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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假诏与神兽的逆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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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郡清晨的霜,重得能在铠甲上刻出纹路。
扶苏走出营帐时,白霓恰好端着药过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你脸色白得像鬼——昨晚又没睡?”
“做了个梦。”扶苏简短地说,低头看了眼白霓手中的碗,默默接过。
看着扶苏皱着眉喝下去,白霓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对嘛。病刚好就得补,不然怎么应付……”她忽然顿了顿,耳朵微动。
“怎么了?”扶苏放下碗。
“有马蹄声。”白霓走到窗边,金色瞳孔泛起微光,“八匹马,从东南方向来,跑得很急。马上的人……气息很阴。”
扶苏心头一紧。他站起身,正要说什么,营外已传来通报:
“公子!咸阳使者到!”
八匹黑马踏碎晨霜,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宦官,脸白得像敷了粉,眼神却冷得像冻透的刀。他勒住马,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最后钉在扶苏身上。
“公子扶苏——”声音尖利如锥,“接旨!”
整个军营骤然死寂。
扶苏的心猛地一沉。圣旨来得如此急迫,通常只意味着一件事——要么是大捷封赏,要么是……重罪降临。而在蒙肃之事刚刚了结的当口,后者可能性更大。
他单膝跪下,冻土寒气穿透衣料直刺骨髓。
白霓慢慢站起身,袖中手指已捏了诀。她看得分明——那使者身后七名护卫站的并非护卫位,而是合围杀阵。他们的手虚搭在剑柄三寸处,这是随时能拔剑血溅五步的架势。
整个军营都安静下来。士兵们放下手中的活计,匠人们停下手里的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
扶苏走到空地上,单膝跪下。
白霓站在他侧后方三丈处,这是她能瞬间出手的最佳距离。
使者展开诏书,开始念。
起初的几句还正常——【朕巡天下,祷祠名山诸神以延寿命】。但接下来的内容,让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今扶苏与蒙恬将兵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能进而前?他们去年刚打退匈奴三次进犯,收复了两个被占的村落。无尺寸之功?那些战死的兄弟算什么?
使者的声音毫无波澜,继续念:
【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我所为,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
扶苏的脊背骤然绷紧。
上书?是,他上过。说北境军需贪弊,说赵高任人唯亲,说蒙肃蒙冤。每一封奏报都蘸着边关的风雪和将士的血,每一个字都烙着事实。
原来在父皇眼中,这叫“诽谤”。
原来他十年戍边,换来的是一句“日夜怨望”。
使者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淬毒的针:
【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
最后六字如冰锥刺穿空气。
全场死寂。
只有风吹过旗杆的呼啸声。
扶苏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表情。但白霓看见了——他撑在地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指甲陷进冻土里,挖出深深的沟痕。
“不可能!”
蒙恬拨开人群冲进来,甲胄铿锵:“陛下绝不会下此诏!公子戍边十余载,功绩有目共睹!此诏定有蹊跷!”
使者冷冷道:“蒙将军,此乃陛下亲笔,传国玉玺为证。你是要抗旨吗?”
蒙恬咬牙:“我要验诏!”
“放肆!”使者厉声,“陛下亲笔,岂容你质疑?!”
他一挥手,七个护卫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剑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蒙恬身后的亲兵也拔出了刀。
铁锈味和杀意在空气中弥漫,眼看就要血溅当场——
“够了。”
扶苏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他缓缓抬起头。白霓看见他的脸——苍白,但没有任何表情。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蒙将军,”扶苏说,“退下。”
“公子!”
“我说,退下。”
蒙恬咬牙退后一步,但手仍按在刀柄上。
扶苏看向使者:“诏书给我看看。”
使者迟疑一瞬,还是将诏书递了过去。
扶苏接过,展开。明黄的绢帛,朱红的玺印,还有那熟悉的字迹——确实是父皇的笔迹。他太熟悉了,从小看到大,每个字的起承转合,每处笔锋的力道,他都认得。
可这内容……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字迹……确实是父皇的。
他认得那笔锋的起承转合,认得“朕”字最后一笔习惯性的上挑,认得“扶苏”二字间微妙的连笔——这是从小看到大的字迹,浸透了他全部的少年记忆。
【直言诽谤我所为】——是说蒙肃的事吗?还是说那些关于军需的奏报?
