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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边关密信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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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内,空气沉得能拧出水来。
血腥气裹着金疮药的苦味,压在每一次呼吸间。宫女太监们垂首屏息,端着铜盆悄声进出,盆中水色一次浅过一次,那抹若有若无的绯红却依旧刺眼。
萧珏半靠在明黄锦榻上,肩头层层白布缠裹,暗红色已从最里层渗了出来。取出的箭镞搁在旁边银盘里,尖端的幽蓝光泽瞧着便淬了毒。他脸上没什么血色,额发被冷汗浸得乌黑,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慑人,平静底下像压着万钧雷霆。
“朕无碍。”
见林清越几人疾步进殿,他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却还是稳的。
“皇侄!”萧珩一步抢在最前,手已按上剑柄,眼底烧着火,“谁干的?人在哪儿?”
“死人开不了口。”萧珏道,目光却越过萧珩,直直落在后头的林清越脸上,深得望不见底,“但箭上留了话。”
侍卫躬身奉上箭矢。
林清越接过。是白桦木的箭杆,入手微沉。她指尖抚过木质纹理,移到箭羽上方寸许处。那里,有人用极细的刃,精心刻了两个小字。
清越。
是她的名字。工整,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冷意。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火星溅落的微声。
沈昭一步踏前,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林清越侧前方。他声音压得低,怒意却从字缝里渗出来:“陛下明鉴!此乃构陷!林大人昨夜一直与臣及靖王在一处,数十官差皆可为证!”
萧珏抬手止住他。动作牵动伤口,他眉心骤紧,闷哼了一声,额角又渗出细汗,目光却仍锁着林清越:“朕知道不是你。”
他缓了口气,每个字都带着力竭的虚浮,却又重得像砸在地上:“正因知道,才更凶险。他们这一箭,不为杀朕,而为诛心。”他顿了顿,眼底寒光一闪,“要的便是朕疑你,朝臣惧你,让你在这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林清越背脊笔直地站着,指甲却已深深掐进掌心。她撩袍跪下,青石砖的寒气透过官服直抵膝头:“陛下,臣请暂离大理寺,避嫌待查。待擒获真凶,清白自证……”
“不准。”
萧珏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他竟撑着榻沿,试图坐得更直,惊得太医慌忙上前劝告,却被他一个眼神逼退。
“李德全。”
“老奴在。”老太监躬身,屏息凝神。
“拟旨。”萧珏的目光一刻未离林清越,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刀刻,“大理寺丞林清越,护驾有功,胆识过人,擢升正五品大理寺少卿,即日起总领边关密信案及朕遇刺一案。赐御令金牌,准其便宜行事,遇急可调三司协理,”他稍顿,声音更沉几分,“可直入宫闱面圣。”
旨意如石投深潭,激起的却是无声巨浪。
沈昭垂在身侧的手已然握拳,指节泛出青白色。
萧珩眉头拧得死紧,唇线抿成一条直线,盯着榻上的人,终究没出声,只将剑柄握得更紧。
皇侄啊皇侄,你这样做,是将最沉的信任与最利的刀,一同递到了她手中……也是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是要将她架上烈火炙烤。
林清越抬起头。
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底跃动,映着榻上天子苍白却无比锋利的轮廓。他眼中没有试探,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以及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托付。
“林清越。”他声音忽然低下来,轻得只有她能听见,气音里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又重若千斤,“朕把后背,和这把刀,都交给你。”
他看着她,缓缓吐出最后两个字:
“别退。”
一股滚烫猝然冲上眼眶。林清越猛地垂首,将喉间翻涌的酸涩死死压住,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淬过火般的澄澈与坚定。
她俯身,额触冰冷砖石,声音清亮如玉石相击,响彻这寂静得可怕的大殿:
“臣,领旨谢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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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宫时,天已蒙蒙亮。
东方天际撕开一道灰白,宫墙巨大的阴影缓缓后退,露出冰冷坚硬的轮廓。三人沉默地走在漫长的宫道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萧珩走在最前,步伐比平日急。沈昭落后半步,始终将林清越护在靠内侧的位置。一路无话,气氛却比夜色更沉。
