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隐于秦：人间守护录》唯未

4、宫阙气象

　　引路的内侍将白霓安置在咸阳宫西南角一处名为“清音阁”的偏殿，便躬身退去，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

　　殿内陈设简洁到近乎空旷。一榻、一几、一屏风，窗外是片不大的庭院，植着几丛瘦竹。但对于白霓而言，这方寸之地已是绝佳的观测点——从这里，她能感受到整座咸阳宫如蛛网般错综复杂的“气”之脉络。

　　夜色已深，宫阙沉寂。

　　白霓盘膝于榻上，闭上双眼，额间神纹泛起柔和的金光。她的感知如涟漪般向外扩散，穿过墙壁，越过宫墙，融入咸阳宫庞大的气场网络。

　　观测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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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首先浮现的是胡亥所居的“琼楼”。

　　距离清音阁约三百步，那座宫殿的气象截然不同。整座宫苑笼罩在一层虚浮的淡金色光晕中，像涂了蜜糖的玩具屋。此刻，殿内正有数道年轻的气流涌动——那是胡亥和他的玩伴们。

　　白霓的“真名洞察”天赋自动激活。

　　她“看见”殿内场景：十几个锦衣少年围坐，案上摆满酒肉珍馐。胡亥坐在主位，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她瞬间知晓了在场每个人的来历——

　　那个穿紫袍的，是廷尉之子，私下里喜欢用蚂蚁实验各种刑罚；那个戴玉冠的，是少府监的侄儿，上个月刚逼死一个侍女；那个笑得最大声的，父亲是监御史，家中藏有六国女乐，常以此炫耀……

　　他们在谈论前日的角抵戏，争论该用“车裂”还是“腰斩”来处置那些战俘表演者更有观赏性。一个少年提议可以尝试新刑具“五马分尸”，胡亥拍案称妙。

　　白霓感到一种冰凉的荒谬。

　　这些少年头顶的气，本应是清澈的，却早早染上了权力的污浊与残忍的兴奋。而胡亥的气最为特殊——表面是虚浮的金色宠溺，深处却有暗影如蛇般蠕动，正缓慢蚕食他残存的孩童心性。

　　就在这时，胡亥忽然抬头，仿佛感应到什么，望向清音阁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虚空中短暂交错。

　　胡亥愣了一下，随即露出孩童发现新奇玩具般的笑容，对身边人说了句什么。白霓读懂了唇语：“那位昆仑来的仙子，就住在那边。”

　　宴会继续，但胡亥明显心不在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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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霓将感知抽离，转向更深处。

　　皇宫的气运网络中心，是嬴政所居的“乾元殿”。那里的气如旋涡，玄黑色的帝王龙气狂暴地旋转着，试图吞噬一切异质气息。旋涡中心是那团烈日般的执念，光芒炽烈到几乎要将自身燃尽。

　　但白霓注意到了细节：在龙气的边缘，有一丝极细极暗的线，如附骨之蛆般缠绕着旋涡，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吸食着什么。

　　她顺着这条线追踪。

　　线的另一端，消失在皇宫东北角的“中车府署”。那里是赵高的地盘。

　　白霓的感知刚触及那片区域，就感到一股甜腻的寒意——不是冰冷，而是像腐烂果实散发出的、诱人而危险的气息。她立刻收回感知，但已经“看见”了：

　　赵高的气运形态极为诡异。它本身并不强大，却像藤蔓般紧紧缠绕在两条主干上：一条连着胡亥宫中那虚浮的金色，一条连着乾元殿狂暴的玄黑。藤蔓上生着无数细小的吸盘，正一刻不停地吸食、转化着这两股气运，将之变成某种粘稠的暗红色物质。

　　“伪念”。

　　卷轴在意识中自动展开，浮现这个词条的解释：
　　【伪念：高阶精怪变种。不直接吞噬执念，而是编织虚假执念为网，诱使宿主沉溺，逐步取代其本心，最终将宿主转化为‘念傀’。危险等级：高。】

