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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禁闭室与帝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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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被关进了一间特别的“禁闭室”。
说特别,是因为它既不是天牢也不是冷宫,而是章台殿西侧的一处小偏殿。房间不大,但出奇地干净整洁,有床有案,窗明几净——甚至还有个小书架。
扶苏走到书架前,扫了一眼。
《商君书》《韩非子》《管子》《慎子》……清一色的法家典籍,摆得整整齐齐,书简边缘都被摩挲得发亮了。
他沉默地看着这排书。
父皇的意思,他懂。
不是真的要他闭门学法,而是用这些书提醒他:你是秦国的长公子,你的每一个决定,都该用这上面的道理量一量。
扶苏在案前坐下,没有去碰那些书。
窗外暮色渐沉,守备的影子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他被困在这里,与世隔绝。
而白霓……
扶苏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
父皇会怎么处置她?赵高有没有再为难她?她的神力恢复了没有?那枚镇灵符……
无数个问题在脑海里翻涌,像细密的针,扎得他坐立难安。
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试过从侍卫口中探话,试过留意窗外的动静,甚至试过在送饭的宦官脸上寻找蛛丝马迹——但什么都没有。
这种未知,比任何明确的惩罚都更折磨人。
“白霓……”他对着空荡的屋子低语,“你千万……别做傻事。”
他知道她的性子。若知道他被禁闭,她绝不会乖乖在偏殿等着。
可皇宫戒备森严,赵高又对她虎视眈眈……
扶苏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一步,两步,三步到头,转身,再走。
这是他这三天做得最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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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深夜。
扶苏在榻上辗转难眠,索性坐起来,望着窗外出神。
月光很好,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常在这样的月夜里,抱着他坐在廊下。
“苏儿看,”母亲指着月亮,“那里头有只玉兔,在捣药呢。”
他那时候信以为真,总想看清楚兔子的耳朵。
后来母亲不在了,他才知道,月亮上什么也没有。就像这深宫,表面光华璀璨,里头却是冷的。
正出神,窗棂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两声。
扶苏一怔。
不是风声。
他起身走到窗边,还未开口,就听见窗外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我。”
是白霓!
扶苏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门外——守夜的侍卫没有动静。
“你怎么……”他压低声音,手已经按在窗棂上。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接着是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是锁被什么撬开了。窗子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白色身影灵巧地钻了进来,落地时悄无声息。
月光照在她脸上,额间神纹泛着温润的金光,比三天前明亮了许多。
她看着他,眼睛弯起来:“吓到了?”
扶苏一时说不出话。
他确实被吓到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出现,而是因为她真的来了,完好无损地来了。
“外头的侍卫……”
“睡着了。”白霓轻描淡写,“放心,就是普通安神咒,明早就醒。”
扶苏这才松了口气。
他借着月光仔细打量她。脸色好了很多,气息也平稳,看来神力确实恢复了。
“你父皇没为难我。”白霓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主动开口,“赵高想说什么,被你父皇挡回去了。我在偏殿休息了三天,今早封印全解,就来找你了。”
她说得轻松,但扶苏知道没那么简单。
皇宫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她能避开所有耳目摸到这里,中间不知费了多少周折。
“白霓……”他喉咙有些发紧,“你不该来。这是禁闭,父皇若知道……”
“他知道。”白霓打断他。
扶苏愣住。
“我来的时候,感应到东南角有人。”白霓指了指那个方向,“气息很熟悉——是你父皇。他没拦我。”
扶苏彻底怔住了。
父皇知道?还……默许了?
“所以,”白霓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父皇的态度,没你想的那么绝对。”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在两人之间。
扶苏看着眼前这个人。三天不见,她好像又清晰了几分——不是容貌,是那种“存在感”。以前总觉得她像画中仙,现在却真实得触手可及。
“白霓。”他轻声开口,“我有话想跟你说。”
“关于你父母?”
