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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乾元殿外的凝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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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之乱在三日后的黎明被镇压。
消息传回咸阳时,白霓正站在清音阁的庭院里,看着晨露从竹叶尖端滴落。宦官阿稷——那个曾被她无意救下的小侍从——跪在院门外,用颤抖的声音禀报着听来的片段:
“……杀了三百多人……尸体堆在骊山脚下……陛下当场诛了三个监工,说他们‘督工不力,激民成变’……现在皇陵又开工了,从各郡县新征了五千刑徒……”
阿稷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白霓静立良久,才道:“知道了。退下吧。”
阿稷如蒙大赦,躬身退走。白霓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少年身上的气,比三日前多了一丝坚韧,少了一丝惶恐。那缕她无意中种下的“暖意”,正在他体内生根发芽。
但这微小的改变,无法冲淡从骊山飘来的血腥气。
卷轴在怀中展开,记录着这起事件:
【骊山民变已镇压】
【死亡人数:民夫317人,监工及守卫89人】
【后续:增派刑徒,工期加紧】
【嬴政反应:暴怒,但迅速转向更严厉管控】
【深层影响:民怨加深,帝国裂痕扩大1.7%】
白霓收起卷轴,望向乾元殿的方向。
那道玄黑龙气此刻正狂暴地翻腾着,每一次翻腾都释放出灼热的怒意与冰冷的杀意。嬴政在生气,但生气的对象不是那些民夫,而是这个不完美的世界——它又一次证明了他的“永恒秩序”有多么脆弱。
她决定去乾元殿看看。
***
辰时三刻,百官朝会。
白霓以“昆仑使者”的身份获准在殿外广场观礼——这是赵高亲自安排的位置,既能让陛下看见,又不会太过显眼。她知道这是试探,也是监视。
广场铺着青灰色石板,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晨光与朝臣们的影子。三百名甲士分列两侧,玄甲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长戟如林,肃杀之气凝固了空气。
白霓站在西侧回廊的阴影里,一身素白,银发用最简单的木簪绾起。周围有几个同样被特许观礼的方士、使节,都穿着奇装异服,神情或倨傲或紧张。但没有人靠近她——她周身那种与尘世格格不入的气场,让凡人本能地保持距离。
钟鸣九响。
乾元殿沉重的殿门缓缓打开。
先出来的是十二名执戟郎中,分列丹陛两侧。然后是二十四名捧印捧册的侍中,步履整齐划一。再然后是丞相李斯、御史大夫冯劫、廷尉姚贾……百官按秩序列,鱼贯而出,最后在殿前广场上分班肃立。
整个过程寂静无声,只有衣袂摩擦与脚步落地的轻响。
空气越来越沉重,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胸口。
白霓感到怀中卷轴开始发热——那是感应到高浓度执念能量的自然反应。
终于,那个身影出现在殿门口。
嬴政。
他今日穿着玄色冕服,十二章纹以金线绣满衣袍,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头戴通天冠,十二旒白玉珠串垂在额前,遮挡了眉眼,却挡不住那股君临天下的威压。
他一步步走下丹陛。
每走一步,整个广场的空气就凝固一分。朝臣们连呼吸都放轻了,甲士们持戟的手纹丝不动,连飞鸟都不敢从这片天空经过。
白霓开启了“真名洞察”。
神纹在额间亮起微光,视野中的世界褪去表象,露出本真的气运形态——
嬴政周身,那玄黑色的帝王龙气此刻完全显形。它不再只是盘旋在空中的虚影,而是与他的肉身紧密结合:龙首在他头顶高昂,龙目怒睁;龙身缠绕他的四肢躯干,每一次心跳都引动龙鳞开合;龙尾拖曳在地,扫过之处,石板竟隐隐开裂。
而那团如烈日的执念核心,此刻正燃烧到极致。
白霓试图深入观察,窥探这执念的本质。
但她的视线撞上了一堵墙。
一堵由帝王龙气与个人意志铸成的、坚不可摧的屏障。那屏障呈现出灼目的紫金色,表面流淌着无数律法条文与征服誓言,深处则是深渊般的阴影——那是嬴政内心深处从未示人的创伤、恐惧、孤独与偏执。
她只能看见表象:
紫金色的光芒中,有横扫六合的剑影,有书同文的竹简,有长城蜿蜒的轮廓,有驰道纵横的蓝图……那是他的功业,他的骄傲,他的执念投射。
深渊阴影中,则有破碎的摇篮曲片段,有女子哀伤的叹息,有孩童怯生生的呼唤,有“为什么母亲背叛朕”的低语,有“阿房你为何不信朕”的嘶吼……那是他的创伤,他的软肋,他一切行为的根源。
真名洞察,第一次失效。
白霓甚至感到眼睛一阵刺痛——那是被高浓度执念能量灼伤的感觉。她立刻关闭能力,额间神纹黯淡下去。
而就在这一瞬,嬴政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丹陛最下方,缓缓转头,目光如电般扫向西侧回廊。
那目光穿透十二旒玉珠,穿过阳光与阴影,精准地锁定了白霓所在的位置。
时间仿佛凝固了。
白霓低下头,收敛所有气息,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普通观礼者。但她怀中的卷轴却在此刻剧烈发热,几乎要烫伤她的胸口——那不是警告,而是某种……共鸣。
嬴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三息。
那三息里,白霓感受到的不是帝王的审视,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忽然看见远处一盏灯,明知道那灯不属于自己,却依然忍不住想要靠近的、本能的渴望。
然后,嬴政移开视线,继续向前。
他登上御辇,起驾前往前殿接受百官朝贺。仪仗缓缓移动,玄黑色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直到御辇消失在宫道尽头,广场上凝固的空气才重新流动。朝臣们开始低声交谈,甲士们稍微放松了姿态,观礼的方士们抹着额头的冷汗。
白霓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掌心,卷轴自动滑出,在无人可见的维度展开。
上面没有文字,只有一片混乱的光影在流动:破碎的战争画面、燃烧的竹简、哭泣的女子、孤独的孩童……最后,所有光影凝聚成一幅画像——
一个年轻的嬴政。
大约二十岁,还未加冕,穿着玄色深衣,站在咸阳城头眺望远方。他的眼神里有野心,有锐气,还有一丝尚未被权力彻底磨灭的、属于年轻人的光亮。
而这张脸,与白霓记忆中的某个片段完全重叠。
三十七年前,昆仑山雪。
那个冒死登上雪山之巅的秦国公子,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问:“白泽,请你告诉我——我能成为比三皇五帝更伟大的人吗?”
