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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红痕处,夜色和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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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是高三毕业生回校填志愿的时间,穿着常服的学长学姐们欢笑着游荡在校园,神态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陈悲和林烨趴在栏杆上,嘴里嚼着泡泡糖,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你想去哪里上大学?”即使是散漫的差生,也会畅想未来,林烨看着楼下三三两两的毕业生,心里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空落落的。
“没想好。”陈悲摸着眉毛,随意地说。
总是将希望寄托于未来,陈悲却觉得,过好当下就是他最大的心愿。出了校门,还有一堆烦心事等着自己。
“我想去最远的地方,无论什么学校,只要离隆安最远。”林烨转过头,脸上是少见的认真。
陈悲点着头轻笑一声,“黑龙江,还是阿根廷?”
林烨家庭背景好,无论去哪一个地方,也只是选择的问题。陈悲下意识地低头,他交朋友向来是看感觉,好的坏的,他从来不管身外之物,只看人。陈悲想起中考那段时间,焦婷追着他们一伙人,说他们是一堆狐朋狗友聚在一起。
“阿根廷吧,够远!”林烨顺了一把头发,又勾着陈悲的肩膀,吹了一个泡泡。
“不会想家啊?”
林烨切了一声,捏了一下陈悲的脖颈,在他还手前收了胳膊。
“你别逗我了,私生子怎么会有家。”林烨一脸无所谓地说,懒散的样子让陈悲一愣。
“林家老爷子外室的私生子,也是够无聊的。”林烨转过身,靠着栏杆,胳膊杵在上面,盯着天空边的云,“幸好我没什么良心,该吃该喝该用,一点都没替他们心疼。”
陈悲很少打探林烨的这些事,听着别人自嘲,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栏杆,指节泛白。
“好了,别说这些。”
“嘿,真不愧是我兄弟,你是一点都不好奇我的事啊。”林烨微微后仰着,轻笑。
“我又不是要进你家门,盯着你这些干什么。”陈悲淡漠地说。
“诶,你别说,你这想法不错哈,够狠的,恶心不死那群人。”林烨眼睛微眯,说着就要去搂陈悲。
陈悲挥开他的手,准备回教室。
“诶!”楼梯口处,一个男生吹了几声口哨,叫住两人。
“何哥啊,好久没见了。”林烨看见人,就走过去和那人勾肩搭背。
“高考完出去耍了十几天,抽烟不?”何尹说着就从兜里掏出烟。
“去哪儿读?”陈悲挡开何尹的手,又抬手指了指头顶的监控。
“哟,还不抽了。就考了三百来分啊,随便报了L市的一家民办。”何尹被拒绝了,也没生气,很随意地叼了根烟,准备去拿打火机。
“能读上就好,假期记得请吃饭啊。”林烨拍拍何尹肩膀。
打完招呼,何尹说要去找女朋友了,林烨轻笑着和他道别,拉着陈悲回了教室。
楼梯口处有一个放清洁工具的小屋子,在两人走后,段侃蔺一脸平静地拿着扫帚走出来。
中午放学,林烨和几个哥们约陈悲去吃饭,陈悲摇摇头说自己太困,要回宿舍午睡,林烨旁边的周航还惊奇地问:“陈哥,你啥时候有午睡的习惯了,早上在课上没睡够吗?”
经典的坏学生语录,陈悲听完也没什么表情,只是叫他们快去吃饭,“再嘴贫一会儿,食堂鸡腿都没了。”
林烨招呼着一群人往食堂走,离开教室前,视线在陈悲身上多停了几秒,他思索几瞬,最后还是走了。
八中住宿条件还不算差,普通的八人间,带着独立卫生间,日托生也有床位。
陈悲回了403寝室,宿舍没住满,再加上有两个日托生,看上去还算空旷。他睡在下铺,脱了外套,随手团成一团当成枕头。他没午睡的习惯,再加上值班老师查得不严,从前他都是和林烨偷溜出宿舍,随便找个角落躲着,聊上一个小时。这学期开学,干脆连枕头都懒得带。
宿舍没有人,陈悲上了床,扯开被子盖住上半身,闭眼补觉。上学后的夜晚还是让自己难眠,白天的课堂又让人厌烦,陈悲实在是疲倦。或许是前两次段侃蔺来家里睡午觉影响到了自己,陈悲无比珍惜这一个半小时的睡眠时间。
头下校服有些膈应,陈悲翻了两次身,听见宿舍门转动的声音,以为是舍友回来了,他也就没在意。
脚步声很轻,移动几步就没了声响。陈悲微睁开眼,就见床边站了个人。学校统一发的白色蚊帐有些遮眼,陈悲没看清那人的脸,生理性地吓一跳,身子一挺,头就撞到了栏杆。
“咚”的一声,陈悲两眼一黑,一手撑着床板,一手要去摸头。
几乎是同时,手背上附上了另外一人的手。陈悲回了神,才看清段侃蔺的脸。
“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段侃蔺脸上有急色,握着陈悲的手,替他揉着头,又将另一只手里的枕头抵到陈悲眼前,“对不起,我只是想给你拿枕头。”
弯腰凑近些,段侃蔺勾着头去看陈悲的头顶,“撞到哪里了,现在还疼吗?”