宫门外,一抹月白身影倚墙而立,仿佛已等候多时。谢临渊手中搭着一件披风,见他们出来,目光先落在林清越脸上,细细看过,才缓步上前。
“夜露寒重。”他将披风递过,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指尖在递出时,几不可察地拂过她的手背,触感微凉。
披风入手,内里缝着的暖炉瞬间将一股熨帖的温度递遍四肢百骸。林清越鼻尖一酸,从昨晚开始就绷着的情绪差一点就决堤而出。她低声道:“谢大人……”
“回去歇息。”谢临渊截住她的话,目光温润却不容置疑,“眼下什么也比不上养足精神。案子,明日再议不迟。”
四人上马,并辔缓行。长街寂静,唯有马蹄敲击青石板的踢踏声,清冷单调。快到清风巷口时,林清越忽然勒住了缰绳。
马儿嘶鸣一声,停下。
另外三骑几乎同时停住,三双眼睛立刻聚焦在她身上。
晨光稀薄,照着她一夜未眠苍白的脸,眼下有淡青,眸中血丝未退,可那眼神却亮得惊人,像洗过的星辰。
她攥着缰绳,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此案牵涉之深,诸位比我清楚。”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前朝踪影,敌国细作,朝中暗桩,如今更牵连圣驾。是真正的龙潭虎穴,九死一生。”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
“清越孤身一人,无所挂碍,纵死不惧。但诸位皆有家国重任,前途似锦。我不愿,也不能……”
“小鹿儿。”
萧珩打断她。他脸上没了惯常的戏谑笑意,一双桃花眼此刻沉静幽深,直直望进她眼底。“你听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金石之音,“我萧珩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麻烦,最厌烦的,就是别人替我做决定。”
他扇子唰一声展开,脸上是林清越最熟悉的表情:“龙潭虎穴?正好,本王许久没活动筋骨了。”
沈昭目光落在她紧攥缰绳、指节发白的手上,喉结动了动:“大理寺少卿林清越,”他用的是官职称呼,声音沉稳如磐石,“你如今是我上官。上官办案,下属护卫听令,天经地义。大理寺百余弟兄,没人会退。”
谢临渊也轻轻驱马上前半步,与她并肩,望着巷口那盏在晨风中摇晃的孤灯,语气平和如叙家常:“谢某不懂刀兵,但略通人心,亦读过几本旧书。或许帮不上大忙,但为你掌灯、查卷、寻些蛛丝马迹,总还做得。清越,”他侧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笑意如春风化雪,“你不是孤身一人。从来都不是。”
林清越怔怔地看着他们。
胸膛里那颗心,像是被温热的水流层层包裹,酸胀得厉害。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她只是于马背上,朝着三人,郑重地抱拳,深深一揖。
一切尽在不言中。
自己能遇见他们,又是何其有幸。
那晚,清风巷小院的灯,果然又亮到了天明。
案头上,摊开的宣纸画满了凌乱的线条与名字:阿依莎、胡姬酒肆、兵部、杜明德、淬毒笔杆、军械司粉末、北狄狼纹密信、蟠螭纹玉佩、刺驾箭矢……线条交错纠缠,最终都指向那个迷雾深处的身影。
他到底是谁?
能在兵部内库动手脚,能精确掌握杜明德的习惯,能指挥得动北狄细作和死士,甚至……能知道皇帝夜间的行踪?
这不是寻常官吏能做到的。他必有极高的身份,极隐蔽的权柄,和一张完美融入这朝堂的面具。
林清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蟠螭纹”三个字。前朝余孽的印记,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有人刻意利用,还是……这朝堂之上,本就藏着前朝的根?
窗外传来隐隐鸡鸣。
她抬手揉了揉酸涩刺痛的双眼,目光落在砚台下压着的一张小笺上,那是谢临渊白日托人送来的,只写了“藏书阁,前朝《武备辑要》或有所载”。
天光渐亮。
她吹灭油灯,起身更衣。推开房门时,晨风带着料峭寒意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该去翰林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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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皇城另一端。
那是间幽深的密室,无窗,只靠一盏如豆油灯照明。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大周边境舆图,其中几处用朱砂淡淡圈起。
一个人影立在图前,身披斗篷,脸上覆着一张打磨光滑的青铜面具,仅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伸手,枯瘦的手指缓缓划过舆图上“黑水渡”三个小字,然后,慢慢收拢,握拳。
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响。
沙哑低沉的笑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幽幽荡开,带着猫玩弄老鼠般的残忍兴味。
“棋局已开,棋子入彀。”
“林清越……让本座看看,你这把陛下亲授的刀,到底有多利。”
“可千万不要,让游戏结束得太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