【日夜怨望】——怨望?他是怨过,怨父皇不信他,怨法度不公,怨忠良受屈。可他从未……从未恨过。
【为人子不孝】……
扶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四个字。
原来在父皇心里,他是个不孝子。
原来那些年的敬爱,那些年的努力,那些年他拼死坚持的“仁”和“良知”……
在父皇看来,只是“不孝”。
也好......
不用再……抱任何希望了。
扶苏放下诏书,很平静地说:“父皇要我死,定有父皇的道理。”
蒙恬惊呼:“公子!”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递上剑——那是御赐的短剑,剑鞘镶着龙纹,专用于赐死宗室。
扶苏接过剑,拔出。
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寒光。很锋利,看得出来经常保养。父皇连赐死他的剑,都准备得这么周到。
他举起剑,剑尖对准自己的心口。
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父皇教他写字的那个下午,母亲抱着他看月亮的那个夜晚,第一次上战场时手心的汗,白霓在风雪中递给他的那碗热汤……
最后定格在父皇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冰冷,失望。
像看一个陌生人。
“儿臣……”扶苏轻声说,“领……”
“领你个大头鬼!”
一声娇喝炸响。
紧接着,一道白影如闪电般掠来——“啪!”一声脆响,扶苏手中的剑被什么东西击中,脱手飞出,“叮”一声插在十步外的地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扶苏。
他睁开眼,看见白霓挡在他身前,背对着他,素白的衣袍无风自动。
而她手里,正抓着那卷诏书。
“你……”使者脸色大变,“你是何人?!竟敢……”
“我是你祖宗。”白霓冷声道:“这诏书是假的。玉玺的印泥颜色不对,陛下用的印泥里掺了南海朱砂,阳光下会泛紫金光泽。”
扶苏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将诏书拿过来举到眼前,晨光透过绢帛——父皇用的南海贡绢,质地细密,阳光下会泛淡淡的珍珠光泽。而这卷……质地粗了些。
再看笔锋。
父皇写字手腕带三分杀伐气,即便病中无力,笔锋里的那股劲也不会散。而这字……形似,神不似。尤其是“死”字那一勾,软了。
玺印的颜色也确实不对。这个印色……太新,太艳。
扶苏的手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在心底炸开——这诏书是假的,却假得以假乱真。能模仿父皇字迹到这种程度,能弄到几乎一样的绢帛和印泥,能盖上传国玉玺……
赵高一人做不到。
朝中必有人配合。
而父皇……若父皇尚在,岂容人如此伪造圣旨?
一个冰冷至极的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父皇可能已经……不在了。
所以赵高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所以这封“赐死诏”,根本不是父皇的意思,而是某些人要他死的刀。
扶苏缓缓放下诏书。
他抬起头,看向使者,眼神里那片茫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我要见父皇。”
使者脸色微变:“陛下龙体欠安,不见任何人。”
“那我便去沙丘见驾。”
“公子!”使者声音陡厉,“你这是要抗旨?!”
“我要见父皇。”扶苏一字一句重复,“亲眼见。若这真是父皇旨意——”他顿了顿,声音嘶哑,“我当场自裁,绝无二话。”
使者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阴冷下来:“陛下有旨,赐公子死。公子若抗旨,便是谋逆!”
他一挥手:“来人——扶苏抗旨不遵,拿下!”
七名护卫持剑逼上。
蒙恬暴喝:“谁敢动公子!”
他身后的亲兵冲上前,双方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弩箭破空而来,直射扶苏后心!
太快了!是从侧面营墙阴影处射出的冷箭!
