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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胡亥的真心与伪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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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胡亥派人送来一张素帛,帛上只画了一匹简笔的马,马背上骑着个小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个“亥”字。
白霓知道这是邀约。
她将素帛收入袖中,换了一身便于骑射的窄袖胡服——这是赵高特意命人送来,说是“世子为姑娘准备的”。衣料是上好的蜀锦,但颜色是过于鲜亮的鹅黄,绣着繁琐的云雷纹,与她的气质格格不入。
白霓选了件最素净的月白深衣,依旧用木簪绾发。
咸阳宫西苑的马场比想象中开阔。
时值仲秋,草色已见枯黄,但马场边缘的几排胡杨仍挂着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马厩里养着数十匹骏马,毛色油亮,几个马奴正在刷洗,见胡亥到来,纷纷匍匐行礼。
胡亥今日穿了身宝蓝色骑射服,头发高高束起,腰佩玉带,看上去比在琼楼宴上精神许多。他手里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弓,正在试弦。
“来了!”他看见白霓,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你看,本世子特意挑了今日——秋高气爽,最适合跑马!”
他的笑容灿烂,像个真正十三岁的少年。但白霓看见,他头顶那虚浮的金色光晕下,暗影仍在缓慢蠕动,像藏在华服里的毒蛇。
“世子今日想骑马?”白霓问。
“不,先射箭!”胡亥兴致勃勃,“赵师傅前日教了本世子新的手法,说若能十矢中七,就送本世子一匹真正的汗血马!”
他引白霓到箭场。箭靶设在五十步外,红心只有碗口大。几个侍从已摆好箭筒,里面插着十二支白羽箭。
胡亥搭箭、开弓、瞄准。
动作还算标准,但手臂微微颤抖——弓太硬了,不适合少年。
“咻——”
第一箭偏出,扎在靶子边缘。
胡亥脸色一沉,又取第二箭。这次他屏息更久,箭出时肩膀用力过猛,“啪”的一声,箭矢斜飞出去,连靶子都没碰到。
“废物!”胡亥忽然将弓摔在地上,声音尖利,“都是废物!这弓不对!箭也不对!”
侍从们吓得跪了一地。
白霓弯腰捡起弓,手指抚过弓身。这是上好的柘木弓,弓弦是牛筋浸油制成,确实是好弓,但对少年来说太重了。
“世子,”她平静地说,“弓没有错,是教弓的人错了。”
胡亥一愣:“什么意思?”
“开弓如做人,需量力而行。”白霓将弓递还给他,“强行拉开超越臂力的硬弓,只会伤筋动骨,永不得法。”
胡亥看着她,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良久,他低声说:“可赵师傅说……真正的强者,就要能用最硬的弓。”
“那赵师傅能用此弓,十矢中几?”白霓问。
胡亥哑然。赵高是宦官,从不习武射箭。
“所以,”白霓说,“教人做自己做不到的事,若非愚昧,便是别有用心。”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胡亥沉默了很久。他挥手让侍从退下,箭场上只剩他和白霓两人。秋风吹过,胡杨叶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语。
“有时候,”胡亥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本世子也不知道……赵师傅到底想要什么。”
他没有看白霓,而是望着远处的箭靶。
“父皇对本世子严厉,课业繁重,背错一句《韩非子》就要罚抄百遍。可赵师傅总是夸本世子——‘世子聪慧’‘世子类父’‘世子将来必成大器’。”他顿了顿,“起初本世子很高兴,觉得终于有人懂我。可后来……后来发现,无论本世子做什么,赵师傅都说好。”
他转过头,眼中有一丝迷茫:“背书背得好,他说好;射箭射偏了,他也说‘世子尚幼,已显天赋’;甚至……甚至本世子故意打碎父皇赏的玉璧,他也只是笑,说‘世子真性情’。”
“世子觉得不妥?”白霓问。
胡亥咬了咬唇:“母妃去得早,本世子不记得她模样。宫里的人都说,本世子该学兄长,端庄持重。可本世子学不来……父皇看兄长时,眼里有光,虽然常是怒火,但那也是光。看本世子时……”
他停住了,没有说下去。
但白霓知道后半句——嬴政看胡亥时,像是在看一个精致的替代品,一个试图从中寻找慰藉、却又深知永远不是正品的赝品。
“世子提起扶苏公子时,”白霓试探道,“似乎心情复杂。”
胡亥的脸色变了变。他低头摆弄弓弦,良久才说:“兄长……是座山。”
“山?”
