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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末花期,我们都难以留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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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属在吗?”吵吵嚷嚷的医院里,一位上了年纪的医生拿着化验单看了又看,扶了扶眼镜,转头对脸色蜡黄的焦婷开口问道。
“没事,医生,你直接和我说吧。”焦婷消瘦的手指绞在一起,医生的声音像被周围的嘈杂冲淡,她努力凝神听着。
“胃癌四期,说通俗点,就是胃癌肝转移了,扩散得比较广,病灶位置还靠近大血管,加上你本身还有高血压。”
“怎么会……怎么我一点都没察觉。”焦婷两眼空洞,身子突然卸了力,幸好身后的实习医生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这种病早期没有明显症状,只有通过检查才能发现,到了后期才会出现黄疸、腹胀、呼吸困难、恶心想吐、食欲减退这些反应。你之前因为胃出血做胃镜的时候,其实就已经有相关表现了。”
“医生,我……我这个是不是不好治?”焦婷双手死死抓着桌角,强撑着直起身,身体前倾,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医生皱着眉,眼底闪过几缕愁绪:“我也不想骗你,想要痊愈确实很难,但控制病情的概率不算低。你还年轻,化疗、靶向治疗这些方案的效果还是比较可观的。”
“那……医生,我还能活多久?”焦婷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嘴唇干裂,嘴稍微张大一点就扯得生疼,舌尖甚至能尝到一丝丝血腥味。
“如果采用化疗联合靶向治疗的方案,效果好的话,至少能活一年。”
杵在桌边的手抖得可怕,焦婷的脑子里只剩下“一年”这两个字。医生见她情况不对,连忙让身后的实习生上前搀扶住她。
“大概……大概要多少钱,治这个病?”眼泪早在这一个月里流干了,焦婷吸了几口气,声线抖得不成样子。
“大部分药物还没纳入医保,靶向药需要自费,就目前来看,起码要二十万。”
“二十万……二十万……”焦婷抓着身旁女医生的手,嘴唇翕动,喃喃自语着。
二十万,这还只是最基础的治疗费用,再加上住院费、吃穿用度,自己又没办法去工作,就算有陈世给她凑的二十万,后续的支出又怎么办呢?焦婷又想到还在家里等着自己的陈悲,没有她,她的儿子该怎么办?
离婚后,陈悲被判给了焦婷。她从来没想过要丢下陈悲不管,她只是……只是想出去走走。可现在,焦婷开始后悔了,早知道就该好好留在家里陪儿子,至少不会让病这么早发作。要是现在医生告诉她“你只能活一个月了”,她一定会立刻走出医院,回家好好等着自己的死期。
“钱的事你先别太担心,再等等,说不定相关政策很快就下来了。你先入院,好好接受治疗才是正事。”医生收起桌上的化验单,终究还是不忍心,开口宽慰道。
即便见惯了生老病死,医生也只是个普通人,也会为病人的遭遇感到心疼。
“还是打个电话叫家里人来吧,也好方便照顾你。”
走出诊室,焦婷翻出通讯录,拨了一通尘封五年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焦荷泼辣的声音,焦婷靠在冰凉的瓷砖墙上,积压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喷涌而出。
“喂!”
“姐……姐!”
“怎么了这是?”
“你能回来吗?我病了……”焦婷的眼睛被泪水糊住,身体缓缓下滑,她捂着头,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K市有很多街道种着蓝花楹,六月份已经是它们的末花期。焦婷撑着最后一口气走出医院,蓝紫色的花瓣簌簌落在大马路上,被行人的鞋底碾过,将鞋底染上淡淡的紫。
住院前,焦婷回了趟家。姐姐焦荷已经从外省赶回来,暂时在出租屋里等她。坐大巴车太慢,焦婷只好麻烦陈世开车送自己回去。
“钱我之后慢慢还你。”
“以后再说吧。”陈世目视前方,盯着路况,没和焦婷多聊这个话题。
“虽然我们散了,但陈悲永远是你的儿子。你别有了新的生活,就忘了这个儿子。”焦婷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陈世的脸色立马沉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还不至于这么没良心!”
