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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边关密信案 ...

  •   翰林院藏书阁的清晨,浮尘在斜照的光柱里静静旋舞。

      林清越推开那扇樟木门时,谢临渊已经在了。他站在一架斑驳的高梯顶端,月白色的袍袖拂过积满岁月尘埃的书脊,正从最高处的暗格里,小心取出一卷用青帛包裹的舆图。

      晨光透过窗棂上的蝉翼纱,将他清隽的侧影晕染得有些模糊,周身笼着一层静谧的光晕。

      “林姑娘。”他听见门响,垂眸望下来,声音温润如初春融化的溪水,“我料想你今日必会来查前朝军械,便先来整理了。”他说话时,几缕发丝垂在额前,被光线照得近乎透明。

      林清越仰头望着他,高梯随着他取物的动作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仿佛不堪重负。她心头无端一紧,目光追随着他每一步下梯的动作。谢临渊却似浑然未觉那危险,只将那卷舆图稳稳抱在怀中,一步一步,踏着摇晃的横木走下。

      舆图外裹的桑皮纸边缘已磨损起毛,露出内里暗黄脆弱的纸胎,只看那沉黯的颜色与纸纹,便知是历经了至少百年风雨的旧物。

      最后一阶,他脚下微微一顿。
      林清越几乎想也未想,上前一步伸手去扶。

      不过指尖刚触及他微凉的衣袖,谢临渊已稳稳踏在地面上。他没有立刻退开,反而侧过脸来,目光落在她来不及收回的手上,唇角漾开一点极浅的笑意:“多谢。”

      距离陡然拉近。她能清晰地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烟墨香,与这满室旧纸古籍的陈年寒苦气味交织在一起,意外地好闻。

      林清越不着痕迹地向后退了半步,将视线落回他怀中的舆图上,借此掩饰方才一瞬间的失序心跳:“这便是前朝的军械图谱?”

      “不止于此。”谢临渊走到长案边,将青帛解开,动作轻柔得像在展开一朵娇嫩的花。舆图徐徐铺开,暗黄的纸面上,墨线勾勒的山川城池蜿蜒呈现。“这是神机元年,前朝工部耗费三年绘制的‘北境防务总览图’。你看这里——”他指尖点在图纸右上角,一处用赭石特别标注的险峻山崖。

      那里笔锋凌厉地写着“鹰嘴崖”三字,底下还有一行细若蚊足的蝇头小楷批注:“崖腹内有密道,通地下武库,据载藏有弩机三千,火铳八百,并甲胄火药若干。”

      林清越瞳孔微缩:“地下武库?本朝接管北境八十余年,从未听闻有此发现。”

      “因为前朝覆灭前夕,末代守将接到密令,已将主密道入口彻底炸毁封死。”谢临渊转身,又从旁边书架取下一册蓝布封皮的手札,封皮已褪色发白。“这是我祖父当年在北境军中任文书时的随军笔记。他曾听驻守鹰嘴崖三十年的老卒醉后提及,崖下确有一处前朝遗库,传言藏宝甚丰,但入口被封已有近百年,无人再知其所在。”

      他翻开手札,纸页因年月久远而脆黄,翻动时发出簌簌轻响。其中一页夹着一片枯黄的胡杨叶,叶脉如老人的掌纹。叶旁,墨迹依旧清晰:“永昌二年秋,随参将巡查鹰嘴崖,见北侧崖壁有新鲜斧凿之痕,深约三寸,排列有序,疑近期有人曾试图开凿。”

      永昌二年,正是两年前。

      “有人想重新打开前朝武库。”林清越指尖轻抚过那行字,眸色沉静如深潭,“若里面真藏有弩机火铳,即便年久,稍加修缮便可使用。对于常年缺铁少械的北狄各部而言,这无疑是笔足以改变局部战力的横财。”

      谢临渊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流连在舆图上:“更关键的是,鹰嘴崖的地理位置。你看,它位于我军北境主防线后方三十里处。倘若北狄人当真寻得密道潜入,便可绕过前线关隘,直□□军腹背,与正面之敌形成夹击之势。”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某种沉甸甸的预感,“而知晓这处隐秘武库存在的,除了前朝遗老,恐怕就只有……曾仔细看过这份舆图的人了。”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无需多言,都想到了那个一直坐镇幕后的神秘人。

