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雨巷里，你是我心里的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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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悲没想到班主任真的会来“逮捕”自己。
何惠收了伞，抖几下，将伞靠在门边。
抬头看几眼陈悲，又肆无忌惮地环视陈悲家的客厅。
“吃饭了没？”
陈悲有些紧张地点点头。
今天起床才发现段侃蔺给自己发了消息，说要下午才能来，陈悲正洗脸呢，就听见敲门声，打开门，何惠就一脸平常地走进来。
绕过鞋柜，何惠打开灯，数落他：“大雨天也不开灯，眼睛不花啊。”
陈悲忙慌地给沙发上的班主任倒水，随手撩过眼前的碎发，又被何惠逮着说。
“头发长了哈，去学校前记得剪。”翘着二郎腿，何惠打开自己的包。
学校发的布袋子，淡蓝色的布料上印着红色的“隆安区第八中学”，雨水打湿了表面，氤氲出几个深蓝色的圆点，何惠拿出里面的文件袋，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
“上周学校组织的大学宣讲会的资料，还有其他零零碎碎的材料，我给你留了一份。”有些粗糙的手指压着不太薄的资料，何惠重重戳了几下，语气高了些。
陈悲放下水杯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也不敢反驳什么，手指抓着沙发垫子的小流苏，摩挲着，恨不得将他们揉出个蝴蝶结。
何惠看陈悲板着脸，轻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肩。
“你知道我为什么姓何吗？”
莫名其妙的问题，陈悲像反应不过来似的，只是摇头。
“听说过正兴街光荣福利院吗？原先的院长姓何，三十年前，收进去的孩子都跟着他姓。”何惠抬起玻璃杯，也不嫌烫，呼呼吹几口，浅浅抿着。
陈悲松开了手里的小流苏，有些震惊地张了张嘴，“老师，您······”
“我是弃婴，那个年代，能进福利院都是幸运的，但走出福利院的路也是不容易的。陈悲，你才17岁，但你也快成年了，摸着良心想想，你觉得你离开这个家就会活不了吗？你把成长这件事，想得太单纯，太简单了，你能长这么大，有你父母的支持，但也离不开外界的保护，离不开你自己的支撑。”何惠又抿了几口热水。
“你懂我意思吗？看开一点，心就会轻松很多，路是自己走出来的，人生也是属于自己的。”
“回去上学吧！活在这间屋子里，你永远都不会长大。”
何惠将杯子放下，翻找着那堆资料，抽出一张纸，放在最上面。
“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那是学校的贫困生补助申请书，陈悲只看了一眼标题就低下了头。
低低地咳嗽几声，陈悲没去接那张纸，抬手摸摸自己的唇，他呢喃般地说谢谢老师。
何惠在和焦婷通话时打探过，她只能模糊地猜测，现如今陈悲父母双方都不太有精力去管他，今天收拾资料出门时，何惠还犹豫过，要不要把补助申请书带上。
这个阶段的孩子最是心思细腻，她也怕说错话打击到他们。
没说其他的，何惠起身准备离开。
“你父母只是有事难脱身罢了，你不要多想。”看着陈悲惨白的脸，何惠还是忍不住宽慰。
“好的，谢谢老师。”陈悲跟着起身，给何惠开了门。指尖抵在门把手上，班主任的话好像从左耳进，在脑中徘徊几秒，又从右耳跑出，陈悲只能尽量放平呼吸，让自己不要去钻牛角尖。
“周一我来检查你的头发！”说完这句，何惠就撑开伞，潇洒地走进雨中。
眼中带着一点泪光，陈悲在心里感激着何惠，独自站在门边，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