“小心!”白霓的惊呼和动作几乎同步——她身形如电掠至扶苏身后,“啪”地抓住箭杆。箭簇离扶苏背脊仅有三寸。
她冷冷看向箭矢来处,一个护卫正慌乱地藏匿弩机。
“找死。”白霓眼中寒光一闪。
那护卫惨叫一声,手中弩机“砰”炸裂,碎片扎了满手。
但这只是开始。
几乎同时,又有三支弩箭从不同方向射来——目标全是扶苏!
“有埋伏!”蒙恬大吼,“护住公子!”
场面瞬间大乱。
使者趁机尖声嘶喊:“扶苏抗旨谋逆!格杀勿论!”
那七名护卫再不掩饰,剑锋直指扶苏。而营墙各处阴影里,竟又冒出十余个黑衣弓弩手——这些人根本不是使者带来的,而是早埋伏在此!
“中计了!”蒙恬目眦欲裂,“他们早就要灭口!”
刀剑碰撞声、惨叫声、弓弦震动声混杂在一起。蒙恬的亲兵虽然勇猛,但对方有备而来,又占了先手,转眼已有数人倒下。
扶苏被白霓护在身后,眼看着将士为他流血,心脏如被重锤猛击。
这些人……这些与他同生共死多年的兄弟,要因为一封假诏书死在这里?
就因为赵高要他的命?
“住手——”他嘶声喊道。
但没人听。杀戮一旦开始,便如滚石坠崖,再难停止。
一支流箭擦过扶苏肩头,带出一串血珠。他踉跄一步,白霓猛地回身扶住他,眼中金光已开始涌动。
“不能再等了。”她咬牙,“走!”
“可是将士们……”
“你留下,他们死得更多!”白霓厉声道,“赵高要的是你的命!你走了,他们或许还能活!”
话音未落,又一支弩箭射来。这次角度刁钻,白霓挥袖格开,箭矢却变了方向,狠狠扎进扶苏右肩!
“呃!”扶苏闷哼一声,鲜血瞬间染红衣袍。
箭上有毒——白霓一眼就看出伤口周围迅速发黑。
“扶苏!”她脸色大变。
“没……事……”扶苏咬牙,冷汗已浸透鬓发,“走……”
白霓再不犹豫,一手揽住他,另一手结印——金光自她掌心涌出,化作屏障护住两人。她跃上白马,扶苏用尽最后力气跟上。
“拦住他们!”使者嘶吼。
箭矢如雨射来,撞在金光屏障上“叮当”作响。
蒙恬见状,心知大势已去,红着眼吼道:“为公子开路——!”
他率亲兵拼死冲杀,硬是在包围圈中撕开一道缺口。
白马长嘶,如闪电般冲出。
刚出营门,侧面林中又射出数支冷箭——还有埋伏!
白霓反手一挥,金光如浪震飞箭矢,但这一分神,屏障出现裂隙。一支箭穿透金光,狠狠扎进马腹。
白马惨嘶,前蹄一软。
白霓抱着扶苏滚落在地,就地一滚卸去冲力。再看那马,已倒地抽搐,眼看活不成了。
暮然间刺眼的金光从她身上爆发出来,像一轮太阳在军营中升起。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闭眼或抬手遮挡。而她身后,隐隐浮现出一道巨大的虚影。那虚影似鹿非鹿,头生独角,身披鳞甲,周身环绕着祥云和金光!
