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琼楼宴(下) ...
-
胡亥所说的“禁物”,三日后才得以一见。
这三天里,白霓的足迹几乎踏遍了咸阳宫允许踏足的区域。她以“观测”之名,行走在宫墙之间,神纹微亮时,这座庞大宫殿的气运网络便如立体星图般在她意识中展开。
她看见了更多细节:
乾元殿的玄黑龙气日复一日地狂暴旋转,嬴政的执念如即将喷发的火山,每一次朝会都是压力的释放,每一次独处都是能量的积蓄。白霓曾远远望见他在高台上踱步的身影,孤独得像天地间唯一的王,也唯一的囚徒。
兰池宫的寂静中,她捕捉到更多记忆碎片——女子轻柔的哼唱,孩童稚嫩的笑语,还有男子低沉却温柔的回应。那些碎片如深潭底部的珍珠,被厚厚的时光淤泥覆盖,却依然散发出微弱的光芒。她开始理解,扶苏身上那种沉郁的温润从何而来。
而琼楼……胡亥的气运中,那暗影又壮大了几分。
第三日黄昏,胡亥派来的不是宦官,而是一个眉眼伶俐的小宫女,名唤绿腰。她递给白霓一枚玉环作为信物,低声说:“世子请姑娘戌时三刻,至北苑废井旁相见。莫要让人瞧见。”
玉环温润,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亥”字。
白霓接过,颔首示意知晓。
戌时的咸阳宫,华灯初上,但北苑却是另一番景象。
这里靠近西宫墙,原是前朝旧苑,秦宫扩建后逐渐荒废。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仅存的几座殿阁门窗破损,夜风吹过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那口废井位于苑子深处,井口被半枯的藤蔓缠绕,井沿青苔厚积。
白霓到时,胡亥已在那里等候。
他没有带任何侍从,独自一人站在井边,手里提着一盏素绢灯笼。月光与灯光交映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睛却亮得异常。
“你来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些许紧张,“本世子……我偷偷来的。”
连自称都换了。
白霓走近:“世子要给我看何物?”
胡亥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层层解开。最里层是一块素绢,包裹着一卷竹简。竹简已有些年头,编绳磨损,简片边缘被摩挲得光滑。
“这是……”胡亥咬了咬唇,“六年前,兄长离宫北上时,留给我的。”
白霓接过。竹简不重,却仿佛承载着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她展开。字迹清峻挺拔,是扶苏的手笔:
“亥弟如晤:
兄将北行,归期未卜。此去九原,非为避祸,实为尽责。父皇以天下为任,兄当以边关为责。
弟年幼,居深宫,当谨言慎行。读书明理,勿近奸佞。赵师傅虽为师,然其心难测,弟当有主见,勿尽信之。
若觉孤寂,可读《诗》《书》。诗中天地广阔,书中仁义长存。莫学宫中奢靡,莫效纨绔恶习。
待兄归来,盼见弟已长成端方君子。
兄扶苏,始皇三十一年秋。”
简短一信,字里行间却透出长兄如父的关切、忧虑,以及那份与年龄不符的责任感。
白霓看完,抬头看胡亥:“世子为何留此信?”
胡亥别过脸,声音有些闷:“赵师傅说……说此信有‘非议君父’之嫌,让本世子烧了。他说兄长远在边关,不该妄议宫中事,更不该……不该说他的不是。”
“但世子没烧。”
“我……”胡亥攥紧衣袖,“我不知道。有时候我觉得赵师傅说得对,兄长不该那样说他。可有时候……我又觉得兄长说得对,赵师傅看我的眼神,确实让我不舒服。”
他忽然转回头,眼睛在月光下闪着水光:“仙子,你说……兄长在边关,会想咸阳吗?会想……父皇吗?”