“嗯。”
扶苏走到窗边。窗子还开着一条缝,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思绪。
“我母亲去世那年,我七岁。”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不自然,“记得那天很冷,宫里的人都低着头走路,没人敢大声说话。我去偏殿看她,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但看见我进来,还是努力笑了笑。”
白霓安静地听着,走到他身边。
“她拉着我的手,说:‘苏儿,以后要听父皇的话。’”扶苏顿了顿,“然后又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了另一句话:‘但也要……相信自己的心。’”
他转过头,看着白霓: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长大了,看到父皇一个人站在母亲生前住的偏殿外,一站就是半夜;看到他珍藏母亲留下的每一样小东西;看到他每次提起母亲时,眼里那种……来不及的痛。”
“我才慢慢明白,他们之间,不是没有感情。是感情太深,深到成了软肋,深到……不敢承认。”
扶苏的声音低下去:
“父皇用猜忌推开母亲,母亲用沉默回应猜忌。两个人都在等对方先低头,等对方先证明‘真心’——可真心这种东西,越证明,就越像假的。”
他苦笑:
“所以我从小就告诉自己: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一个人,我一定不会走他们的老路。不会猜忌,不会试探,不会用‘不得已’当借口。”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白霓,我知道你是神兽,知道人神殊途,知道前路艰难。但比起那些‘知道’,我更知道——我不想成为第二个父皇,你也不会是第二个母亲。”
白霓看着他,没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微凉,但握得很紧。
扶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继续说:“这三天禁闭,我想了很多。想父皇为什么关我,想我该怎么做,想我们的未来……”
他深吸一口气:
“最后我只想清楚一件事:不管父皇同不同意,不管朝臣怎么说,不管天道许不许——我喜欢你,这件事,我不想藏,也不想改。”
话音落下,屋里很安静。
只有夜风拂过窗棂的轻响。
白霓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但在月光下,像昙花绽放。
“巧了。”她说,“我也想清楚一件事。”
“什么?”
“我的考核早就结束了。卷轴烧了,KPI崩了,回昆仑肯定要挨训。”白霓眨眨眼,“但比起挨训,我更怕……怕你一个人在这里胡思乱想,怕你像你父皇那样,把什么都憋在心里。”
她往前一步,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的倒影。
“扶苏,”她轻声说,“神兽的寿命是很长。但正因为它长,我才更不想浪费时间——在猜忌上,在试探上,在等对方‘证明真心’上。”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他眉心:
“你的心,我看见了。”
扶苏眼眶一热。
他握住她的手,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这是一个很亲昵、也很郑重的姿势。
“那……”他声音有些哑,“我们现在……算什么?”
白霓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算……两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傻子?”
扶苏笑了。
笑着笑着,他微微偏头,很轻、很轻地,吻了吻她额间那点金色神纹。
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白霓闭上眼睛,睫毛轻颤。
这个吻很短暂,一触即分。
但分开时,两人的脸都红了。
扶苏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忽然觉得,那些担忧、那些不安、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白霓。”他低声说,“等禁闭结束,我去跟父皇说……”
“说什么?”
“说……”扶苏顿了顿,眼神坚定,“我要娶你。”
白霓怔了怔,然后笑了:“你父皇可能会气得再关你五天。”
“那就关。”扶苏也笑,“关多久都行。但这句话,我一定要说。”
月光洒满窗台,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温柔地拢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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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台殿深处。
嬴政确实没睡。
他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方褪色的桃花帕——帕子已经很旧了,边角起毛,颜色褪尽,唯有角落里绣的那朵小桃花,还依稀能看出当年的模样。
那是阿房绣的。
她女红不好,学了很久,手指被针扎破无数次,才绣出这朵歪歪扭扭的桃花。
她献宝似的捧给他看时,眼睛亮晶晶的:“政哥哥,好看吗?”
他当时怎么说来着?
