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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沙丘的夜与伪造的黎明 ...

  •   沙丘行宫的风,像刀子。

      嬴政躺在榻上,能听见风声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像极了当年邯郸的冬夜。那时他还是质子,住的是漏风的屋子,吃的是冷硬的馍,只有阿房会偷偷给他送暖手炉。

      “陛下……”太医的声音在颤抖,“药……药煎好了。”

      “搁着。”嬴政睁开眼,眼神清明得不像一个病重之人。他撑起身子——这个简单的动作,此刻却需要耗尽全身力气。蒙毅想扶,被他一个眼神制止。

      帝王必须自己坐起来。

      这是他教扶苏的第一课。

      药碗端到嘴边,苦涩的气味冲得他皱了皱眉。他想起扶苏小时候怕苦,每次喝药都要阿房哄半天,还要配三颗蜜枣。

      “那孩子……”嬴政低声自语,将药一饮而尽。

      药效来得很快。热流从胃里升起,暂时压住了肺部的灼痛。他看向蒙毅:“去叫李斯。还有……备笔墨绢帛。”

      “陛下,您需要休息……”

      “朕的时间不多了。”嬴政的声音很平静,“有些事,必须现在做。”

      蒙毅红着眼眶退下。

      寝殿里只剩嬴政一人。他靠在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桃花帕。帕子已经很旧了,边角起了毛,但洗得很干净。

      “阿房,”他对着虚空低声说,“朕可能……要先走一步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声。

      李斯来得很快。他进入寝殿时,看见帝王靠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让六国君主颤栗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初。

      “陛下。”李斯跪下行礼。

      “起来。”嬴政说,“朕要写诏书。你看着。”

      不是“你代笔”,是“你看着”。

      李斯心头一凛。他看着蒙毅铺开特制的明黄绢帛,看着内侍研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研得很浓,黑得像化不开的夜。

      嬴政坐直身子。这个动作让他喘息了片刻,但背脊挺得笔直。

      笔递到他手中时,他的手在抖。

      不是病的,是累的。这双手批阅过堆积如山的奏折,签署过无数改变天下的诏令,握过剑,也握过阿房的手。现在,它要写下最后一道,也是最重要的一道诏书。

      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微微颤抖。

      嬴政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手稳了。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

      第一笔落下,字迹有些歪斜,但力道不减。墨迹在绢上晕开,像岁月沉淀的痕迹。

      【今扶苏为人仁,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

      写到“扶苏”二字时,笔尖顿了顿。嬴政想起那个孩子小时候的样子——眼睛很大,总是亮晶晶地看着他,问“父皇父皇,这个字念什么”。

      那时他会把儿子抱到膝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教。

      “仁,就是对人好。但光对人好不够,还要有手段。”

      “什么是手段?”

      “就是……该狠的时候要狠。”

      小扶苏似懂非懂:“那父皇对儿臣狠吗?”

      “狠。”嬴政当时说,“因为你是朕的儿子。”

      现在想来,也许太狠了。

      笔尖继续移动:

      【……其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写到“葬”字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嬴政捂嘴,咳得整个身子都在颤。等咳嗽平息,帕子上染了点点猩红。

      他看着那抹红,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写。

      最后一笔落下,他放下笔,靠在枕上喘息。字迹虽然歪斜,但每个字都力透绢背——那是帝王用最后的气力写下的托付。

      “李斯。”嬴政的声音嘶哑,“这道诏书,你亲自保管。待朕……待朕大行之后,即刻发往上郡。”

      李斯双手接过诏书。绢帛很轻,但他觉得重如千钧。

      “陛下,”他声音哽咽,“您一定会好起来的……”

      “朕知道。”嬴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但有些事,要先安排好。”

      他看向窗外,天色已暗。

      “都退下吧。”帝王闭上眼睛,“朕累了。”

      李斯和蒙毅退出寝殿。

      门外,夜色如墨。

      李斯抱着诏书,像抱着一团火。他快步走向自己的厢房,却在走廊拐角处,被人拦住了。

      是赵高。

      “丞相。”赵高脸上挂着惯有的笑容,“陛下可安好?”