　　白霓睁开眼，眸中金光未散。

　　赵高在将胡亥培养成“念傀”。而嬴政……他那狂暴的龙气中，是否也已混入了“伪念”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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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白霓敛去神纹，恢复常态。来的是个小宦官，不过十二三岁，端着食盘，手在微微发抖。

　　“姑、姑娘……这是十八世子命人送来的夜点。”小宦官声音细如蚊蚋，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食盘上是碗晶莹的琼脂羹，点缀着桂花，旁边还有一小碟蜜饯。

　　白霓看了一眼：“放下吧。”

　　小宦官如蒙大赦，放下食盘就要退走。白霓忽然开口：“你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小宦官浑身一颤，下意识捂住左脸——那里有新鲜的红痕，是掌掴的痕迹。

　　“奴、奴不小心摔的……”

　　“说实话。”

　　三个字很轻，却带着某种不容违逆的力量。小宦官腿一软跪下了：“是、是曹常侍……奴刚才送羹时走得慢了些……”

　　话音未落，庭院外传来骂声：“小贱奴！送个食要这么久？”

　　一个胖宦官大步走进来，看见跪在地上的小宦官，抬脚就踹：“耽误了世子的事，你有几条命赔？！”

　　脚还没落下，胖宦官忽然脚下一滑，“哎哟”一声向前扑倒。手中的灯笼脱手飞出，不偏不倚砸在自己头上，灯油洒了一身。

　　“啊——烫！烫死了！”胖宦官在地上打滚。

　　小宦官呆住了。

　　白霓平静地看着这一幕。她只是用了一缕极细微的“言灵”——改变气流，让地面一片落叶恰好滑到胖宦官脚下。神力消耗微乎其微，卷轴甚至没有记录。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小宦官。

　　“奴、奴叫阿稷……”

　　“稷。”白霓重复这个字，“五谷之长，好名字。去吧，以后小心些。”

　　阿稷磕了个头，慌慌张张跑出去。胖宦官也骂骂咧咧地爬起来，狼狈离开。

　　庭院恢复安静。

　　白霓看向那碗琼脂羹，没有动。她的感知再次延伸，这次是向皇宫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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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乾元殿与琼楼之间，有一片区域的气场异常“寂静”。

　　不是空无，而是某种沉重的、悲伤的寂静，像深潭底部淤积了太多眼泪，最终连涟漪都泛不起了。白霓的感知靠近那片区域，看见一座荒废的宫苑，匾额上的字已模糊，但仍能辨认出“兰”字。

　　兰池宫。

　　卷轴自动调取信息：
　　【兰池宫：始皇早年所建，曾为某位夫人居所。后废弃。关联人物：阿房（扶苏生母）。】

　　白霓的感知轻轻探入。

　　她“看见”了：宫苑内草木疯长，廊柱漆皮剥落，一片破败。但在最深处的寝殿里，空气中有微弱的气息残留——那是混合了木兰花香与药草苦味的记忆碎片。还有……摇篮曲的旋律碎片，温柔得令人心碎。

　　以及一道深深的、贯穿整个宫苑的“裂痕”。

　　那不是物理的裂痕，而是情感的创伤在这片空间留下的永久印记。裂痕的一侧是炽烈的爱，另一侧是冰冷的怀疑，中间是无法弥合的鸿沟。

　　阿房与嬴政。这个帝国的情感原伤。

　　白霓正要深入探查，忽然感知到另一道视线。

　　有人也在观察兰池宫——从更隐蔽的角度，用更阴冷的方式。

　　是赵高。

　　他站在远处一座阁楼的阴影里，手中把玩着什么。白霓的感知刚触及他，他就敏锐地转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他做了个动作：将手中的东西——一枚玉环——轻轻抛起，又接住。