“我只是想说,以后我不在了,你一定要好好看着陈悲!”焦婷侧着头看向窗外,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高速路上的车不算多,却有不少急转弯。陈世不想分神和她争吵,可心里难免憋着一股火:“你……你老说这些丧气话干什么。”
到城南的居民区时,天边还挂着几抹红霞。
焦婷提着红色手提袋下车,临走前对着后视镜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小巷还是一如既往的窄,耳边有微风吹过,夹杂着小孩子嬉笑的声音。这样祥和的生活,或许她马上就要看不见了。
走到楼下,焦婷和迎面走来的段侃蔺撞了个正着。擦肩而过之后,段侃蔺才反应过来——那是陈悲的母亲。
而焦婷,只是恍惚地想着,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街坊邻居家好像多了这么一个孩子。
钥匙早被她紧紧捏在手里,焦婷打开门,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抬脚走了进去。
陈悲背对着门口,正拿着抹布细细地擦桌子。听见开门声的那一瞬,他手里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静静地站在原地,却没有回头。
“儿子,吃饭了吗?”话一出口,焦婷就忍不住喉头的酸涩,她攥紧了手里的袋子,尽量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
陈悲抬起的手缓缓垂落,他转过身,目光细细地打量着母亲,轻轻点了点头。
焦婷慌乱地低下头,关上门快步往客厅走:“哎呀,这次和你秦阿姨出去散心,心里舒坦了不少,就是路上耽误了些时间。这些天,你有好好照顾自己吧?”
她扒拉了几下头发,微微遮住泛红的眼睛,在沙发上坐下。
陈悲放下手里的抹布,走过去,声音平静:“一切都好。”
“你是不是又蹿个儿了?怎么看着好像瘦了点。”焦婷伸手摸了摸儿子的肩膀、手臂,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操心。
“长高了些,体重没变化的。”陈悲抿了抿唇,没有向母亲诉苦。
“是吗?我的儿子长大了!以后肯定能好好照顾自己。”焦婷悬着的心微微放了下来,拉着儿子坐在自己身边,双手紧紧抓着陈悲的手。
“最近有好好上学吧?”
陈悲点了点头。
“这才乖。以后少跟着别人乱跑,安安分分地读书,考个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焦婷摸着陈悲的头发,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交代后事的叮嘱,却不像从前那样咄咄逼人。
母亲抬手的瞬间,陈悲好像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再看焦婷脸上难以掩饰的倦色,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陈悲反手握住母亲的手,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那过分的消瘦。他其实什么都懂,这一个月来,难受的从来都不只是他一个人。“妈,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生病了?”
焦婷心里咯噔一下,立刻抽回手,摸着鼻子避开儿子的目光,眼神落到桌上的果盘上,故作轻松地说:“哎呀,坐了一路的车,累得我全身都不舒服。”
陈悲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却没再追问。
“儿子,妈明天还要赶回K市。我之前不是跟你说请假了吗?现在老板给我派了个远活儿,估计后面一段时间都要在外面忙。明天一早,妈带你去办张电话卡。”焦婷说着,从兜里掏出三千块钱,“这是给你的伙食费,不够用就给我打电话,我让隔壁张姨转交给你。”
陈悲没有接钱,只是定定地看着母亲的眼睛,低声问:“又要走吗?”
