骨头。”他顿了一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平静,更像纯粹的关心,“你忘了带外套,冻病了……耽误集训。”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一只手臂还紧紧揽着对方,另一只手就悬在拉链头旁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指尖不小心蹭到了谢云归冰凉的手背。像被微弱的电流击中,他猛地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稳住,假装那只是无意的触碰。
谢云归的视线落在两人紧紧相贴的胳膊上。校服布料相互摩擦,传递着彼此的体温。他喉结又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带着一种奇异的质地:“刚来……还没适应这边天气的脾气。总觉得白天那么晒,晚上不至于太冷。”
他说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往林见溪这边又靠拢了一点点。原本还有些空隙的外套内里,顿时被填得更满,暖意也更浓稠地包裹上来。一阵夜风恰巧从领口钻入,林见溪下意识地抬手,想把敞开的衣襟拢得更严实些。指尖掠过谢云归温热的脖颈皮肤,那一小片细腻的触感让他心脏狠狠一跳,也惊得谢云归睫毛猛地一颤。
林见溪慌慌张张地收回手,假装被远处摇曳的树影吸引了注意力:“那也得记着……下次,多带件衣服。别硬扛。”
“嗯。”谢云归低低应了一声,没再多言。
沉默再次降临,却与之前截然不同。这沉默里浸满了心跳声、呼吸声、衣料摩擦声,还有某种无形无质、却在空气里缓缓流动的、令人心悸的东西。他们并肩走着,脚步不自觉地放得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路灯的光晕被他们的脚步一次次踏入、碾碎,又在身后悄然弥合。
林见溪觉得心里揣了一颗裹着柔软糖衣的、正在融化的糖。甜意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带着微妙的慌乱,还有一种更深层的、被需要和被信任的安心。他偷偷地、极其快速地瞥了一眼谢云归。光影在那张优越的侧脸上明暗交替,鼻梁挺直的线条被勾勒得愈发清晰,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思考什么极为严肃的问题。
他忽然觉得,这刮骨的夜风,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谢云归的目光则落在他们脚下。两团影子被拉得很长,因为靠得极近,边缘几乎融合在一起,不分彼此,像一棵在地下悄然连理了根系的树。他能感受到林见溪身上传来的、源源不断的热度,也能听到对方努力压抑却依然清晰的呼吸节奏。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风吹过的、刚冒出嫩芽的草地,泛起一阵细密而陌生的痒意——那是找到可靠同伴的庆幸,是被人如此笨拙却真诚地呵护着的温暖,还混杂着一丝连他自己也尚未厘清的、更深邃的悸动。
他刚想说句谢谢,就在这时,一道刺眼的手电筒光柱猛地扫过来,直直地打在他们身上。
“你们俩干什么呢!”
响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惊得两人差点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