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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琼楼宴(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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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亥派人来请时,白霓正在清音阁的庭院里观察一株半枯的海棠。
来的是个面生的年轻宦官,衣着比昨日那个阿稷体面许多,说话时下巴微扬:“世子请姑娘赴宴。车辇已在阁外等候。”
白霓抬眼看他。额间神纹微不可察地一亮,瞬间便知此人底细:曹常侍的干儿子,名唤贵儿,专司琼楼采买,上月刚克扣了三百钱中饱私囊,昨夜还鞭笞了一个打碎茶盏的小宫女。
“带路。”她只说两个字。
贵儿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对方如此干脆。他准备好的那套“世子盛情难却”的说辞卡在喉中,只得躬身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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琼楼与清音阁不过隔了三重宫墙,气象却天差地别。
还未入门,先闻乐声。不是编钟雅乐,而是丝竹靡靡之音,混着少年人放肆的笑声。殿门前立着四对青铜仙鹤灯,鹤嘴吐出的不是寻常灯油,而是掺了香料的鲸脂,燃烧时散发出甜腻的暖香。
白霓踏入殿内。
宴设于偏殿暖阁,三面开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小园,此刻正有伶人扮作仙娥在园中起舞,薄纱在夜风中飘拂,宛若真仙。阁内铺着厚厚的羌毯,十二张漆案围成半圆,每张案后都坐着锦衣少年,年纪最大的不过十七八,最小的才十三四。
胡亥坐在主位,看见白霓进来,眼睛一亮。
“来了!”他起身,竟亲自迎了几步,“诸位,这位便是本世子方才说的昆仑仙子。”
所有目光齐刷刷聚来。
白霓今日仍是一身素白,银发用木簪松松绾起,额间神纹已隐去。她站在那里,既不施礼,也不言语,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张脸。
然后,“真名洞察”自动触发。
如潮水般的信息涌入意识——
左首紫袍少年,廷尉姚贾次子姚桓。喜刑名,私设刑室,以虐杀猫犬为乐,上月刚用烙铁烫瞎了一个婢女的眼睛,因其父掌刑狱,事被压下。
旁侧玉冠者,少府监章邯之侄章述。贪财好色,强占商贾之女为妾,女子投井而亡,其家敢怒不敢言。
再往右,那个笑得轻浮的,是监御史之子杜衡。家中私藏六国女乐,常邀“好友”共赏,以折辱亡国女子为消遣。
还有那个低头饮酒、看似腼腆的,是治粟内史的外孙田文。表面温良,实则暗中向关东盐商泄露朝廷盐铁定价,牟取巨利……
一圈看下来,十二个少年,十二张锦绣皮囊下,包裹着十二种不同的恶。有些是模仿父辈的权力游戏,有些是纯粹的残忍天性,有些则是被这深宫富贵泡软了骨头、烂掉了心肝。
白霓感到一种冰冷的荒谬。
这些少年头顶的气,本该是初生朝阳般的金色,却早早蒙上了权力的污浊、欲望的粘腻、残忍的暗红。而最诡异的是,他们对此毫无自觉,反而将这污浊当作成熟的勋章,彼此炫耀。
“仙子请入座。”胡亥亲自引她到主案旁特设的一张席上——位置很微妙,既近于主位,又稍稍偏后,像是展示一件珍玩。
白霓坐下,面前漆案上已摆满珍馐:熊掌猩唇,炮牂炙鲤,猩红的荔枝盛在冰鉴中,西域葡萄浸在蜜浆里。酒是陈年兰生,香气浓烈得呛人。
“来,为仙子贺!”胡亥举杯。
少年们纷纷应和,目光却黏在白霓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惊艳,有估量——像是评估一件稀世珍宝该值多少金、该配怎样的陈列架。
宴乐继续。
三巡酒后,话题转向了前日的角抵戏。那是咸阳最近流行的娱乐:将战俘或刑徒放入围场,让他们互相搏杀至死,或与猛兽相斗。
“要我说,上次那个楚蛮子连杀三人,最后被熊撕了,实在无趣。”姚桓摇晃着酒杯,“就该给他把钝刀,让他慢慢砍,那才好看。”
章述接口:“钝刀不如火烙。我听说南越有一种刑,用烧红的铜柱让人抱着,皮肉焦糊却不立刻死……”
“太脏,有失雅观。”杜衡摇头,“我倒觉得,可以让他们演些戏码。比如让齐女扮作贞妇,再让刑徒扮作强盗,看她们是守节自尽还是屈从……岂不风雅?”