焦婷的眼睛立马红了,幸好她低着头,陈悲只能看见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多大的孩子了,还怕妈不要你了?我办完事儿就回来。”
“以后有事,多给你爸打电话。”焦婷把钱硬塞进陈悲手里,起身拿起包就往卧室走。不能再待下去了,她快要忍不住了。
“不能找你吗?”陈悲的声音陡然拔高,喊得焦婷的脚步猛地一顿。
“当然能!我这不是怕你忘了自己还有个爸吗!”焦婷咬着牙说完这句话,转身冲进卧室时,脸上的泪水已经汹涌而出,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不治疗的话,只能活半年。她至少要撑到看着陈悲高考结束,焦婷对着天花板,无声地对自己说。
母亲的回来,像给一张黑白相片染上了色彩。即便只有这一晚,陈悲还是觉得有些开心。他拿出手机给段侃蔺发了条消息,让他明天下午再来。
终于在凌晨两点前沉沉睡去,陈悲恍惚间做了个美梦——就像睡前母亲说的那样,他考上了理想的大学,找到了一份好工作。他回到城南的小巷,陪着母亲,一起过着平静又温情的日子。
周日早上,母亲带着他去办了电话卡,又顺路去了百货大楼。焦婷几乎没有犹豫,给陈悲买了好几件名牌衣服,甚至被店员说动,买下了好几套过冬的厚衣物。陈悲想拦,却怎么都拦不住。
“我的钱,我就爱这么花!” 焦婷故作强硬地说道。
大包小包的衣服拎回家,焦婷兴致勃勃地钻进厨房做午饭。看着厨房里新鲜的蔬菜,她还忍不住夸了陈悲几句:“行啊,现在知道给自己买菜做饭了,越来越懂事了。”
陈悲只是轻轻咳嗽了几声,摸着后脑勺含糊地应了一声“嗯”。他丝毫不敢提起,这些菜其实都是段侃蔺买的,而且在段侃蔺来之前,他几乎没怎么好好吃过一顿饭。
吃完午饭,焦婷就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开门前,她猛地转头看向陈悲,眼神里带着一丝强装的淡然,藏着化不开的哀愁:“要好好的啊。”
陈悲用力点了点头。
他站在阳台,看着母亲渐渐远去的背影,只觉得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可他抬头望去,天上明明悬着一轮火红的太阳,原来是自己眼花了。
但愿一切都能好起来。
下午,段侃蔺来的时候,陈悲正蹲在地上清洗那个水族箱。
听到敲门声,陈悲放下手里的刷子,起身去开门。或许是没休息好,他眼前猛地一黑,脚步踉跄了一下,不小心撞到了桌脚。不过陈悲没太在意,揉了揉撞到的地方就打开了门。
“在洗东西吗?”段侃蔺进门后,看着满地的水盆和刷子,开口问道。
“嗯,一个水族箱。”陈悲点了点头。
“我帮你。”段侃蔺脱下外套,撸起袖子,拿起一旁的石头开始淘洗。
各种颜色的小石头被堆在小盆里,段侃蔺一边洗着,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子,没看到其他人的身影,便开口问道:“我昨天好像看到阿姨回来了。”
“嗯,中午刚走。”陈悲将水族箱里的脏水倒掉,往水族箱里接了大半箱清水。
“挺好的。”段侃蔺笑了笑,轻声说道。
“不过她又出去出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陈悲沉默了片刻,又多说了一句。
两人一起动手,很快就把水族箱重新布置好了。玻璃壁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珠,晶莹剔透。段侃蔺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水珠上,又像是透过水珠,在看对面的陈悲:“下次我带几条金鱼过来吧。”
陈悲擦手的动作猛地一顿,刚想说“不用这么幼稚”,却被段侃蔺转过头来的眼神止住了话头。
“很适合你养。”段侃蔺直起身,目光认真。他好像已经能想象到那样的画面——落日余晖洒进屋子,陈悲趴在水族箱旁,修长的手指捏着鱼食,一颗一颗轻轻撒在水面上。那一刻的他,就像光明与艺术之神阿波罗,周身萦绕着不可亵渎的高贵清冷之气。
陈悲不知道段侃蔺为什么会这么想,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低声说:“好吧。”
中午焦婷炖的莲藕汤还剩很多,陈悲又炒了两个菜,把汤热了热,把菜和汤端到餐桌旁,两人就坐下来吃了起来。
怕段侃蔺嫌弃是剩菜,陈悲还特意解释道:“莲藕汤是我妈中午炖的,味道很好,我放冰箱里镇着,刚刚又拿出来重新热了一遍。”
段侃蔺一听,眼睛亮了一下,一本正经地说道:“莲藕汤本来就是越热越入味,我最喜欢喝了。”
陈悲看他那认真的样子,真以为他喜欢喝,连忙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
吃完饭,段侃蔺没有急着回去。他留在书桌前写了会儿作业,顺便帮陈悲讲解了物理试卷上的几道错题。
等天色完全黑透,段侃蔺才背起书包准备离开。
“别送了。”段侃蔺朝陈悲挥了挥手,转身关上门,踏着夜色走进了幽深的小巷。
和中午一样,陈悲站在阳台,目送着段侃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忽然觉得,看着别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总有一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感。
今天天气不错,夜晚的星空也更明亮,天上那颗最亮的金星,也会像自己这样孤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