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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预言的重量 ...

  •   昆仑风雪未歇,自瑶池归来的白霓推开了洞府石门。
      那扇门她三十年未曾亲手触碰,此刻入手,依旧是刺骨的冰冷,与她指尖的温度别无二致。
      洞府内陈设至简,一方案,一榻,一蒲团,皆是万年寒玉所雕。玉石上不见半分尘埃,却处处透着一股被时光遗弃的死寂。这里曾是她的清修之地,后来,成了她的囚笼。
      一个温润的身影已在案前等候,见她进来,连忙起身。
      “阿霓。”
      来者是白澜,族中与她年岁最相近的挚友。她有一双总是盛满忧虑的眼睛,此刻那份忧虑几乎要溢出来。
      白霓将那沉重的卷轴置于案上,动作平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她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你……”白澜欲言又止,目光落在白霓素白的手腕上,那里曾因强行冲关留下淡淡的青痕,如今虽已不见,但白澜总觉得那寒气还未散尽。“族长的训示,我都听说了。此次考核,非比寻常。”
      “嗯。”白霓的声音像洞中寒玉相击,清脆,却无温度。
      “三十年寒潭,磨去了你的棱角,却不知是否磨平了你的心。”白澜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洞外的风雪听了去,“这次的规则……太死了。人间情伪,最是熬人,你……”
      你这般眼里揉不进沙子的性子,如何去那人心诡谲的人间?
      后半句话,白澜没敢说出口。
      白霓抬眸,那双银色瞳仁里倒映着白澜担忧的面容,却清晰得像一面镜子,照不出她自己的情绪。
      “澜,多言无益。”她平静道,“我只为寻圣人,证天道。心,不会是我的阻碍。”
      恰恰相反,她想,心,是她必须摒弃的东西。三十年前,就是因为动了那一丝不该有的恻隐,才让她姐姐在嬴政面前功亏一篑,换得一个身死道消;也让她寒潭面壁三十载。
      白澜叹了口气,不再劝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用暖玉雕琢的泽兰花,递了过去:“昆仑的玉,沾染了神山的灵气,或许不能帮你什么,但……握着它,便当是我陪着你。”
      那玉一入手,便有一股温润之气顺着掌心缓缓渗入。白霓的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三十年来,她接触的一切都是冰冷的。寒潭的水,囚室的壁,还有她自己的血。这突如其来的暖意,竟让她有些无措。
      她没有拒绝,只是将玉佩收入袖中,动作依旧看不出波澜。“多谢。”
      白澜见她收下,眼中总算泛起一丝浅笑,但很快又被愁云覆盖。“此去咸阳,万事小心。人间帝王,最难揣度。”
      白霓不置可否。她走到洞府一角的水镜前,那里映照着昆仑山巅翻涌的云海。她伸出手指,在镜面轻轻一点。
      水波荡漾开来,云海散去,浮现的不是咸阳,而是一段尘封的记忆。
      那是姐姐白绫下山时,族中长老为她开启的“通天水镜”,让她得以窥见人间一隅。
      镜中,是赵国邯郸的街头,污浊、逼仄。一个衣衫单薄的少年被人推搡在地,脸上沾着泥污,怀里紧紧抱着几个冰冷的硬面馒头。他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瘦削,脊梁却挺得笔直,像一株绝境中不肯弯折的孤竹。
      一群衣着华贵的赵国公子哥围着他,肆意嘲笑。
      “看啊,秦国的质子,跟狗一样抢食。”
      “他娘是什么货色,他就是什么货色!”
