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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兰池宫·旧梦残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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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三刻,月光如水银泻地。
白霓如一道无声的影,再次踏入兰池宫。这一次,她刻意放慢了脚步,让每一寸感官完全张开,去捕捉这座废弃宫苑中沉淀了二十年的所有秘密。
白日随嬴政来时,这里是被帝王威仪笼罩的伤心地。此刻夜深人静,兰池宫才终于褪去所有伪装,露出它本真的、凄美的骸骨。
她先在外庭驻足。
荒草丛生,青石板缝隙里钻出顽强生命。但若细看,园林布局的精雅仍在:假山堆叠暗合五行相生,枯池边缘的雕栏是罕见的“并蒂莲”纹——这是期盼夫妻恩爱的象征。檐角残存的瓦当上,木兰花纹已模糊,却依稀可辨。
这是深爱过的女子精心布置的家。白霓想。
她闭上眼,额间神纹泛起柔和的银光。
天赋开启:情念回响。
空气开始震颤。那些沉淀了二十年的情感碎片,如沉睡的萤火虫般从每一寸空间浮起,在她意识中编织出一幕幕褪色的过往。
先是春日午后的暖意,带着木兰初绽的清香。有女子轻柔的笑声,像玉磬相击。年轻的阿房坐在廊下刺绣,偶尔抬头望向宫门,眼中是明亮期待——她在等那个人下朝归来。
那时她刚入秦宫不久,从邯郸来到咸阳,成为秦王政的夫人。宫人都说,大王待这位赵女不同,特许她按赵地习俗布置宫苑,连庭中移植的萱草,都是从邯郸旧居移来的。
碎片里有甜蜜的瞬间:嬴政为她描眉时的笨拙,共读《诗经》时的低声交谈,她为他弹奏赵瑟时他眼中罕见的柔和。
那是深宫华笼中,短暂却真实的温情。
白霓沿回廊向内走。
指尖抚过斑驳廊柱,触感微凉。但在神力感知中,她触到了更深的东西——柱基处雕刻的纹样,并非秦地常见的夔龙雷纹,而是赵国的涡卷云纹。
她蹲下身,仔细辨认。
是丁,阿房是赵女。嬴政在邯郸为质时的玩伴,后来经赵姬牵线入宫。这段渊源,本该是青梅竹马终成眷属的佳话,却成了日后所有悲剧的伏笔。
白霓起身,继续深入。
情感碎片的色调开始变暗。
更多的时候,这里只有阿房一人。漫长的白昼,她坐在窗前看庭中木兰开了又谢;更漫长的黑夜,她数着更漏直到天明。碎片里出现压抑的叹息,无意识揉皱绢帕的手指,反复摩挲同一卷书简的动作——那是《诗经·邶风》,其中“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一句,书页已被摩挲得发毛。
深宫如华美的笼,她在笼中一天天安静下去,像被慢慢抽去颜色的花。
而在这寂寥深处,开始混杂不安的丝缕。
偶尔有宫人窃窃私语的残音:“太后那边……”“嫪毐大人今日又……”阿房会突然抬头,眼中闪过忧虑,随即又强迫自己低头继续刺绣——针尖刺破指尖,血珠染红绢面,她也浑然不觉。
白霓来到主殿前。
殿门虚掩,她轻轻推开。灰尘簌簌落下,月光从破损窗棂泻入,照亮空荡的殿堂。这里被搬得很空,只剩一张倾倒的案几,几件朽坏的妆奁。
她在妆奁碎片中,看见半枚残破的玉簪。
拾起。簪头雕着赵地特有的“连理枝”图案,寓意永不分离。但簪身从中断裂,断口处有深褐色的陈年污渍——是血,干涸了二十年的血。
白霓握紧玉簪,神纹银光大盛。
更深层、更尖锐的情感碎片汹涌而来。
那是嫪毐之乱前夕。
碎片突然变得混乱、锋利。阿房跪在殿中,脸色惨白如纸。嬴政将一卷密报摔在她面前,声音冰冷如铁:
“你前日去甘泉宫见了太后?说了什么?”
“妾只是……问安……”
“问安需要屏退左右?需要长达一个时辰?”嬴政眼中是受伤猛兽般的怒意,“阿房,连你也要背叛朕?”
“政哥哥,我没有——”她伸手想拉他的衣袖。
他猛地甩开:“叫大王!”
空气凝固。阿房的手僵在半空,指尖颤抖。她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还是邯郸雪地里那个会握紧她冻红手的政哥哥吗?
“太后传召,妾不敢不去……”她声音发颤。
“不敢?”嬴政惨笑,“那朕问你——你入宫,究竟是真心愿与朕相守,还是太后安插在朕身边的眼目?”
这话太锋利,割开了所有伪装。
阿房怔怔看着他,良久,眼泪无声滑落。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俯身,额头触地。
那一叩,叩碎了某些再也拼不回来的东西。
最黑暗的碎片涌来,带着血腥气。
嫪毐兵变被平定,两个襁褓中的婴儿被摔死阶前,赵姬被囚禁雍城。嬴政回到兰池宫时,眼中是血红的疯狂。
阿房抱着刚满周岁的扶苏,跪在殿中。孩子感觉到母亲颤抖,吓得小声抽泣。
“你说,你是不是早知道?”嬴政声音嘶哑,“太后和那阉奴的丑事,你是不是帮他们瞒着朕?”
“妾没有……政哥哥,你信我——”
“信你?”他仰天大笑,笑声凄厉,“朕的母亲背叛朕,朕的仲父欺瞒朕,现在连你——朕在邯郸唯一相信的人——也要背叛朕吗?”