      “陛下已歇息。”李斯抱紧诏书。

      赵高的目光落在那个明黄色的绢轴上:“这是……”

      “陛下亲笔诏书。”李斯冷声道,“赵公公,请让路。”

      赵高侧身让开,却在李斯经过时,状似无意地碰了碰他的衣袖。李斯心头一凛,加快脚步。

      回到厢房,李斯立刻将诏书锁进玉匣。他在案前坐了很久,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门外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谁?”

      “丞相,是下官。”是赵高的声音,“有要事相商。”

      李斯犹豫片刻,打开了门。

      赵高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动作快得像鬼魅。

      “丞相,”他压低声音,“陛下的诏书……是给扶苏公子的吧?”

      李斯脸色一变:“赵高,你僭越了!”

      “僭越?”赵高笑了,那笑容在烛光下阴森森的,“丞相,你我都是明白人。陛下若真有不测,这道诏书发出去——扶苏即位,蒙氏掌兵,你我的下场会如何?”

      李斯的手按在玉匣上,指节泛白。

      “扶苏公子仁厚……”

      “仁厚?”赵高打断他,“他对蒙肃之事耿耿于怀,对军需贪弊深恶痛绝。等他即位,第一个要查的就是少府,第二个就是廷尉府——丞相,您掌朝政多年,敢说自己一尘不染?”

      李斯沉默了。

      烛火噼啪作响。

      “那依赵公公之见……”

      “诏书可以改。”赵高声音轻得像耳语,“只需改几个字——‘与丧会咸阳而葬’,改成‘赐死’。再补一句:‘立胡亥为太子’。”

      李斯霍然起身:“赵高!你这是谋逆!”

      “谋逆?”赵高看着他,眼神冰冷,“丞相,陛下病重,生死未卜。若真有不测,朝堂必乱。胡亥年幼,易于掌控;扶苏刚毅,难以驾驭——孰轻孰重,丞相难道不明白?”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况且,胡亥公子的母亲是楚女,楚系在朝中势力单薄。他若即位,必倚重你我。到时候,丞相仍是丞相,赵高仍是中车府令。这朝堂,还是你我的朝堂。”

      李斯的手在抖。

      他想起了很多事——这些年他经手的那些“灰色”账目,那些为了平衡各方势力做的妥协,那些不能见光的交易……

      如果扶苏即位,以那孩子的性子,一定会彻查。

      到时候……

      “诏书在何处?”赵高问。

      李斯没说话,但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玉匣。

      赵高笑了。

      他打开玉匣,取出诏书,展开。嬴政亲笔的字迹在烛光下刺眼得厉害。

      “陛下的字,真是力透纸背。”赵高轻声说,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绢帛——质地、颜色、甚至磨损程度,都和嬴政用的那卷一模一样。

      上面已经写好了字。

      字迹和嬴政的一模一样。

      李斯瞪大了眼睛:“你……你早有准备?!”

      “防患于未然嘛。”赵高微笑,将假诏书卷好,放进玉匣。真诏书则被他小心收起,塞进怀中。

      “至于这个,”他拍了拍胸口,“我会好好保管。说不定日后……还有用。”

      李斯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赵高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丞相。明日我会派亲信去上郡传诏。为了保险起见……还得麻烦您拟一道手令,调蒙毅去东海郡巡查海防——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蒙毅是陛下的贴身侍卫,也是扶苏在朝中最有力的支持者。

      把他调走,沙丘就彻底是赵高的天下了。

      李斯看着赵高,看着那张在烛光下半明半暗的脸,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陛下曾说:“李斯,你是朕的肱骨。朕信你。”

      可现在……

      “好。”李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沙砾,“我写。”