      “这舆图一直收在翰林院?”林清越打破沉默。

      “是。但它曾丢失过半个月。”谢临渊的声音沉了下来,像秋日傍晚浸了凉意的湖水,“大约三年前,我刚入翰林院不久,奉命整理这批前朝旧档,便发现这卷舆图不见了。上报之后,当时的掌院学士只让我勿要声张,说会暗中查访。半月后,它又悄然出现在原来的暗格里,若非我亲手整理过,几乎要以为是自己记错了。”

      “当时经手此事的掌院是?”
      “王崇礼。”谢临渊说出这个名字时,神色有些复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札粗糙的封皮边缘,“而协理搜寻、并最终‘找回’舆图的……是家父。”

      又是王崇礼,又是谢阁老。

      “谢大人,”她轻声问,语气放得柔和,“令尊可曾提过,当年找回舆图的具体经过?”

      谢临渊沉默了。

      晨光缓缓移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那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此刻蒙上一层薄雾。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涩意:“父亲只说,是江湖上的朋友帮忙寻回的。但
      我后来整理父亲遗物时,在暗格里发现一封未寄出的信。”
      他抬眼看向林清越,唇边泛起一丝苦笑:“收信人署名为‘周先生’。”

      周先生。

      这三个字如冰锥刺入耳中。

      林清越呼吸微滞,但还是追问:“信上写了什么?”

      “只有一句话:‘舆图已归位,望君守信,勿再牵连无辜。’”谢临渊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翳,“那时我才明白,父亲与周先生……或许早有牵连。他当年找回舆图,不是立功,而是替人善后。”

      这是谢临渊第一次主动撕开父亲身后的阴影。林清越看着他微颤的睫毛,忽然想起花朝节梅岭上,他说“清者自清”时的温柔坚定。原来那份看似豁达的从容背后,是日夜啃噬的自责与隐痛。

      “谢大人,”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搭在案边的手背上。触手微凉,质地像上好的冷玉,却在她的温度下轻轻一颤。“往事已矣,不可追悔。重要的是当下,是我们还能做些什么,来阻止悲剧重演。”

      谢临渊睁开了眼。

      他眸中有一闪而逝的晶莹水光,很快便被惯常的温润笑意化开、掩去。他没有抽回手,反而轻轻翻过手掌,虚虚拢住了她的指尖。那力道很轻,带着克制,仿佛只是不经意的一次触碰,一息之后便松开了。

      “林姑娘说的是。”他收回手,神色已恢复平静,转身将指尖落回舆图另一处标记,衣袖带起细微的风,“再看看此处。”

      那是鹰嘴崖往南五十里的一处山谷,标注着“铁矿,已枯竭”。

      “前朝曾在此开采铁矿,锻造兵器。矿脉枯竭后废弃,但……”谢临渊忽然想起什么,从另一摞书中抽出一本蓝皮账册,“这是北境三镇近年军械损耗的记录。你看这条——”

      他修长的手指准确地点在某页一行墨字上:“永昌三年十月,拨付鹰嘴崖驻军的新型连弩三十具,次月即报损二十八具。上报理由是‘崖壁阴湿,水汽侵染,机括锈蚀严重,不堪使用’。”

      林清越目光一扫,心念电转:“三十具新弩,报损二十八具,损耗率超过九成,这太反常。同年其他驻军,即便地处潮湿,损耗率最高也未超过三成。”

      “不错。”谢临渊语气肯定,“有人在借‘自然损耗’之名,行‘暗度陈仓’之实,将完好的军械秘密转移。而转移的目的地,”他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划,从鹰嘴崖落到那废弃铁矿标记上,“极有可能就是这里——距离足够近,人迹罕至,且有现成的洞穴与工坊遗址可供利用。”

      两人正就着晨光低声分析,阁门“吱呀”一声,被猛然推开。
      一道挟着户外清寒与尘土气息的身影大步踏入。

      沈昭立在门口,一身墨色官服下摆沾着泥点,肩头布料被晨露浸出深色痕迹。他眼底布满血丝,下颌线条绷得极紧,呼吸间带着长途奔马后的微喘,目光却锐利如刀,瞬间便捕捉到了林清越的身影。

      “林少卿,”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用力挤出,“黑水渡那边,出事了。”

      阁内原本沉静的氛围骤然绷紧。

      林清越心头一跳。她快步迎上前:“出了何事?”