这个问题很轻,却重如千钧。
白霓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感知延伸向北方,试图捕捉千里之外那道沉郁如山峦的气息。片刻,她说:“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人。”白霓说,“人有牵挂,便有思念。”
胡亥怔了怔,然后笑了,笑容里有些苦涩:“是啊,人是会有牵挂的……可有时候,本世子觉得,这宫里的人,都不太像人。父皇像神,像山,像……像一把锋利的剑。赵师傅像影子,像雾,你抓不住他。其他人都像木偶,脸上挂着笑,眼睛里却是空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只有兄长……只有兄长信里这些话,让我觉得,他是真的人。”
夜风吹过,废井边的藤蔓沙沙作响。
就在这时,白霓忽然抬眼,望向苑子东侧的断墙。
那里,一道身影无声伫立。
赵高。
他不知何时来的,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但白霓“看见”了他头顶的气——那藤蔓般的形态正微微蠕动,无数细小的吸盘张开,贪婪地吮吸着胡亥此刻波动的情感:困惑、孤独、对兄长的隐秘向往……
而赵高的目光,正落在白霓手中的竹简上。
胡亥顺着白霓的视线回头,看见赵高,浑身一颤:“赵、赵师傅……”
赵高缓步走近,脚步无声。他先向胡亥躬身:“世子,夜深露重,您该回宫了。”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违逆的意味。
然后他转向白霓,深深一揖:“白姑娘。陛下有旨,请您即刻往兰池宫一趟。”
“兰池宫?”胡亥诧异,“那里不是荒废了吗?”
赵高微笑:“陛下心血来潮,想重修兰池,请白姑娘前去……给些建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白霓听出了深意。她收起竹简,还给胡亥:“世子,物归原主。”
胡亥接过,手指微微发抖。
赵高的目光在那卷竹简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去兰池宫的路上,赵高在前引路,白霓落后半步。
她的感知完全张开,牢牢锁定赵高。此刻近距离观察,她终于看清了那“伪念”的完整形态——它已深深扎根于赵高的神魂,藤蔓的末端甚至探入了他的七窍,每一次呼吸,都在吞吐着皇宫中弥漫的执念气息。
而更让她警觉的是,赵高的气运藤蔓,不止连接着胡亥和嬴政。
还有第三条隐线,极其微弱,如蛛丝般飘向北方……
九原的方向。
“白姑娘似乎对老夫很感兴趣。”赵高忽然开口,没有回头。
“中车府令的气象,确实独特。”白霓实话实说。
赵低低笑了:“老夫侍奉陛下三十余年,在这宫中见多了奇人异事。但如姑娘这般……通透的,却是头一遭。”
“通透?”
“姑娘看人,不像在看皮囊,倒像在看……”赵高顿了顿,“本质。”
说话间,兰池宫到了。
今夜这里竟点了灯。数十盏宫灯挂在廊下,将荒废的宫苑照得半明半暗。嬴政站在庭院中央,背对宫门,仰头看着正殿匾额上模糊的“兰池”二字。
他身边没有侍卫,连贴身宦官都不在。
赵高在宫门外止步,躬身:“陛下,白姑娘到了。”
嬴政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赵高无声退下,消失在夜色中。
白霓走进庭院。脚下荒草没膝,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的灰尘味,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木兰残香。
“你看见了什么?”嬴政忽然问。
白霓环视四周:“荒废,寂静,还有……悲伤。”
“悲伤。”嬴政重复这个词,声音听不出情绪,“是啊,悲伤。这座宫殿,已经悲伤了二十年。”
他转身,月光照亮他的脸。今夜他没有穿帝王常服,而是一身素色深衣,头发松散束着,像个寻常的中年文人。但那双眼睛里的火焰,依然在灼灼燃烧。
“二十年前,阿房在这里病逝。”嬴政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扶苏六岁,亥儿还未出生。阿房临终前说,她想再看一眼兰池的荷花。”
他指向庭院一角。那里原本该是池塘,如今只剩一片干涸的泥地,几株枯荷歪倒其间,如垂死的鹤。
“可那时是深秋,荷花早谢了。”嬴政继续说,“朕命人连夜从骊山温泉移来数十盆晚荷,放在这池中。她被人搀扶着走到池边,看了很久,然后说……‘政,花是假的’。”
他停住,良久,才低声说:“她说得对。花是假的,情呢?朕不知道。”
夜风吹过,廊下的宫灯摇晃,光影在嬴政脸上明明灭灭。
白霓静静听着。她的神纹微亮,看见这片空间中淤积的悲伤如实质般流淌,而在那悲伤的深处,有一道裂痕——那是信任崩塌的痕迹。
“陛下今夜召我来,不只是为了说往事。”她说。
嬴政看着她,眼中的火焰跳动了一下:“你说你要找圣人。那你看朕……够格吗?”