好像是板着脸说:“丑。”
她也不生气,抿嘴笑:“丑你就别要呀。”
可他一直留着。
留到现在。
嬴政摩挲着帕子上的绣纹,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遥远的过去——
邯郸的冬天冷得刺骨。他是秦国送来的质子,住在简陋的馆驿里,那些赵国贵族子弟常来欺辱他。
只有她不一样。
那个叫阿房的赵国家小姑娘,总在那些孩子散去后,偷偷从家里带暖手炉给他。
“政哥哥,这个给你。”她把暖炉塞进他怀里,小手冻得通红,“我娘说,天冷要暖着。”
他那时性子倔,板着脸不接:“我不要。”
她就蹲在他面前,仰着小脸认真说:“你不要,我就一直蹲在这儿,陪你一起冷。”
最后他总是无奈接过来。
暖炉很热,热得烫手。就像她看他的眼神,纯粹,干净,没有一丝杂质。
后来他回国,几经生死,登上王位。
母后赵姬找到阿房,把她送进宫来。
再见时,她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跪在殿中,声音还是软软的:“民女阿房,拜见陛下。”
他扶她起来,看见她眼里有泪光。
她说:“政哥哥,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些年多好啊。
他批奏折到深夜,她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绣花,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然后抿嘴笑。他累了,她就煮姜茶给他,茶里总会多加一颗枣——她说枣子甜,能解苦。
他生病时,她整夜不睡守在榻前。他醒来,看见她趴在床边睡着,手里还握着湿帕子。
他说她傻。
她说:“政哥哥,我不傻。我知道你是秦王,知道你有好多事要做。我就想……在你累的时候,有个人能给你煮碗茶。”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嫪毐之乱,血洗咸阳。
他杀红了眼,看谁都像叛党。母后送来的阿房,自然也成为怀疑的对象——她是赵国人,是母后找来的,谁知道是不是母后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他开始疏远她,不去看她送来的食盒,不听她托人传来的话。
有一次她在殿外跪了一夜,求他见她一面。
他在殿内,听着外头的风雨声,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最终,没出去。
后来宫人来报,说她晕倒在殿外。
他冲出去抱起她,她在他怀里睁开眼,声音很轻:“政哥哥……你信我吗?”
他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是:“你先养病。”
没说信,也没说不信。
再后来,她就很少来了。
他把她软禁在偏殿,派心腹看守。他知道她每天都会在窗边站很久,他知道她身体越来越差,他知道她夜里常咳嗽……
但他告诉自己:帝王不能有心软,有心软就会死。
直到那天,宫人颤巍巍地来报:“陛下……阿房夫人……殁了。”
他冲进偏殿,看见她安静地躺在榻上,手里还握着没绣完的帕子——帕子上绣了一半的,是他的小像。
针脚歪扭,但眉眼清晰。
后来,嫪毐之乱的余波渐平。有一次他去见母后赵姬,母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政儿,阿房那孩子……临走前还托人带话给我。”
他僵住。
“她说:‘太后,政哥哥心里苦。他小时候在邯郸过得不容易,现在当了王,肩上担子重。您……多疼疼他。’”
母后看着他,眼神复杂:
“那孩子从没参与过任何事。她甚至不知道嫪毐要造反……她心里装的,从头到尾都只有你。”
嬴政站在窗前,手里那方桃花帕被攥得死紧。
夜风吹进来,冷得刺骨。
就像当年邯郸的冬天。
可再也没有那个会给他送暖炉的小姑娘了。
“阿房……”他对着虚空低声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朕……是不是错了?”
是不是错了,用猜忌推开真心?
是不是错了,用帝王心术去量一颗纯粹的心?
他想起苏儿看那姑娘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定,像极了当年阿房看他的眼神。
也像极了……当年那个还会心动、还会相信真心的自己。
“若你还在,”嬴政闭了闭眼,“你会让朕怎么做?”
会劝他放手,让儿子去走自己想走的路?
还是会摇头叹气,说“政哥哥,你又犯倔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他在暗处看见那姑娘翻墙越殿、只为去见苏儿一面时,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
冰封多年的裂缝里,透进了一丝光。
“罢了。”嬴政睁开眼,将桃花帕仔细叠好,收回怀中。
贴身的位置,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也许是体温,也许是错觉。
他不再看西侧偏殿的方向,转身走向内室。
月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将帝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长到仿佛要触到多年前,那个在邯郸冬夜里,给他送暖手炉的小姑娘。
也长到仿佛要触到西侧偏殿里,那两个在月光下相拥的年轻人。
可终究,触不到了。
只剩怀里这方旧帕,和心底那道陈年的伤。
夜还深。
路还长。
而选择……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