追击的人双腿发抖,勉强站着,声音发颤:“妖……妖怪……”
“妖怪?”白霓挑眉,一步步向他走去。每走一步,身上的金光就盛一分,身后的虚影就清晰一分,“看清楚了——本座乃昆仑白泽,上古神兽,专司考核圣人。回去告诉赵高——扶苏我罩了。他想动扶苏,先问问我手里的昆仑令答不答应。
追兵犹豫间,宣诏那名使者喊道:“不管妖鬼神仙,扶苏的命今天必须留在这里。”
白霓正要动用神力,昆仑方向遥遥传来威压,兽身开始被迫消散,白霓咬牙,卷起意识已开始模糊的扶苏,冲进旁边山林。
身后传来使者的尖啸:“放火烧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火把被扔进枯草,火苗“呼”地窜起。
浓烟滚滚。
白霓扶着扶苏在林中疾奔。他肩头的伤口已完全发黑,毒素在蔓延,呼吸越来越弱。
“撑住……”她喃喃道,催动所剩不多的神力护住他心脉。
前方出现一处岩缝。她拖着扶苏钻进去,又搬来石块枯枝遮掩入口。
刚做完这些,追兵已至。
“分头搜!他们跑不远!”
脚步声在岩缝外来回。
扶苏靠在岩壁上,脸色惨白如纸。他勉强睁开眼睛,看着白霓额间因神力消耗过度而黯淡的神纹,声音细若游丝:“你……走吧……别管我……”
“闭嘴。”白霓撕开他肩头衣料,看见伤口周围黑气已蔓延至胸口。她咬破指尖,一滴金色血液滴在伤口上。
黑气如遇克星,剧烈翻腾起来。
扶苏疼得浑身痉挛,却死死咬住嘴唇不出声。
岩缝外,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这里有血迹!”
“进去看看!”
白霓眼神一凛,双手结印——最后的神力化作障眼法,将岩缝入口伪装成普通石壁。
几名护卫举着火把在岩缝外徘徊片刻,终究没发现异常,骂骂咧咧地走了。
待脚步声远去,白霓才松了口气,瘫坐下来。
她看着昏迷中仍眉头紧锁的扶苏,伸手轻轻拂去他额上冷汗,低声自语:
“傻子……你父皇要是真想杀你,哪会等到今天。”
可惜,他听不见。
岩缝外,火光映红半边天。
追杀,才刚刚开始。
——
三日后,沙丘行宫。
赵高听完使者的回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神兽?白泽?”他一字一句重复。
使者跪在地上,浑身颤抖:“千真万确!那女子……那妖怪真的变成了神兽模样,金光刺眼,威压如山!她还说……还说诏书是假的,说您模仿得不像……”
“砰!”
赵高一脚踹翻案几:“废物!”
他来回踱步,脸色变幻不定。
白泽?考核圣人?这些他听过——陛下年轻时确实提过,说见过白泽化身,说他有望成圣。可他一直以为那是陛下编的故事,或是那老人故弄玄虚。
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而且还在扶苏身边?
“李斯!”他冲出门,直奔李斯的厢房。
李斯正在写奏报——关于陛下“病逝”的奏报。见赵高闯进来,他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扶苏没死。”赵高咬牙切齿,“他身边有个女人,是白泽化身,带着他跑了。”
李斯手一抖,笔掉在竹简上,墨迹污了一大片。
“白泽……真有白泽?”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赵高低吼,“扶苏活着,我们的计划就全完了!必须立刻宣布他畏罪自杀,然后……派人追杀!”
李斯沉默片刻:“怎么宣布?蒙恬还在上郡,他会配合吗?”
“他不配合也得配合。”赵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陛下‘遗诏’在此,扶苏抗旨不遵,畏罪潜逃——这是事实。至于蒙恬……我会让他‘病逝’的。”
他顿了顿,又说:
“还有,立刻封锁消息。陛下驾崩之事,暂时不能公开。等扶苏‘死讯’传开,胡亥即位,大局已定,再宣布陛下驾崩。”
李斯看着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个人……太狠了。
可他已没有退路。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拟诏。”
当夜,数道密令从沙丘发出。
一道给咸阳:陛下病重,需在沙丘静养,朝政暂由丞相李斯、中车府令赵高代管。
一道给各地郡县:长公子扶苏抗旨不遵,已畏罪自尽,念其曾有微功,准以庶人礼安葬。
还有一道,是给一支秘密队伍的:找到扶苏,格杀勿论。若遇白衣女子,一并除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