陈悲下意识地往后缩,等身子抵在墙上,他才抽出手,按住段侃蔺越来越近的肩膀,“没事的,已经不疼了。”
“抱歉。”段侃蔺第三次道歉。他将套着白色枕套的枕头塞到陈悲头下,将被压扁的校服拿出来,抖了抖,“枕头是开学时多拿的,一直放在柜子里,是新的,我没用过。”
昨天段侃蔺打着来借拖把的名义,看过陈悲的床,所以今天早上出门就往书包里塞了个枕头。幸好书包容量大,除了母亲出门前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己几眼,没什么人注意。
“哦,这个,嗯,谢谢你,我明天把自己的枕头带来就还你。”陈悲无奈地看着段侃蔺,眼神里还透着几丝尴尬。
“太麻烦了,你就用这个吧。”段侃蔺轻轻拍了拍枕头,往后退了一点。
“对了,我面包买多了,吃不完,你可以帮我分担一点吗?”段侃蔺缓缓从校服兜里掏出两个豆沙面包,语气带着不确定,可眼神却很坚定。
陈悲张嘴刚要拒绝,就见段侃蔺退到蚊帐外面,将面包放到床边的架子上,又替陈悲拉好蚊帐,“你快睡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就转身,一点都不犹豫。直到宿舍门被轻轻关上,陈悲才想到自己话还没说。
总觉得段侃蔺怪怪的,陈悲倒在床上,侧着头,闻见枕头上的清香,和段侃蔺身上的味道一样。
或许是他人好吧,陈悲这样想。
周五晚上放学比平时早一个小时,陈悲出校门时碰到了初中同学。
“诶,陈悲,好久不见啊,上次老张约架你怎么不在?”桑植剃着个寸头,脸上的笑有些痞气。
陈悲微微皱眉,看着桑植这幅不学无术的样子,他也明白了当时焦婷看自己时咬牙切齿的心情,确实是欠揍啊。至于这个老张,陈悲都快没什么印象了。
虽然从前总被焦婷说教,但陈悲还是很安分守己的。唯一一次打架,还是被人稀里糊涂牵扯进去的。隆安区是个边陲小镇,没高楼大厦,犄角旮旯的巷子倒是挺多。陈悲高一时和林烨出去吃烧烤,走在昏暗的巷子里,才发觉事情不对。等想调头时,身后已经涌来一波人,拿着钢管,追的追,跑的跑。陈悲和林烨被那群傻子认成讨债的那方人,也就是老张的小弟们,根本不听解释,钢管就朝他们挥来。
可能是陈悲和林烨太能打,老张立刻就说要认他们当兄弟,“道上讲的就是一个‘义’字,你们两个以后就跟着我混吧!”同样地不听两人的解释,陈悲和林烨就稀里糊涂地成了道上的人。不过幸好只有那一次,陈悲再也没和他们碰过面。
桑植中考后准备去工厂打螺丝的,认识了老张,准备干一番大事业,最后被他妈拿竹竿追着打了一条街,索性休学了一年,重新来了八中。不过陈悲不知道他和老张竟然还在联系。
“不清楚这些事,我妈让我好好上学。”陈悲谎话张口就来,扶了扶书包带子,对着桑植微微点了点头,就朝自行车处走。
“装啥呢!你和林烨都一样,没人管的!”
身后传来桑植大喊声,陈悲脚步没停,微微侧头瞥了一眼,眼神淬着冰。
自行车旁多了个人,陈悲看见段侃蔺靠在树上,低头看脚。
“怎么了?”陈悲走过去问他。
“明天我还可以来找你吗?”树影下,段侃蔺的脸有些模糊,但那双眼却明亮着。
陈悲没回答,只是侧头看路边。那里停着一辆黑色奔驰,陈悲看到过段侃蔺从那辆车下来,知道那是他家里人的车。只是想着,在城南处的巷子里,从来看不见这样的车。
所以,陈悲没有干脆地点头,低下身解开车锁,他问段侃蔺:“你家里人还是有事吗?”
“嗯。”段侃蔺直起身,点头。
“他们不担心你的日常吃住吗?”陈悲接着问,手里的动作没停。
段侃蔺还是点头,只是心像被拉响的警笛一样突突直跳。
陈悲闷哼了一声,再准备开口,视线却在扫过段侃蔺抓着树干的手指上停住。陈悲立刻收住了到嘴边的话,他想,自己在干什么呢?段侃蔺给你送了这么多东西,又没有害过你。
手指抓着车龙头,陈悲晃晃头,抬头对上段侃蔺的眼,“那我等你。”
神明终于放过自己,段侃蔺悄无声息地呼出口气,手上的力一下子卸了,指尖传来隐隐阵痛,“好。”
没说什么,陈悲骑车上路,留下段侃蔺一个人独自感受夜的寂寞。手掌被树干擦出红痕,段侃蔺沉默地看几秒,直到刺疼感不见,才离开。
再紧贴的东西,被分开后,身体上对方的印记也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