少年们哄笑起来,纷纷献上更“精妙”的设想。
白霓安静地听着,面如静水。
她的目光落在胡亥身上。这位十八世子也在笑,但笑意未达眼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眼神偶尔会飘向窗外,像是厌倦了这场热闹,却又不得不参与其中。
更深处,白霓看见了他气运中的那团暗影——那如毒蛇般蠕动的东西,此刻正微微昂首,仿佛在享受这场宴会上弥漫的恶意情绪。每有一个残忍的提议,暗影便壮大一分,而胡亥本心的那点微光,便黯淡一分。
“伪念”的饵食。她心中了然。
就在这时,一个小插曲发生了。
一名小侍从端着新炙的鹿肉进来,大约是年纪太小,脚步不稳,在经过姚桓案前时,托盘微微一倾,一滴油汁溅到了姚桓的衣袖上。
“贱奴!”姚桓脸色一沉。
侍从吓得立刻跪下,不住磕头:“奴该死!奴该死!”
姚桓冷笑,对身后侍立的宦官使了个眼色。那宦官上前,抓起侍从的头发,扬手就要掌掴——
白霓的手指在案下轻轻一抬。
极其细微的神力波动,像投入水面的石子。
宦官的手掌正要落下,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前扑去。不偏不倚,他扑向了姚桓面前的漆案,双手按进了那盆滚烫的炮牂汤汁里。
“啊——!”宦官惨叫缩手,双手已烫得通红。
而被他这一扑,整张漆案翻倒,汤汁酒水全泼在了姚桓身上。猩红的荔枝滚了满地,冰鉴碎裂,冰块四溅。
场面瞬间混乱。
姚桓跳起来,华贵的紫袍已污秽不堪,气得脸色发青。那闯祸的宦官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小侍从也呆住了。
胡亥先是愣住,随即放声大笑。
“妙!妙啊!”他拍着案几,笑得前仰后合,“姚桓啊姚桓,你这叫‘天降甘霖’还是‘汤沐之灾’?”
其他少年想笑又不敢,憋得脸色古怪。
姚桓狠狠瞪了宦官一眼,又看看胡亥,最终强压怒气,挤出一丝笑:“世子说笑了……是臣失仪。”
他离席去更衣,宦官和小侍从连滚爬爬地退下。乐师适时换了首欢快的曲子,婢女们迅速收拾残局,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但白霓注意到,胡亥笑过后,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探究,有玩味,还有一丝……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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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至中段,胡亥忽然起身:“诸位继续,本世子带仙子去园中赏赏月。”
他伸手示意白霓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暖阁,将喧嚣留在身后。园中伶人早已退去,只剩下月光洒在假山流水上,静得能听见竹叶摩挲的声音。
胡亥走得很慢,在一处石亭前停下。
“你刚才做了手脚,对不对?”他忽然开口,没有看白霓,而是望着亭边的池水。
白霓不语。
“本世子看见了。”胡亥转身,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那个宦官摔倒时,你的手指动了一下。很细微,但本世子看见了。”
他顿了顿,凑近一些,声音压低:“你怎么做到的?仙法?还是……你们昆仑人都有的本事?”
白霓迎上他的目光:“世子希望我怎么回答?”
