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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星光下,一南一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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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返校园花费了陈悲不少决心,几乎一夜没睡,闹钟响时,心还在颤动。
冰箱里还剩着一串段侃蔺买来的碱水粽,随便煮了吃,陈悲背着书包出门。
关门声不大,却在空空的楼道里回荡了一圈又一圈。陈悲解开自行车上的旧锁,骑着出了小巷。
阴雨天后的太阳格外明亮,六点四十的天空悬着几抹红。陈悲踩着踏板,听着链条“哒哒哒”的转动声。这是辆很旧的自行车了,陈悲还记得外婆生前将这辆承载着沉重记忆的车带来时,脸上温和的笑容。
自行车不能骑进校园,陈悲在围墙边停下,给车上锁。来来往往的学生嬉笑着从身边走过,他攥了攥书包带,微低着头走进学校。
“我听说高二上周考试,第一名又是段侃蔺。”
“你怎么知道,成绩不是还没发吗?”
“哎呀,我姑姑是教导处的,成绩昨天晚上就出了。”
“我去,他真厉害。”
“对啊,而且今天的升旗仪式上,他还会做学习分享,小林,我好激动啊!”
“又不是你得第一,你开心什么?”
“哎呀,你个呆子,我这是共情力强行了吧。”
陈悲在楼梯间与两个女生擦肩而过,听见段侃蔺的名字,便无心地竖着耳朵,将她们的对话听完。高中两年,段侃蔺确实常常被人提起。他确实挺厉害的。
脑海里不自觉地浮现出少年的背影,陈悲好像又回到了昨日细雨停歇时的厨房。一不留神,他踩着两级阶梯踉跄了一下。
身后传来一股力,将他后仰的身体稳稳托住。陈悲慌乱地拉着栏杆,等双脚都站稳了,才回头看来人。
“昨天怎么没有和我说你要来学校?”
“哦,谢谢。”
段侃蔺脸上的淡漠还没完全收住,眼神带着几分疑惑,嘴角却微勾着。陈悲呼了口气,又说了一遍谢谢。“忘记了,不好意思。”
他回想起昨天——段侃蔺邀请他写作业时,帮他剪头发时,听着雨滴声看他背影时——自己总吸气想开口,最后却又泄气闭嘴。
“抱歉,我没有想让你不好意思。”
陈悲的眼,像夜空中的金星,既是“启明”,亦是“长庚”。段侃蔺心里翻涌的情绪泡泡,总会被这双眼的亮光驱散,像被人打开的可乐,起初的气势汹汹,最后都归于平静。
“没事。”
陈悲的语气淡淡的,两人之间又漫开一阵沉默。段侃蔺心里莫名泛起一阵火气,像憋了颗大红色的气球,胀得发慌。
教室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陈悲故意放慢了脚步,等段侃蔺进了教室,才轻声吸了口气,从后门溜进去。
“啊啊啊,好兄弟,你终于来了!我等得好辛苦~~~我等得花凋谢!”
“砰!”迎面撞来一个人,陈悲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几步。本来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座位,却被林烨这一嗓子搅乱了。班上的同学陆陆续续地回头看门口,陈悲摸了摸额头,只感觉太阳穴突突跳。
他不得不承认,这位“狐朋狗友”是自己选的。
“跑完操,我俩去宿舍楼前面办点正事!”林烨搂着陈悲的肩,贴着他的耳边,一本正经地说。
宿舍楼前种着十几棵杨梅,陈悲记得一个月前去看,果子还都发青。当时林烨偷摸摘了几个,无视旁边警示牌上“已打农药,请勿采摘”的文字,直接扔进嘴里。
陈悲微微偏头,躲过林烨的大脸盘子,又拉开他的手。
“我都看好了,最里面几颗,杨梅最大最红,我就等着你来呢。”林烨半拖半拽地拐着陈悲回座位。
这一刻,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陈悲,好像突然就回来了。
段侃蔺站在座位旁,不动声色地看着两人,眉毛微蹙,视线在林烨搭在陈悲肩膀上的胳膊上打转。他随手将书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引得同桌疑惑地回头看他。
早读时,何惠特意来检查了陈悲的头发。
“哪家店剪的,手挺狠的啊。”何惠拍了拍陈悲的肩,不留情地点评。
陈悲摸摸鼻头,没说话,只是眼神不自觉地朝第一排的段侃蔺飘去。
升旗仪式结束后,陈悲望着主席台上拿着话筒、站得挺拔的段侃蔺。太阳从他的身后一点点冒出来,光晕刺得陈悲眼前发白,可他却没有低下头,只是微眯着眼,目光紧紧锁着段侃蔺一张一合的嘴唇。
林烨是班上人尽皆知的关系户,毕竟一般的年级倒数,是不可能坐在尖子班的。
绕过草丛上的黑色水管,林烨像猴子一样窜进树林里,随即发出一声哀嚎:“我去,这咋每一棵树上都挂着警示牌啊。”
陈悲跟在后面,随手拉过一块警示牌细看。
“已打农药,禁止采摘,违反者罚扫厕所一学期!”