      沈昭从怀中取出一物,是一块被血浸透又半干的粗毡碎布,边缘有明显的烧灼焦痕,依稀能看出是北狄人常用的服饰料子。他将碎布摊在长案上,又取出半枚折断的、染着黑红血垢的箭镞,置于其旁。

      “昨夜子时,我们在黑水渡北岸三里处的芦苇荡里,发现了七具尸体。”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皆是北狄探子装扮,但查验伤口,致命伤全是由我大梁制式军弩造成的贯穿伤。其中一人怀中紧紧攥着这个——”

      他又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封被血浸透大半的信笺。信纸绵软,边缘破碎,上面用北狄文字写就的字迹已被血污晕染得模糊难辨。

      谢临渊接过信笺,就着窗外愈发明亮的晨光仔细辨认,脸色渐渐苍白:“这是……北狄左贤王部发出的密令。上面写着……约定于五日后,趁朔日夜色,里应外合,突袭……鹰嘴崖。”

      林清越一把将信笺拿过。

      指尖传来黏腻冰凉的触感,是尚未完全干涸的血渍。那些扭曲如蛇虫的北狄文字盘踞在破碎的纸面上,散发出不祥的气息。她的目光死死盯在信笺末尾,而那里盖着一个模糊但依旧能辨认出轮廓的朱红印记。

      蟠螭图腾。
      前朝皇室暗纹。

      “他们等不及朔日了。”林清越抬起眼,眸中寒光凛冽,方才的沉静全数化为冰冷的锐气,

      “有人泄露了我们在黑水渡设伏的计划。北狄提前灭口了这批接头的探子,更换了交接方式与时间。”她转向沈昭,语速加快,“发现尸体的现场附近,可还有其它痕迹?”

      “有往北去的马蹄印,约有十骑左右。但追踪至十里外一片碎石滩,”沈昭顿了一下,眉心拧成深刻的纹路,“所有蹄印……戛然而止,凭空消失一般。仿佛……悉数遁入了地下。”

      地下……密道。
      是鹰嘴崖下的密道!

      林清越猛地转身,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那个代表“鹰嘴崖”的墨点上。力道之大,使得脆黄的纸面都微微下陷,指尖因用力而褪去血色,泛起青白。

      “他们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更快。”她声音冷冽,像冬日檐下凝结的冰棱,“不是五日后,很可能就是今夜,最迟不会超过明晚。必须立刻行动,封锁鹰嘴崖方圆五十里所有进出道路,搜山!”

      她话音未落,阁外廊下传来一阵慌急的奔跑声,由远及近。一名大理寺差役气喘吁吁地冲进藏书阁,甚至来不及行礼,便急声道:“少卿大人!靖王府方才来人急报。靖王爷半个时辰前只带了四名亲卫,执意出城往北去了!留话说……说既知黑水渡有异,他便先去探个虚实,让大人不必挂心!”

      “简直胡闹!”沈昭一拳捶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余墨都荡起了涟漪。

      林清越却已一把抓起案上那卷舆图,转身便朝门外疾走。谢临渊下意识地伸手,拉住了她的一片衣袖:“林姑娘,且慢!黑水渡情况险峻复杂,情况未明,王爷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我们应从长计议,调集兵马再……”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林清越回过头,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灼人的决绝光芒,“萧珩一个人去,便是以身犯险,无异于自投罗网。”她手腕一旋,轻巧却坚定地挣脱了他的手,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调集大理寺所有可用人手,备快马,立刻出发。”

      沈昭已大步跟到她身侧,沉声道:“我即刻点齐精锐,先行赶往。谢编修,”他看向谢临渊,语气急促但清晰,“劳你速速入宫面圣,禀明黑水渡险情及王爷擅自行动之事,请陛下急调北营骑兵,火速前往接应!”

      谢临渊站在原地,看着林清越与沈昭一前一后疾步离去的背影,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再说出阻拦的话。
      他月白色的衣袖在穿堂而过的晨风中轻轻颤动,像一片无所依凭的云。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长案上。那卷泛黄的舆图已被带走,只剩摊开的账册与染血的密信。他沉默片刻,伸出手,极其小心地将那封血信折好,又将摊开的账册合拢,把一切可能遗留线索的纸张都仔细收拢。

      然后他转身,不再有丝毫迟疑,快步走出藏书阁,朝着皇宫的方向疾行而去。

      晨光彻底洒满了藏书阁。

      浮尘依旧在光柱里旋舞,而阁内已空无一人,只剩案上那本摊开的账册,纸页被风轻轻掀起,露出下面压着的一片枯叶。

      叶脉干涸,仿佛早已死去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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