      少年一言不发,只是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为首之人。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幽深,阴鸷,像蛰伏在黑暗中等待致命一击的狼。
      白霓记得,当时水镜前的自己,心脏被那眼神狠狠刺痛,竟下意识生出一股怜悯。
      而她的姐姐白绫,却发出一声极轻的惊叹。
      “此子……”
      白霓的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她开始审视自身的力量,这是她下山前最后的准备。
      心念微动,“真名洞察”悄然开启。
      在她眼中,洞府瞬间解构。那万年寒玉榻,不再是榻,而是一段关于地脉深处、灵气凝结亿万年的漫长记忆;白澜递来的泽兰玉佩,它的真名是“一缕担忧”,脆弱而温暖;而她自己,映在水镜中的身影,真名之下,藏着两个字——“不甘”。
      这便是白泽与生俱来的天赋之一。看穿万物表象,直抵本源。在人间,这足以让她洞悉无数阴谋诡计。
      接着,是“气运观测”。
      她再次看向水镜中的少年嬴政。此刻,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瘦弱的质子,而是一团几乎要燃烧起来的冲天气运。那气运是帝王之紫,却混杂着刺目的血赤,如同一条被激怒的赤龙,盘踞在他头顶,发出无声的咆哮。紫气代表他的血脉与天命,而赤色,是杀伐,是怨憎,是焚尽六国的滔天业火。
      锐不可当,又……摇摇欲坠。
      这便是她姐姐当年所见。
      白绫当时,盯着那团狂暴的气运,脱口而出:“此子气运,前所未见,若得匡正,有望成圣。”
      “有望成圣”。
      多么轻飘飘的四个字。
      却是压在嬴政身上、也压在白泽一族身上,沉重如山的枷锁。
      白霓闭上眼。她仿佛能跨越时空,听到姐姐那句话在少年嬴政心中落下的回响。那不是希望的种子,而是一颗魔念的火星,落入了他那早已被屈辱和仇恨浸透的内心。
      火星点燃了荒原。
      他不仅要成为人间的王,他还要成为天道认可的“圣人”。他要向所有鄙夷过他的人,向这不公的命运,证明他是对的,是唯一的,是至高无上的。
      姐姐啊,你看到了他气运如火,却没看到火下是何等干柴。你点燃了他,也灼伤了我们自己。
      三十年前,白霓偷偷下山,便是为了纠正这个“错误”。她试图引导已成始皇帝的嬴政放下执念,回归治世正途。可那时的嬴政,早已被权力和长生的欲望彻底吞噬。他的执念不再是火星,而是足以熔断一切的岩浆。
      “圣人为何不是朕?”嬴政当时在咸阳宫,指着万里疆域图,一字一句问她,“朕一统六国,车同轨,书同文,功盖三皇五帝!这还不够吗?白泽,你们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她的回答,是沉默。
      因为她无法告诉他,圣人的标准里,没有“朕”。
      那一次,她试图以神力强行压制他的心魔,却反被他鼎盛的帝国龙气所伤。那龙气混杂着百万人的怨念与铁血煞气,污浊不堪,却又强大得无可匹敌。
      她也因此惊动族长被带回,投入寒潭三十年。
      如今,是她最后的机会。
      白霓收回思绪,最后检视自己的第三个能力——“言灵初阶”。
      她的言语,蕴含微弱的天地之力。一句“静”,能让躁动的鸟雀归于安宁。一句“退”,能让凶猛的野兽心生迟疑。但这种力量限制极大,对心智坚定或气运强大的人几乎无效。对嬴政那样的存在,更是如同微风拂山,毫无作用。
      或许,只有找到真正的圣人,辅佐他,让他说出的话,才能成为真正的“言灵”,一言可为天下法。
      力量尚在,只是……心境已然不同。
      白霓的指尖再次抚过桌面上的卷轴。这一次,她不是去感受命运的重量,而是在确认自己的决心。
      这张卷轴,是天道规则的具象化。它会评判,会指引,会记录。但它冰冷,没有感情。
      而人间,最不缺的就是感情。
      就在此时,那静置的卷轴忽然无风自动,缓缓展开。
      鎏金的古篆再次浮现,却已不是先前那句总纲。
      一行新的字迹,在丝帛上流淌,如同活物。
      “启程。”
      “目标:秦地咸阳。”
      “时局:帝星将黯,乱象潜滋。”
      帝星,指的自然是嬴政。
      白霓的瞳孔微微收缩。将黯?那个如日中天,威压四海的始皇帝,他的气运已经开始衰败了吗?
      乱象潜滋……
      咸阳,那个她失败过一次的地方,如今竟成了一切的起点与终点。
      白澜也看到了卷轴上的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帝星将黯……这……这怎么可能?始皇帝巡游天下,威势正盛啊!”
      “盛极而衰,本是常理。”白霓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惊讶,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三十年寒潭,她日夜推演的,便是这人间的气运流转。嬴政以暴政治国,以严法驭民,虽得一时之威,却早已种下崩颓之因。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天道让她此时下山,究竟是让她去挽救,还是让她去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
      亦或是……让她在废墟之中,寻找新生的圣人?
      “阿霓,那你更要小心了。”白澜的声音带着颤抖,“帝王将暮,其心必乱。咸阳宫此时,恐怕已是龙潭虎穴。”
      白霓站起身,理了理素白的衣袂。
      她没有回答白澜,只是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囚禁了她三十年的洞府。万年寒玉,依旧散发着永恒的冷光,仿佛在嘲笑她即将投身的、短暂而喧嚣的人间。
      三十年前,她带着天才的骄傲与匡正世事的理想下山。
      三十年后,她只带着一个任务。
      找到圣...人。
      无论他是谁,无论他将要做什么。找到他,让他得到天道认可,完成自己的神格,让白泽一族延续下去。
      至于人心……
      白霓袖中的手,握紧了那枚温热的泽兰玉佩。
      人心,只会是阻碍。
      她转过身,向洞外走去,没有再回头看白澜一眼。
      “保重。”
      两个字,消散在昆仑凛冽的风雪中。她的背影,单薄却决绝,很快便与漫天飞雪融为一体,再也无法分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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