      笔落在绢帛上时,他的手抖得厉害。

      字写得歪歪扭扭。

      像极了此刻他那颗扭曲的心。

      ---

      同一夜,上郡。

      扶苏从噩梦中惊醒。

      他梦见父皇站在一片迷雾里,背对着他,越走越远。他拼命追,却怎么也追不上。最后父皇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悲伤,嘴唇动了动,说了句什么。

      可他听不见。

      “又做噩梦了?”白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个小木盒,盒子里装着她新研制的药丸——据说能安神,但扶苏怀疑那是新一轮的“试药计划”。

      “梦见父皇了。”扶苏坐起身,额头全是冷汗,“他在迷雾里,我想追,追不上。”

      白霓放下木盒,走到榻边,伸手按在他眉心。温润的神力涌入,抚平了他紊乱的心绪。

      “你的感应很准。”她轻声说,“沙丘方向的气运……更乱了。”

      扶苏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激烈对抗。”白霓皱眉,“一股很正,但很弱,像风中的烛火;另一股很邪,正在吞噬前者。”

      她顿了顿,看向扶苏:

      “你父皇的真龙之气,快被淹没了。”

      扶苏猛地起身:“我要去沙丘!”

      “现在去,来不及了。”白霓按住他,“而且你忘了?无诏不得返朝。你现在去,是抗旨。”

      “可是父皇……”

      “扶苏。”白霓看着他的眼睛,“你信我吗?”

      扶苏愣住。

      “如果你信我,就留在这里。”白霓说,“我会用昆仑秘法,远程护住你父皇的心脉。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能为他争取时间。”

      她走到窗边,双手结印。额间神纹金光大盛,一道无形的波动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直奔东南方向。

      许久,她收回手,脸色苍白了些。

      “暂时稳住了。”她喘息道,“但你父皇的病……很重。”

      扶苏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知道白霓尽力了。

      也知道自己此刻的无能为力。

      这种滋味,比刀割还难受。

      ---

      三日后,清晨。

      沙丘行宫,嬴政的寝殿。

      帝王已经昏迷一天一夜。太医轮流值守,汤药灌进去多少,吐出来多少。

      蒙毅被李斯的手令调走了,走之前跪在寝殿外磕了三个头,眼睛通红。

      赵高站在廊下,看着蒙毅远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赵公公。”胡亥的近侍小跑过来,低声道,“公子问,何时可以……”

      “急什么。”赵高打断他,“陛下还在呢。”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目光,却飘向了寝殿深处。

      那里,嬴政安静地躺着,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赵高走进寝殿,屏退左右,独自站在榻前。

      他看着这个曾经威震天下的帝王,此刻苍白脆弱得像张纸。

      “陛下。”他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您一路走好。”

      嬴政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赵高等了片刻,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

      “赵……高……”

      赵高浑身一震,缓缓回头。

      嬴政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眼神涣散,却死死盯着他。

      “诏书……”帝王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给……扶苏……”

      赵高躬身,姿态谦卑到极致:“陛下放心,诏书……一定会送到公子手中。”

      他说得很诚恳。

      诚恳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嬴政看了他很久,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怀疑,警告,还有一丝……了然?

      然后,帝王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再没睁开。

      赵高在榻前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明亮,久到太医战战兢兢地进来诊脉,然后扑通跪地:

      “陛……陛下……驾崩了!”

      声音在行宫里回荡。

      赵高转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出寝殿,走向自己的厢房。从怀中取出那卷真正的诏书,展开。

      嬴政的字迹在晨光中依然刺眼。

      【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今扶苏为人仁,刚毅而武勇,信人而奋士……其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一字一句,都是帝王对长子的托付。

      赵高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火盆边,将绢帛一寸一寸,投入火中。

      火光跳跃,照亮他脸上那个冰冷的笑容。

      绢帛在火焰中蜷曲、发黑、化为灰烬。

      像某个曾经闪耀的东西。

      彻底熄灭。

      “来人。”赵高转身,声音平静,“传诏使者,即刻出发,前往上郡。”

      “诺。”

      窗外,天色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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