问题来得直接而尖锐。
白霓没有回避:“陛下有圣人之志,无圣人之心。”
“何谓圣人之心?”
“仁。”白霓说,“陛下心中有天下,有宏图,有万世基业。但圣人之心,还要有对每一个具体生命的悲悯。陛下看见了天下,却看不见天下人。”
嬴政沉默了。他缓缓走到枯荷边,伸手触碰一株焦黑的残梗。
“扶苏有。”他忽然说,声音很轻,“他有那种悲悯。看见受伤的鸟雀要救,看见饥民会难过,看见刑徒会不忍……朕骂他妇人之仁。可有时候,朕会想,如果阿房还在,她会希望朕成为什么样的皇帝?又会希望扶苏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没有等白霓回答,继续说:“三日后,朕要东巡。这一次,朕要带亥儿去。”
白霓心头一动。
“陛下不带扶苏公子?”
“不带。”嬴政的声音冷下来,“他在九原很好。边关需要他,朕也需要他在那里。”
这话里有话。
白霓忽然明白了——嬴政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知道帝国暗流涌动。他将扶苏放在边关,既是磨练,也是保护。而带胡亥东巡,既是一种考验,也是一种……安排。
“白姑娘。”嬴政转身,目光如炬,“朕请你来,是想托付一事。”
“陛下请讲。”
“若朕此行……有不测。”嬴政一字一顿,“请你,务必去九原,告诉扶苏——”
话未说完,宫苑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宦官连滚爬跑进来,扑跪在地,声音发颤:“陛、陛下!骊山皇陵……有民夫暴动!已经杀了监工,正在冲击地宫!”
嬴政脸色骤变,眼中火焰瞬间爆燃:“多少人?!”
“不、不下三千!守陵军快挡不住了!”
“备驾!去骊山!”嬴政厉声喝道,帝王威压瞬间爆发,整个兰池宫的空气都为之一凝。
他快步向外走,经过白霓身边时,停顿了一瞬,低声说:“刚才的话……罢了。你先回清音阁。”
说完,他大步离去。宦官、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照亮夜空,马蹄声、呼喝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
白霓独自站在兰池宫的庭院中。
廊下的宫灯还在摇晃,光影中,那些悲伤的记忆碎片如萤火般飘浮。她抬头看向北方——那道沉郁如山峦的气息,依然安静地存在着。
而她的怀中,卷轴悄然展开,浮现新的记录:
【关键事件触发:骊山民变】
【关联:帝国积弊总爆发前兆】
【嬴政托付未完成,但意图已明:保护扶苏】
【赵高动向:正随驾前往骊山。检测到其‘伪念’异常活跃,似在期待混乱。】
【建议:1. 前往骊山观察;2. 按兵不动,继续咸阳观测;3. 提前北上九原。】
白霓收起卷轴,走出兰池宫。
宫门外,夜色深沉。咸阳宫万千灯火在身后,而前方,骊山方向已隐约可见冲天的火光。
她站在宫道中央,白衣在夜风中轻扬。
额间神纹,在这一刻,亮起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因为她感知到了——就在骊山的方向,除了民怨、怒火、帝王的暴怒之外,还有一道……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
饴念。
那个以执念为食的精怪,此刻正在那场混乱的盛宴中,大快朵颐。
卷轴轻轻震动,传来最后一则信息:
【检测到‘饴念’活跃迹象】
【定位:骊山皇陵】
【状态:正在进食(大量恐惧、愤怒、绝望类执念)】
【警告:此精怪出现,往往预示重大变故将临。】
白霓望向骊山的火光,眸中星月流转。
她知道,风暴真的要来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将不仅仅是骊山,也不仅仅是咸阳。
而是整个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