　　玉环内，暗红色的丝线兴奋地扭动。

　　白霓立刻收回所有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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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已过半。

　　白霓坐在榻上，没有点灯。月光从窗棂泻入，在她白衣上铺出冷白的纹路。她的面前，卷轴虚悬在空中，自动整理着今夜观测的所有数据：

　　【咸阳宫气运网络图已生成】
　　【核心节点一：乾元殿（嬴政）-状态：狂暴，不稳定，有被侵蚀迹象】
　　【核心节点二：琼楼（胡亥）-状态：虚浮，正被转化为‘念傀’，转化进度约30%】
　　【危险节点：中车府署（赵高）-确认为‘伪念’寄生体，危险等级：高】
　　【特殊节点：兰池宫（阿房旧居）-存在深层情感创伤印记，关联扶苏】
　　【其他发现：皇宫内存在多处‘微小因果’（如宦官阿稷），建议选择性处理，避免干扰主线观测。】

　　卷轴停顿片刻，浮现新的建议：
　　【根据气运流向分析，建议下一步行动：】
　　【选项一：深入接触胡亥（可获取赵高情报，但风险较高）】
　　【选项二：探查兰池宫（可了解扶苏背景，风险中等）】
　　【选项三：暂时按兵不动，继续观测。】

　　白霓伸出手，指尖在第三个选项上轻轻一点。

　　卷轴收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里的瘦竹在夜风中簌簌作响，竹影在地上画着破碎的图案。远处，琼楼的方向隐约传来笑声——夜宴还未结束。

　　更远处，北方的夜空，群星低垂。

　　扶苏就在那个方向。九原郡，长城之外。他的气如沉郁山峦，此刻在星图上安静地闪烁着，与咸阳宫这团混乱的气运旋涡形成鲜明对比。

　　白霓额间的神纹微微发亮。

　　她想起嬴政最后那句话：“你去见他。替朕……看看他。”

　　也许不用等到北上。

　　也许在这座宫殿里，她就能拼凑出那个公子的模样——通过他留下的痕迹，通过爱他的人与恨他的人，通过他母亲荒废的宫苑，通过他弟弟虚浮的崇拜与隐晦的嫉妒。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甜腻的腐香。

　　是琼楼的方向。宴席上正在焚烧某种昂贵的香料，试图用奢华的气息掩盖深处的空洞。

　　白霓关上窗，将那气息隔绝在外。

　　月光被关在窗外，殿内陷入真正的黑暗。在这黑暗中，她的眼眸微微发着光，像雪地里独行的兽，正耐心地观察着这座人类王朝最华丽也最危险的巢穴。

　　卷轴在怀中轻轻一震，传来最后一则信息：

　　【检测到新的‘微小因果’波动】
　　【来源：宦官阿稷，现正被曹常侍罚跪于东廊。】
　　【波动强度：弱。】
　　【是否干预？】

　　白霓闭上眼睛。

　　良久，她轻声说：“记录，不干预。”

　　这是人间。有无数个阿稷在受苦，她无法一一去救。

　　但她在黑暗中摊开手掌，掌心浮现一缕极淡的金光。金光化作一只几乎看不见的流萤，飞出窗缝，向东廊方向飘去。

　　流萤落在跪着的阿稷肩上，化作一丝暖意，渗入他冰冷的身躯。

　　小宦官忽然觉得，夜似乎没有那么冷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这缕暖意会在三日后，当曹常侍再次要打死他时，让他突然想起清音阁那位银发仙子平静的眼神，从而生出逃跑的勇气，最终侥幸活命。

　　——这是一个微小的、白霓自己都不知道的因果。

　　卷轴记录下这一切，标注为：
　　【因果种子已播撒。】
　　【后续发展：待观测。】

　　夜更深了。咸阳宫万千殿宇沉默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在梦中依然呓语着权力、欲望与孤独。

　　而白霓知道，她的观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