当时她没有回答,只说了两个字:“有望。”
现在想来,那两个字,也许就是他一生执念的起点。
卷轴上的画像渐渐淡去,浮现文字:
【深度观测完成(部分)】
【对象:嬴政】
【核心执念确认:‘未完成的圣人认同’】
【源头:三十七年前昆仑之约】
【现状:执念已与帝王身份、帝国命运深度融合,形成不可逆的‘业力漩涡’】
【危险评估:极危。此执念若崩溃,将引发连锁反应(个人→皇室→帝国)。】
【关联发现:该执念与目标‘扶苏’存在深刻纠葛(父子、传承、救赎)。】
白霓收起卷轴,掌心仍残留着灼热感。
她抬头看向乾元殿。那座巍峨的宫殿在晨光中沉默矗立,像一座华丽的陵墓,埋葬着一个帝王的所有梦想与梦魇。
远处传来朝贺的山呼声,如海浪般层层涌来。
“陛下万岁——”
“大秦万年——”
“陛下万岁——”
“大秦万年——”
声音在宫墙间回荡,一遍又一遍,像某种巨大的咒语,试图用语言的力量固定住那个正在滑向深渊的现实。
白霓转身,离开广场。
她的脚步很轻,但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留下极淡的、只有她自己能看见的银色痕迹——那是神兽在人间行走的印记,也是观测者留下的锚点。
走出宫门时,她遇见了赵高。
中车府令站在门侧的阴影里,像一截枯木。他看见白霓,微微躬身:“白姑娘观礼,可有所得?”
白霓停下脚步,看着他:“中车府令希望我得到什么?”
赵高微笑,笑容里没有温度:“老夫只希望姑娘明白——陛下,是这个帝国的天。天若有恙,则地动山摇。”
“所以中车府令在补天?”
“老夫只是在尽臣子的本分。”赵高说,目光转向乾元殿方向,“只是这天……越来越重了。有时候,老夫真担心,会不会有一天,连陛下自己都撑不住。”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白霓看着他头顶那藤蔓般的气运,此刻正微微蠕动,像是在享受某种愉悦的震颤。她忽然明白了——赵高的“伪念”,最爱的食物不是普通的执念,而是……即将崩溃的、高浓度的执念。
他在等待。
等待嬴政的执念达到临界点,然后……饱餐一顿。
“中车府令。”白霓忽然说,“你相信天道吗?”
赵高愣了愣,随即低笑:“天道?老夫只相信——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才是人间唯一的天道。”
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白霓站在宫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深处。
怀中卷轴再次发热,传来新的信息:
【警告:‘伪念’宿主已明确敌意】
【目标:嬴政执念(即将成熟的高能量源)】
【可能行动时间:东巡期间(环境复杂,易于操作)】
【建议:1. 提前警示嬴政(风险:暴露身份,引发不可测反应);2. 暗中破坏赵高计划(风险:正面冲突);3. 静观其变(风险:事态可能失控)。】
白霓将手按在卷轴上,沉默良久。
然后,她选择了第三项。
不是因为她冷血,而是因为——有些因果,必须让它自然成熟。有些教训,必须让人亲身经历。有些道,必须在破碎之后,才能重新建立。
她抬头看向北方。
扶苏的气息,依然沉静如故。
也许,所有的答案,最终都要去那里寻找。
卷轴轻轻合拢,记录下她的选择:
【决策:保持观测,暂不干预。】
【理由:重大历史进程节点,过度干预可能引发更大灾变。】
【下一步计划:探查兰池宫,完善对嬴政-扶苏关系的理解。】
夕阳西下,将咸阳宫的万千殿宇染成血色。
白霓的白衣在晚风中轻扬,像这片血色海洋中,唯一一抹不肯被染色的月光。
她转身,走向兰池宫的方向。
夜色,即将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