胡亥被这反问噎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次的笑是真心的,带着孩子气的得意:“你和他们都不一样。宫里的人看本世子,要么害怕,要么讨好。父皇看本世子……有时候像是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有时候又像是透过我在看别人。赵师傅看本世子……”他停住,笑容淡去,“赵师傅的眼神最奇怪,像是看一件……正在雕琢的作品。”
他走到池边,捡起一块石子投入水中,看涟漪一圈圈荡开。
“但你不一样。”胡亥轻声说,“你看本世子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不对,不是石头,是……是什么本世子也说不上来。反正没有害怕,没有讨好,也没有期待。就是看着。”
白霓沉默片刻,问:“世子想要被怎样看着?”
胡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良久,才低声道:“本世子不知道。有时候,本世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谁。是父皇宠爱的十八子?是赵师傅的得意门生?还是……”他苦笑,“还是兄长离开后,这宫里唯一还能让父皇偶尔想起‘父子’二字的人?”
这话说得轻,却沉。
白霓看着他。月光下,这位锦衣玉食的世子,身影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他气运中那团暗影,此刻正安静地盘踞,像是在等待什么。
“世子。”白霓忽然说,“你可曾想过离开咸阳?去看看长城,看看黄河,看看真正的天下?”
胡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嘲讽:“离开?本世子是皇子,这辈子注定要活在这座宫墙里。赵师傅说,外面的世界太危险,有六国余孽,有饥民暴徒,还有……还有很多本世子不该知道的东西。”
“赵师傅教你很多?”
“赵师傅教本世子读书、习字、明理。”胡亥说,但声音有些飘忽,“他说,本世子是父皇最小的儿子,要懂得分寸,要知进退,要……要学会等待。”
等待什么?他没有说。
园子那头传来呼唤声,是暖阁里的少年们见胡亥久未归,派了人来寻。
胡亥脸上的迷茫瞬间收起,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世子模样。他拍拍手,转身对白霓笑道:“走吧,仙子。宴还没完呢。”
两人往回走。经过一处回廊时,白霓忽然停下脚步。
她的目光落在廊柱的阴影处——那里站着一个宦官,正无声地看着他们。不是贵儿,也不是刚才那个烫伤手的,而是一个面白无须、眼神平静如古井的中年人。
那宦官见白霓看他,微微躬身,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黑暗。
白霓认出了他。
昨夜在观星阁外,站在赵高身后的那个人。
中车府令的心腹。
“怎么了?”胡亥回头问。
“无事。”白霓收回目光。
两人回到暖阁。宴席已近尾声,少年们大多醉意醺醺,有的在吟歪诗,有的在斗酒,有的已瘫在席上酣睡。
白霓重新入座,没有再说话。
她的怀中,卷轴无声展开,记录着今夜的一切:
【观测记录:琼楼夜宴】
【接触对象:胡亥(秦十八世子)】
【心性分析:表层——被宠溺的稚子,渴望关注;中层——深宫孤独,身份认同模糊;深层——正被‘伪念’缓慢侵蚀,本心保留约70%。】
【关键发现:1. 胡亥对自身处境有朦胧认知;2. 赵高通过‘教导’进行控制;3. 提及扶苏时情绪复杂(混杂崇拜、嫉妒、孤独)。】
【圣人潜质评估:无。心性未定,善恶可塑,但无承载天命之根基。】
【建议:保持观测,暂不深入干预。警惕赵高进一步动作。】
宴席终于散了。
少年们被侍从搀扶着离去,胡亥亲自送白霓到琼楼门口。临别时,他忽然说:“明日……你若无事,可再来。本世子有件东西想给你看。”
“何物?”
胡亥神秘一笑:“一件……关于兄长的东西。赵师傅说那是禁物,但本世子偷偷留下来了。”
白霓看着他眼中的兴奋与不安交织,点了点头。
车辇载着她穿过夜色,返回清音阁。
途中,她掀开车帘一角,望向北方夜空。那里,代表扶苏的命星安静地闪烁,光芒温润而坚定。
卷轴在怀中轻轻一震,浮现最后一行字:
【新线索触发:胡亥持有与扶苏相关‘禁物’。】
【建议:谨慎接触,或为深入探查之契机。】
夜色深沉,咸阳宫万籁俱寂。
但在那片寂静之下,无数暗流正悄然涌动。
而白霓知道,她已踏入了这片暗流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