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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降世·咸阳初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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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最后一片昆仑的雪从她发梢消融,白霓已站在了人间尘埃之中。
她站在两界裂隙的边缘,感受着规则的转换如同从深水浮出泥沼。在昆仑,灵气是流动的血液,每一次呼吸都与天地同频;而在这里,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稀薄的灵气像被稀释了千百倍的酒,仅能维持神性不散,却再也无法滋养血脉。
“天道锁。”
她感知到无形的枷锁扣入神纹深处。这是规则——为防止神兽在人界颠覆平衡,她的神力被压制到不足三成,且每动用一次,都会加速消耗这有限的储备。若要补充,要么沉睡百年,要么……与人建立深刻的“信约”。
白霓闭目凝神,额间神纹泛起微光。再睁眼时,世界已非肉眼所见。
咸阳城上空,盘踞着让她呼吸骤停的景象。
一条玄黑龙气横贯天际,身躯由无数律法条文交织而成,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法家冰冷的逻辑光泽。龙首高昂,龙目是两团燃烧的金色火焰——那是秦始皇的帝王命星,炽烈得几乎灼伤她的视线。龙身蜿蜒覆盖整个关中平原,龙爪深深嵌入大地,仿佛要将这片山河永久铸成帝国的形状。
但裂痕已经爬满这辉煌的造物。
龙颈处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最为触目惊心:最上一道涌出暗红色怨气,那是累死在长城、驰道、皇陵的民夫;中间一道渗出污浊黑水,那是被严刑碾碎的六国遗民;最下一道已近空洞,飘散着灰白色死气——官僚系统内部的腐败正在蛀空根基。
龙身之下,咸阳城的气象更为复杂。宫殿群的金光浮在浑浊的民气之上,像华丽的楼阁建在沼泽;市井升腾着灰白色的生存欲望,其中缠绕着焦虑的丝线;而四面八方,黑色气流如触手般试图缠绕龙身——天下未曾熄灭的反抗之火。
卷轴在怀中展开,自动记录:
【观测对象:秦帝国国运】
【形态:玄黑龙形(法家意志凝聚)】
【状态:强盛期末尾,裂纹已生】
【预测:若无圣人之力匡扶,三十年内必遭反噬】
白霓收起卷轴,踏上了通往咸阳的官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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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越最后屏障的瞬间,压制锁彻底扣死。她估算着自己的状态——神力储备100%,但每次动用都会永久消耗,除非建立“信约”补充。而在考核结束前,她不能与任何人建立正式信约。
这是规则,也是考验。
官道尘土飞扬。一队刑徒正从她面前经过。
大约五十人,颈套木枷,脚系铁链,在皮鞭下蹒跚而行。他们裸露的皮肤上鞭痕叠着鞭痕,眼神空洞如枯井。队伍末尾是个少年,左颊烙着“盗”字,每走一步都在黄土上留下血脚印。
“快!耽误皇陵工期,全部车裂!”押送吏的鞭子在空中炸响。
刑徒们从白霓身边走过,无一人抬头——不是不想,是不敢。他们的视线只敢停留在脚前三尺,那是长期恐惧训练出的本能。
少年经过时,木枷撞到了白霓的肩。
他浑身一颤,惊恐抬头,准备迎接鞭打——却看见一个白衣银发的女子,正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鄙夷,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观察。
“对、对不起……”少年嘶哑地说。
鞭影已经抽来:“贱奴敢冲撞——”
鞭子停在了空中。
小吏自己僵住了。他看见了白霓的眼睛——那不像人的眼睛,倒像雪山顶上亘古不化的冰湖,清澈得能映出他灵魂里所有的肮脏。
“无妨。”白霓轻声说。
她伸手,指尖在少年颈间的木枷上轻轻一点。
没有光芒,没有声响,但浸泡过鲜血、凝固了无数痛苦呻吟的木枷,“咔”地裂开一道细缝。不是破坏,而是一种“释放”——释放了其中淤积的部分痛苦执念。
少年猛地吸气,像是溺水之人浮出水面。他看着白霓,浑浊的眼里第一次有了光。
白霓已转身离去。
卷轴微震:
【干预微末人间事,损耗神力0.3%】
【当前神力储备:99.7%】
【备注:无直接因果牵连,不计入考核负面。】
她继续前行。额间神纹微微发热,开始捕捉空气中更细微的“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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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阳城墙高十丈,但让白霓感到压迫的不是砖石的高度,而是无数律法、禁令凝结成的无形之墙。城门悬挂着巨大的律令木牍:
【窥宫者剜目】
【议政者族诛】
【匿奸者腰斩】
每个字都浸透着血的威慑。
守城卫兵如刀子般的视线剖查着每个入城者,但白霓走过时,他们只是愣了愣,竟未上前盘问——她的存在本身带着“理应通过”的规则感,这是神兽天赋的微弱应用。
城内景象与外郊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天下珍奇似乎尽汇于此。行人摩肩接踵,声浪喧天。
但白霓“看见”的,是另一幅画面。
每个人头顶都飘着一缕“气”。商贾之气多杂色,贪婪与谨慎交织;官吏之气多铁灰色,僵硬而压抑;百姓之气浑浊灰白,缠绕着焦虑的丝线——那是赋税、徭役、律法严苛带来的无形重压。
她看见卖陶器的老翁,一边笑迎顾客,一边气中闪过儿子被征修驰道的画面;看见年轻官吏快步走过,气里全是今晚必须抄完的律令文书,错一字便是笞刑;看见锦衣少年纵马而过,路人纷纷避让,那些少年头顶的气里满是虚浮的傲慢。
“繁华的网,网上每个结点都在承受张力。”
她抬头,望向城市中心的咸阳宫。
宫殿群上空,那三股执念气息清晰可辨:
最强烈的如正午烈日,暴烈、灼热、充满掌控欲,但光芒深处有不稳定的闪烁——嬴政。
第二道虚浮如柳絮,轻飘无根,却被第一道光芒刻意照耀——胡亥。
第三道沉郁如云雾不散的山峦,厚重坚实,深处有温润的光透出——扶苏。
卷轴展开:
【已锁定关键观测对象】
【建议优先接触:执念最烈者(嬴政)或执念最纯者(扶苏)】
白霓收回目光,走进一家名为“渭风古寓”的酒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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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身人形后,她的银发用桃木簪简单束起,白衣是人间的布料,但周身那种不染尘埃的气质,仍与喧嚣的市井格格不入。几个酒客偷偷打量她,又在她抬眼时慌忙移开视线——那眼神太清澈,清澈到让人自惭形秽。
她在角落坐下,要了一碗清水。
“姑娘不要点酒?咱家的醴酒可是咸阳一绝。”店家热情推荐。
“清水即可。”
邻桌坐着几个小吏模样的酒客,已喝得面红耳赤。压低的交谈声飘来:
“……听说前日朝会,陛下又发怒了……”
“为了何事?”