林烨扯着嗓子念出来,而后就蔫蔫地沉默了。
陈悲以为他良心发现了,便拉他:“走吧,快上课了。”
刚说完,就见林烨踮着脚,极快地捋了几把头顶树枝上的杨梅,没几秒,双手就被塞得满满当当。
“给给给。”林烨忙不迭地塞了一把给陈悲,拉着他就往教室冲。
“兄弟,你这一个月去哪儿修行了,咋还变性子了!”边往回赶,林烨边声讨陈悲。
陈悲捏着杨梅的手一顿。他想,要是从前的自己,应该早就和林烨一起爬树摘了。或许是太困了,所以才没兴致吧。
陈悲摇着头,替自己找补。
“这杨梅太酸了,不爱吃。”杨梅红得发黑,指腹轻轻蹭过其中一颗,果皮便破了口,红汁儿像“报复”他似的,沾了他满指。
林烨的牙也被杨梅酸得龇牙咧嘴,裂开嘴就能看到那证据。
“这就对了嘛,伤天害理的事不做,只要是自己喜欢的事,尽管去做,喜欢的东西,大胆的追求。”
回学校的第一天,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除了课上老师叮嘱他记得补落下的知识,好像没人会真正在意,陈悲缺席的这一个月。
下课铃声响起时,天色已经沉了下来。同学们说说笑笑地收拾书包,回宿舍的回宿舍,回家的回家。
段侃蔺收完书包,出教室前特意回头望了一眼最后一排,那里已经空荡荡的,没了人影。
他轻轻叹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的纹路,关了灯,转身离开教室。
楼下的乒乓球桌旁,还有几个男生在摸黑打球,模糊的打闹声像风一样从耳边掠过。段侃蔺揉了揉耳朵,心里涌起一阵悔意。
早知道,就不该故意装哑巴了。
段侃蔺回想起这一天自己幼稚的举动,有些懊恼。他只是想让陈悲对自己再热情一些,再啰嗦几句,再坦诚一点而已。
他抿着嘴唇,抬头望了望暗沉的天,又低下头,攥紧了拳头。指节咔咔作响,那些堵在喉咙口的话,翻来覆去地滚了几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母亲的车一般停在校门左边,段侃蔺抬脚朝那边走了一步,却又在不经意侧头后,脚步一转,换了方向。
陈悲已经蹲在地上五分钟了。出校门骑上自行车,还没走出去一米,链条就掉了。
他没带纸,干脆利落地撕了张英语报纸,隔着纸去勾链条,却怎么都不顺手。折腾了半天,陈悲干脆直接上手。
这辆自行车,是真的太旧了。陈悲无奈地想。
“怎么了?”
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陈悲的手一顿,没回头,却也听出了来人是谁。
“链条掉了。”
身边带起一阵风,一股陌生的清冽气息袭来,陈悲不自觉地抖了抖肩膀。
段侃蔺单膝跪地,伸手接过陈悲手里的链条。他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没几下就被车油弄脏了。
陈悲下意识拉住段侃蔺的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手上也沾着黑乎乎的污垢。
“诶,挺脏的。”
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段侃蔺心里那点憋闷的火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没事的。”
段侃蔺三下五除二就把链条修好了。陈悲看着他利落的动作,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上来的沮丧,好像自己越来越笨了。
“谢谢。”
“哼,不用谢。”段侃蔺想拉陈悲起身,手指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却又顿住了。
“快回去吧,很晚了,骑车要注意安全。”段侃蔺收回手,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油污被蹭得更匀了。他心里暗暗埋怨自己,早上出门怎么就没带手帕。
段侃蔺侧过身,指了指自己的书包:“我书包侧边好像有纸巾,你找一找。”
陈悲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有些犹豫:“我会弄脏你的书包的。”
“没事,我回去洗就好了。”
“好吧。”陈悲小心翼翼地翘着手指,拉开书包侧边的拉链,找出了里面的纸巾。刚好有两张,他分出一张递给段侃蔺。
段侃蔺却没接,只是催他:“你擦干净一些就好,我妈妈车上还有。”
陈悲擦完手,将纸团攥在手心。段侃蔺自然地接过来,捏在手里。
“快回去吧,明天见。”
陈悲点点头,手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车油味,黏黏的不太舒服。他扶着车龙头,蹬上脚踏板前,又回头和段侃蔺道别。
“再见。”
看着陈悲骑车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变模糊,段侃蔺才缓缓握紧了手心的纸团。他低头笑了笑,转身朝校门口走去。
“今天怎么有点晚啊,崽子?”段侃蔺坐上车,艾岚一边启动车子,一边随口问道。
段侃蔺抽了几张纸巾,漫不经心地擦着手,轻描淡写地答:“乐于助人去了。”
艾岚听完立刻笑出声:“哎呀,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段侃蔺敷衍地附和着点头,手上的动作却放轻了。他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纸巾,裹住了那张沾着车油的英语报纸碎片。报纸一角还没沾上污渍,上面规规矩矩地写着两个字——陈悲。
深邃的夜空中,金星静静地悬着,温柔地注视着这片土地。它好像在低声惋惜——你骑着车往城南去,我坐上车朝北走,一南一北,我们何时才会真正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