“嗯。”胡亥点头,“一座很高、很远、很稳的山。本世子站在山脚下,永远要仰视。宫里所有人都说,扶苏公子仁德、聪慧、有担当,是完美的长公子。连父皇……连父皇骂他时,骂的都是‘你不该这样仁弱’‘你该更狠一些’。”
他苦笑:“可对本世子,父皇从不骂这些。父皇只说‘亥儿尚幼’‘亥儿还需历练’。好像……好像本世子连被认真骂的资格都没有。”
这话里透出的孤独,真实得令人心惊。
白霓看着他。这个被宠溺包裹的世子,内心深处竟藏着如此清晰的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不如兄长,知道父亲的期待有差,知道那些赞美可能别有用心。
但也正因如此,他才更危险:一个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的人,要么奋力挣扎,要么彻底放弃。
“世子,”白霓忽然说,“山有山的重负,平地有平地的自由。为何总要比较?”
胡亥猛地抬头。
这句话太简单,却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他从未审视过的某个角落。
“重负……自由……”他喃喃重复。
“扶苏公子背负着母亲遗愿、父亲期待、帝国未来,他必须如松如柏,岁寒不凋。”白霓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温度——这是她第一次,抛开“观测者”的绝对客观,说出基于对人性理解的话,“而世子你……你本可以只是胡亥。不必类父,不必像兄,不必成为任何人期待的模样。”
“本可以……”胡亥眼神恍惚,“可本世子是谁呢?是父皇的十八子?是赵师傅的学生?还是……还是兄长离宫后,这深宫里唯一还像个‘儿子’的人?”
他忽然抓住白霓的衣袖,动作突兀得像个真正的孩子:“仙子,你说……如果,如果本世子离开咸阳,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会不会……会不会知道自己是誰?”
这个问题太天真,也太沉重。
白霓没有抽回衣袖,而是看着他的眼睛:“世子想离开?”
胡亥张了张嘴,最终松开手,颓然摇头:“本世子是皇子,能去哪儿呢?赵师傅说,外面都是六国余孽,都是想害秦室的人。他说……他说只有待在父皇身边,待在他身边,才安全。”
他又恢复了“本世子”的自称,像穿上了一层盔甲。
但白霓看见了,在那盔甲缝隙里,有一闪而过的、真实的渴望——对自由,对真实,对“成为自己”的渴望。
只可惜,这渴望太微弱,微弱到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
“世子,”白霓说,“弓。”
胡亥茫然抬头。
“那张弓。”白霓指向被摔在地上的柘木弓,“若世子真想学射,该从合适的弓开始。不必十矢中七,不必射中红心,只需……射中自己想射的地方。”
胡亥怔怔看着弓,良久,弯腰捡起。
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开满,而是拉到七分力,松手。
“咻——”
箭矢飞出,划过一道平缓的弧线,扎在靶子外圈,离红心很远,但稳稳立住了。
“看,”白霓说,“世子射中了。”
胡亥看着那支箭,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夸张的、表演般的笑,而是很淡的、真实的微笑。
“嗯,”他轻声说,“射中了。”
离开马场时,胡亥忽然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到白霓手里。
“这个……给你。”
玉佩温润,雕着蟠龙纹,是皇子才能用的规制。玉质极好,但在边缘处有一道细微的裂痕,被人用金线仔细镶嵌起来,形成金色的纹路。
“这是本世子周岁时,父皇赏的。”胡亥说,“后来不小心摔裂了,赵师傅说要换新的,但本世子没让……这是父皇第一次亲手抱本世子时,本世子抓在手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果……如果你以后见到兄长,能不能……能不能告诉他,本世子……其实……”
话没说完,他转过身,快步走了。
白霓握着尚有体温的玉佩,站在原地。
金线镶嵌的裂痕在指尖留下细微的触感,像某种隐喻——这个孩子的心,或许也像这玉佩一样,早已碎裂,只是被人用华丽的方式勉强粘合。
而那个粘合他的人,正在用温柔的手,将他塑造成自己想要的形状。
远处,胡亥已骑上一匹枣红小马,在侍从的簇拥下开始慢跑。阳光下,他扬起鞭子,笑声清脆,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的世子。
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
但白霓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不是胡亥,而是她自己。
当她选择说出“山有山的重负,平地有平地的自由”时,她就已不再是那个绝对超然的白泽神兽。她开始理解人间的无奈,开始对具体的生命产生……温度。
卷轴微微发热,像是在记录这种微妙的变化。
白霓转身离开马场。
走出宫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胡亥还在骑马,小小的身影在秋日阳光下跃动,像一幅生动的画。
而在这幅画的阴影里,她看见了另一个人。
赵高站在远处的阁楼上,正静静望着马场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白霓能感觉到——他在笑。
那种冰冷、满意、一切尽在掌握的笑。
玉佩在怀中沉甸甸的。
白霓握紧它,大步离去。
她知道,该离开咸阳了。
这里的谜题已基本解开:嬴政的执念、阿房的悲剧、胡亥的困局、赵高的阴谋……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北方,指向那个在母亲遗言旁刻下“苏”字的孩子。
夜幕降临时,白霓登上咸阳西门的城楼。
她望向北方天际,神纹微亮,开始观星。
是时候,做出最后的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