“扶苏公子又上书了,说什么‘天下苦役久矣,请缓阿房宫工事’……”
“嘶——公子这是第几次触逆鳞了?”
“第三次了吧?陛下当场摔了简牍,骂他‘妇人之仁,不堪大任’……”
另一人插嘴:“倒是十八世子,近日很得圣心。前日陪陛下巡狩,射得一鹿,陛下大悦,赏了玉带。”
“胡亥公子嘛……会哄陛下开心。不过治国终究需要扶苏公子那样……”
“嘘!莫议国事!你想被夷三族吗?”
谈话戛然而止。
白霓端起陶碗,清水倒映出她无波的眼眸。卷轴持续记录:
【嬴政-扶苏关系:政见冲突,情感复杂】
【嬴政-胡亥关系:表面宠溺】
【帝国危机:民力透支,继承权隐忧】
这时,酒肆门口传来骚动。
一队黑衣卫兵闯入,为首者目光如鹰隼:“奉中车府令之命,搜查可疑之人。近日有六国余孽细作混入咸阳,凡有举报者赏,隐匿者连坐。”
店家战战兢兢上前:“军爷,小店都是熟客……”
卫兵推开他,逐一检查酒客的照身帖。轮到白霓时,那卫兵盯着她:“照身帖。”
“没有。”
空气凝固了。
卫兵的手按上刀柄:“没有照身帖?你是何人?从何而来?”
所有目光聚集在她身上——好奇、恐惧、幸灾乐祸。在大秦,没有照身帖者,轻则苦役,重则处死。
白霓平静地说:“我从昆仑山来,寻访故人。”
“昆仑?”卫兵愣了下,随即怒道,“胡言乱语!昆仑乃神话之地,你——”
他的话顿住了。
因为白霓额间的神纹,在这一刻微微亮了一瞬。极淡的金光,凡人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卫兵首领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敬畏从心底升起——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女子,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
这种敬畏感毫无来由,却真实如铁。
白霓的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我要见皇帝陛下。他可还记得,三十七年前,昆仑山巅的白泽?”
卫兵首领的瞳孔收缩了。陛下早年求仙访道、多次派遣方士前往昆仑寻访神迹,在宫廷侍卫中并非秘密。而“白泽”这个名字,更是宫廷禁忌之一——据说陛下曾与之有旧,但详情无人知晓。
犹豫只持续了三息。
首领退后一步,抱拳——这个动作让所有手下目瞪口呆:“……姑娘稍候。此事非我能决,需禀报上级。”
“可。”
白霓重新坐下,端起清水。酒肆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低着头,再无人敢看她一眼。
但她的感知延伸出去,捕捉到了一道特别隐蔽的、锐利如针的视线——那是个坐在最阴影处的斗笠客,他的“气”里带着训练有素的警惕,以及对“昆仑”二字的强烈反应。
“罗网的人。” 她瞬间判断。那是帝国的秘密监察组织。
她不以为意,反而觉得正好。消息会通过最快的渠道传到该听到的人耳中。
卷轴在怀中彻底展开,浮现最终的本章结论:
【观测阶段完成】
【选定初次接触对象:嬴政】
【理由:执念最烈,与白泽一族有旧缘,可最快切入核心】
【风险预判:高。此人心性已近偏执,接触或引发不可测变故。】
【建议:保持神性超然,勿涉入过深。】
白霓看着最后一行字,指尖轻抚过“勿涉入过深”五字。
清水倒映中,她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微笑。
而是神兽第一次,对人间的命运轨迹,产生了“好奇”之外的情绪。
窗外暮鼓声声,沉郁如帝国的心跳。咸阳宫的方向,那道如烈日的执念气息,似乎在这一刻,微微波动了一瞬。
仿佛沉睡了三十七年的记忆,被某个关键词唤醒了。
夜要来了。
而白霓知道,她踏入人间的第一个夜晚,将在这座帝国心脏的最深处度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