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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寒与暗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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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回到上郡的第五天,发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高烧。
白霓一边给他换额头上的湿帕子,一边念叨:“你说你是不是故意的?早不烧晚不烧,偏挑军需清点那天烧——我合理怀疑你是想逃避劳动。”
烧得七荤八素的扶苏含糊道:“胡说什么……本公子是那种人吗……”
“你是。”白霓斩钉截铁,手上动作却温柔,“上次让你试喝我新熬的‘十全大补汤’,你装头疼装了一整天,结果偷偷倒进营外的花丛里——那丛花至今没再开过。”
扶苏心虚地别过脸,结果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蜷起来。白霓赶紧扶他坐起,温润的神力像山泉水般缓缓渡入他心脉。
“你啊,”她叹气,“蒙肃的事刚了,又惦记军需——今年的冬衣和弩机不是按最高规制送来了吗?我偷偷用神力‘看’过了,棉衣厚实,弩机崭新,连机括都油光发亮。”
扶苏缓过气,哑声道:“规制是规制……去年那批薄棉衣,账面上写的也是‘三层棉’。我得亲眼看过才放心。”
白霓翻了个白眼:“行行行,那你快点好起来,我陪你去查。不过先说好,要是查出来没问题,你得老老实实喝我的新药。”
“什么新药?”
“专治‘公子操心过度症’的。”白霓一本正经,“主料是昆仑雪莲,辅以三味仙界草药,再加一点点神力催化——保证药到病除,永不复发。”
扶苏被她逗笑了:“你这是滥用神力。”
“那怎么了?”白霓理直气壮,“本神兽乐意。再说了,我现在又不是考核官,我是……”她顿了顿,耳朵尖微红,“我是你朋友。”
朋友。
扶苏看着她在晨光中泛着柔和金光的侧脸,心里某处忽然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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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毅。”帝王忽然开口。
“同一片天空下,东巡车队正经过一片收割后的田野。
嬴政勒马,望着路边跪伏的农人。他们衣衫褴褛,手脚上都是劳作留下的厚茧和裂口。
“蒙毅。”帝王忽然开口。
“臣在。”
“你家里还有田地吗?”
蒙毅一愣:“蒙家在频阳还有些祖田,这些年都是族人在打理。”
“该回去看看。”嬴政抖了抖缰绳,马匹缓步前行,“看看田地,看看农人,看看大秦的根基到底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北方:
“扶苏在上郡推广的新式犁,让北境三郡收成多了两成。那些儒生整天‘仁政’、‘仁政’地喊,可真正的仁政,是让百姓吃饱饭,让将士穿暖衣。”
蒙毅心头微动:“公子心系百姓,是社稷之福。”
“心系百姓是好事。”嬴政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但光有心不够。他啊……手段太软。”
这话说得平淡,蒙毅却听出了深意。
手段软,就容易吃亏。就像蒙肃的事——公子拼死力谏,人虽放了,真凶却毫发无伤。而公子自己,落了个无诏不得返朝的下场。
话没说完,一阵秋风吹过,卷起漫天尘土。嬴政掩口咳嗽起来,咳得脊背微弯。
“陛下?”蒙毅急道,“风大了,回銮驾吧。”
“无妨。”嬴政摆手,却又是一阵剧咳。这次咳得久了些,等他直起身时,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
赵高驱马跟上来,见状立即躬身:“陛下,前面驿站已备好姜汤,请陛下歇息驱寒。”
嬴政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策马向前。
当晚,驿馆。
嬴政果然染了风寒。起初只是喉咙发痒,到了夜里,开始发热咳嗽。
“陛下,传太医吧。”蒙毅端着热水,忧心忡忡。
“小恙。”嬴政靠坐在榻上,翻看着各地呈报的文书,“峄山刻石的进度如何?”
“李斯丞相亲自监督,三日内可成。”
“嗯。”嬴政合上文书,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得凶,整个身子都在颤。蒙毅赶紧递上帕子,待咳嗽平息,帕子上已染了点点猩红。
两人都看见了那抹红。
空气凝固了一瞬。
嬴政平静地将帕子折起,放在一旁:“此事勿外传。”
“陛下!”蒙毅跪地,“东巡可否暂停?龙体要紧……”
“不能停。”嬴政打断他,“泰山封禅,关乎国运。朕必须去。”
他的声音很坚决,但蒙毅听出了一丝疲惫——那是他从未在陛下身上见过的疲惫。
门外传来脚步声,赵高端着药碗进来。
“陛下,药熬好了。”他躬身奉上,眼角余光扫过帝王苍白的脸,又迅速垂下。
嬴政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得他皱了皱眉。
“陛下,此去泰山还有十日路程。”赵高低声说,“若龙体不适,或可在沙丘多休整几日。那里有行宫,环境清幽,适合养病。”
“沙丘……”嬴政重复这个地名,若有所思,“再说吧。”
赵高躬身退下。退出房门时,他的脚步似乎顿了顿,但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蒙毅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陛下,”他压低声音,“赵高他……”
“朕知道。”嬴政闭目养神,“朝堂需要稳定,东巡需要有人打理。赵高虽贪,却有能力让这台机器运转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扶苏觉得朕重法无情。可他不知道,朕重法,是因为只有法能治这些蛀虫。但法的刀要落下,得选准时机——现在不能落。”
窗外秋风呼啸。
蒙毅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陛下不是不知道赵高在搞什么鬼,也不是不想动他。
是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东巡结束,等朝局稳定,等……扶苏再成熟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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峄山刻石那日,天阴沉得厉害。
嬴政站在新刻的石碑前,看着上面李斯亲笔所书的篆文:
【皇帝立国,维初在昔,嗣世称王。讨伐乱逆,威动四极,武义直方。戎臣奉诏,经时不久,灭六暴强……】
洋洋洒洒数百字,记他的功绩,颂他的威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阿房曾问:“政哥哥,你做了这么多事,后世的人会记得吗?”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好像是:“记不记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天下,朕打下来了。”
现在想想,也许阿房说得对。
后世的人记不记得,其实很重要。
因为记得,才有人传颂。
因为传颂,才有人效仿。
因为效仿……这天下,才能真正传承下去。
——记得,才是真正的活着。
“李斯。”
“臣在。”
“加一句:‘北境安宁,将士用命,朕心甚慰’。”
李斯一怔,随即领会:“臣遵旨。”
他知道陛下在提醒谁——提醒那些在暗中做手脚的人:北境的事,朕记着呢。
刻石仪式结束后,嬴政的病情加重了。
发热,咳嗽,夜里盗汗。随行太医诊脉后,脸色凝重:“陛下是劳累过度,风寒入体,需静养。”
“静养?”嬴政靠在榻上,看着案头堆积的文书,“东巡途中,如何静养?”