他夺过她怀中的扶苏,孩子放声大哭。
“你看清楚,”嬴政盯着阿房,一字一顿,“这是朕的儿子。你若还念半点旧情,就告诉朕实话。”
阿房望着他,眼泪如断线珍珠。她看着这个自己爱了半生的男人,看着他眼中那片信任彻底崩塌后的荒漠,忽然觉得一切都荒谬得可笑。
良久,她轻声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大王要妾说什么?说妾是太后安排的眼线?说妾从一开始就在骗你?”
她缓缓站起身,直视他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毫无畏惧地直视这位帝王。
“好,那妾说了——”她深吸一口气,“是,妾是太后安排的人。满意了吗?”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心碎,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近乎残忍的释然。
嬴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
阿房从他手中接过扶苏,深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复杂到白霓都无法完全解析——有爱,有恨,有怜悯,有不舍,还有某种……告别。
然后她转身,抱着孩子走进内殿。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
——那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对话。
碎片变得稀薄、哀伤,像即将燃尽的烛火。
病榻上的阿房,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不再见嬴政,也不再出殿门,只每日抱着扶苏,哼唱赵国的童谣。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
歌声温柔,却透着无边寂寥。
某个深夜,她挣扎着起身,点燃最后一盏油灯。然后她搬来矮凳,踩上去,用尽全身力气,在主梁上刻字。
刻刀是那半枚玉簪的尖端。
刻到“愿子如松”时,她剧烈咳嗽,鲜血喷溅在梁上。但她没有停,继续刻,一笔一画,像在进行生命中最后的仪式。
“立彼北疆……岁寒不凋……风雨不惶……”
刻完最后一个字,她瘫坐在地,背靠梁柱,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冷,但她脸上却露出极淡的微笑。
然后,她轻轻哼起那首童谣——不是赵国的,是邯郸雪地里,两个孩子堆雪人时胡乱编的歌。
“雪人啊雪人,不怕冷……两个人啊,暖烘烘……”
歌声越来越低,终至无声。
油灯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她至死,都活在与邯郸那个冬天有关的记忆里。那记忆里有雪,有笑,有一个会握紧她手的男孩。
与后来的一切,都无关了。
白霓睁开眼,掌心玉簪冰冷刺骨。
她在殿中静立良久,让那些汹涌的情感碎片慢慢沉淀。然后她足尖轻点,身形如羽飘起,落在主梁上。
那首刻诗清晰呈现:
“庭中木兰,岁岁自芳。
不待春尽,已委尘霜。
愿子如松,立彼北疆。
岁寒不凋,风雨不惶。
——阿房,始皇二十八年冬。”
字迹娟秀,用的是赵国文字。某些笔画刻得极深,像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
而在署名“阿房”下方,有一个极淡的、几乎被磨平的刻痕:一个赵国的“赵”字。
她曾试图刻下本姓,但最终只留下名字。
就像她这一生:试图做回邯郸的赵阿房,却终其一生只是秦宫的“阿房夫人”。
白霓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刻痕。
在诗的最后一个字下方,她触到了另一道痕迹——一道浅浅的、歪歪扭扭的刻痕,像是用指甲反复划出的:
一个“苏”字。
很小,很轻,但刻得很深。
是扶苏刻的。在他母亲去世后,某个无人知晓的夜晚,这个孩子偷偷来到这里,在母亲的遗言旁,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仿佛在说:母亲,我听见了。
我会如松。
白霓飘然落地,掌心仍握着那半枚玉簪。
她终于明白了全部。
阿房之死,对嬴政而言不只是失去所爱,更是童年最后一点纯真信任的彻底、二次的崩塌。第一次是母亲赵姬的背叛,第二次是阿房——这个他在邯郸最黑暗岁月里唯一的光——被他亲手推入深渊。
所以他余生都在追求“绝对正确”,因为如果他不能证明自己永远正确,那么他对阿房的怀疑、他们的决裂、她的死亡,就都成了他无法承受的过错。
所以他既深爱扶苏,又无法完全信任他。
所以扶苏的仁政理想,不只是继承母亲善良,更是一种无声的抗议与证明:如果母亲没有错,那么错的是谁?如果信任是可能的,为何你我不能?如果仁善可以长存,母亲是不是就未曾真正离去?
怀中卷轴悄然展开,银光流淌如泪:
【情感回溯深度完成】
【核心真相拼合完毕】
【阿房身份确认:赵女,嬴政邯郸总角之交,赵姬牵线入宫】
【关系破裂根源:嫪毐之乱引发信任崩塌(童年创伤重演)】
【结论:兰池宫是嬴政情感原伤的实体象征,亦是扶苏精神血脉的源头。此伤不愈,圣道难成;此源不断,仁心不死。】
白霓收起卷轴,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宫殿。
月光下的兰池宫,像一具美丽的遗骸,静静诉说着一个关于青梅竹马、深宫疑忌、信任崩塌与母爱遗愿的故事。而那个故事的余波,至今仍在搅动这个帝国的命运,并将两个男人的一生牢牢绑定。
她转身,踏出殿门。
临行前,她将那半枚玉簪轻轻放在廊柱下,用一片落叶覆盖。
——让这断裂的连理枝,在此长眠吧。
身后,月光如水流淌,将那些沉睡二十年的爱恨情仇,温柔地重新掩埋。
而前方,夜色正浓。
北方天际,那颗属于扶苏的命星,在层云后安静闪烁,光芒温润而坚定,像极了梁上那句“岁寒不凋”的誓言。
白霓的白衣在夜风中轻扬。
兰池宫的旧梦已阅尽。
现在,该去见见那个活在当下、却背负着整个旧梦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