“至少……需放缓行程。”
嬴政沉默良久,最终道:“传令,在沙丘行宫休整三日。”
“诺。”
消息传开,各方反应各异。
赵高在厢房里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沙丘……那地方偏僻安静,行宫也是旧殿改建,确实适合“养病”。
李斯则忧心忡忡。他找来蒙毅,低声道:“陛下的病情,你怎么看?”
“太医说需静养。”
“只是风寒?”李斯眉头紧锁。
蒙毅心头一紧,没说话。
“蒙将军。”李斯的声音压得更低,“若陛下……我是说若,沙丘之后,这东巡还继续吗?”
蒙毅盯着他:“丞相此言何意?”
“没什么。”李斯别开视线,“只是担心罢了。”
可蒙毅看得出来,李斯担心的不止是陛下的病情。
他担心的,是这艘大船一旦失去掌舵人,该驶向何方。
以及……自己在这艘船上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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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间厢房里。
胡亥正摆弄着新得的玉马,那是赵高昨日送他的。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他爱不释手。
近侍小心翼翼地开口:“公子,陛下病重,咱们是不是该……”
“该什么?”胡亥头也不抬,“父皇病了,自有太医照料。咱们做儿子的,乖乖待着就是。”
“可若是……若是陛下真……”
胡亥的手顿了顿,玉马差点滑落。他稳住手,声音有些发紧:“父皇自有决断,轮不到你我揣测。”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那光,被刚进门的赵高捕捉到了。
“公子。”赵高躬身行礼,脸上是万年不变的谦卑笑容,“老奴新得了些南方的蜜饯,想着公子或许喜欢。”
“赵公公有心了。”胡亥放下玉马,看似随意地问,“父皇的病……当真只是风寒?”
赵高垂眸:“太医是这么说的。不过陛下操劳过度,确实需要好生休养。沙丘行宫清静,正适合养病。”
他顿了顿,似是无意地补了一句:
“只是沙丘偏僻,若真要休养,怕是要耽搁不少时日。泰山封禅……或许要延期了。”
胡亥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马,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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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军需仓库。
扶苏的病终于好了。他第一件事就是拽着白霓去清点物资。
“你看,我就说没问题吧。”白霓看着码放整齐的冬衣和弩机,“棉衣厚实,弩机光亮——你父皇肯定敲打过下面的人了。”
扶苏仔细查验。确实,今年的军需比往年好得多。冬衣捏上去厚实柔软,弩机机括灵活,箭簇锋利。
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不安。
“太规矩了。”他喃喃道,“规矩得……不像赵高的风格。”
白霓挑眉:“你是被坑出阴影了吧?”
“也许吧。”扶苏苦笑,“但事出反常必有妖。赵高那个人,不会轻易罢手。”
正说着,亲兵来报:“公子,咸阳急信!”
是蒙毅的亲笔,只有短短一行字:
【陛下风寒加重,沙丘休整。万事小心。】
扶苏的手一颤,竹简险些落地。
白霓扶住他,金色瞳孔微微收缩:“沙丘……我感应到那个方向,气运很乱。”
“什么意思?”
“说不清。”白霓皱眉,“像有很多股力量在暗中较劲。”
扶苏握紧竹简,望向东南方向。
父皇病着。
前面是沙丘。
而沙丘之后……
“白霓。”他忽然说,“如果我请旨去迎驾……”
“你不会的。”白霓握住他的手,“因为你知道,现在去,只会让局面更乱。”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
“但你若真想去,我陪你。神兽别的不行,带你飞过去还是可以的。”
扶苏看着她,许久,摇了摇头。
“不,我们留下。”他的眼神逐渐坚定,“守好上郡,练好兵——这才是父皇最想看到的。”
至于沙丘……
他望向那个方向,心中默念:
父皇,您一定要平安。
等您回来。
等您……亲手清理那些蛀虫。
晨光破晓,照亮北境的城墙。
而在三百里外的东方,车队正缓缓驶向沙丘。
那里,暗流已成漩涡。
风寒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