手中的杯子被流水冲刷了半分钟，陈悲才愣愣地关上水龙头。
还是上学去吧。
不知道是无奈还是终于解脱，陈悲心里终于松动了。
去浴室收拾没挂好的毛巾，陈悲抬头看镜中的自己，头发确实长了。
踌躇几秒，陈悲还是决定自己动手。
“啪嗒”，车门锁打开，艾岚转头看副驾的段侃蔺，“送到这儿就行了吗？”
段侃蔺拎着书包拉开门下车，撑开伞，朝母亲点头。
“昨天来的也是这儿？”
“昨天去野餐了。”段侃蔺一本正经地纠正。
艾岚笑着降下玻璃窗，细细密密的雨丝飘落到坐垫上，她无奈地笑着：“好吧好吧，是我过度揣测了，那你去玩吧，我走了。”
段侃蔺挥挥手，叮嘱母亲路上注意安全。
小巷子两边有浅浅的排水沟，雨从今日早晨降临，虽然不大，但也将水沟填满。
绕过几个大水坑，却还是躲不过抬脚时鞋底带起的水珠，段侃蔺撑着伞走在这条无人的巷子，他不自觉地想起戴望舒笔下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可段侃蔺不觉得寂寥，即使无情的雨打湿了自己的名牌球鞋，弄脏了价值不菲的书包。
去见“丁香姑娘”，段侃蔺只觉得雨巷悠长。
敲门声响起时，陈悲正拿着剪刀，比划着头发，准备落下第一刀。
幸好手稳住了，陈悲放下剪刀去开门。
“下午好。”段侃蔺微微笑着。
陈悲撩了撩被自己捏成一簇的刘海，点头让他进门。
陈悲关了门转身，看见段侃蔺已经将餐桌摆满。
“这些是？”
段侃蔺甩甩手上蹭到的水，提起密封罐，“这是山楂酱，还有胭脂果酱、蜂蜜柚子酱，很开胃，我妈早上刚熬的。”
艾岚喜欢喝有味道的水，父亲每次提起，艾岚都会说喝一杯能开胃，段侃蔺难免地回想起食欲不佳的陈悲。
陈悲唔了一声，下意识接住段侃蔺手里的玻璃罐子，少年的手掌总是大些，四只手捧着同一个不大的罐子，手掌相贴，指尖落到对方的手背上。
段侃蔺立刻就红了耳朵，低头偷偷看陈悲，发现对方没什么异常，才慢慢压下心跳。
“看起来很香，谢谢阿姨。”陈悲后知后觉地注意到两人的手，缓缓地放开。
时间还早，陈悲让段侃蔺先写作业。
段侃蔺听话地坐在椅子上，将试卷拿出来铺开，陈悲站在他身边没走，思索几瞬，陈悲握了握拳头，看似随意地问段侃蔺：“这周作业多吗？”
右手转着圆珠笔，段侃蔺抬头看陈悲，摇着头说不多。
高二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课程基本已经上完了，大部分科目都在组织一轮复习，老师们干的最多的事，就是让学生刷试卷。
“好。”陈悲说完这个字就不动了。
段侃蔺手里的笔停了下来，他低头又抬头，斟酌着问：“你要不要写一下，我帮你把试卷拿回来了。”
“好。”又是干脆地一声，陈悲回卧室拿了笔袋，拉开段侃蔺旁边的椅子坐下。
静谧中，段侃蔺趁着抬手摸头的空隙，瞥几眼陈悲。
眉毛微蹙，嘴角紧绷，陈悲捏着黑笔，思考着，时不时还要撩开挡住眼睛的头发。
段侃蔺不受控制地嘴角上扬，时间好像一下子回到高一第一次月考，那时没有按成绩排名分配考场座位，他写完数学的最后一道大题，合上笔，微微活动着脖子，侧头的一瞬间，看到坐在自己左边，露出与现在相同神态的陈悲，秋风带着桂花香穿过窗户，吹动着陈悲额前的碎发，直到监考老师走到自己身边敲了桌子，才将迷失的魂魄拉回。
轻笑着，段侃蔺问：“是不是头发太长了。”
陈悲还在物理的海洋里挣扎，被段侃蔺打断，也算是得救了。
“有点，准备自己剪一下。”边说，陈悲边将额前的头发往后撩，露出明亮的眼睛。
段侃蔺像是得到信号，立刻有些激动地说：“要不，我帮你剪吧。”
陈悲一惊，但看段侃蔺一脸认真，也没觉得有问题。
“我要剪了。”
陈悲坐在浴室凳子上，闭上眼，说：“你剪吧。”
剪刀贴着发梢轻轻落下，段侃蔺抬手小心接住碎发，指腹蹭过陈悲耳后的皮肤，像触碰易碎的玻璃，飞快收回手，将碎发拢在掌心。
带着疤痕的眉毛全部露了出来，段侃蔺想起学校里有不少人觉得陈悲凶的，低头笑了几声，心想，怎么我就不觉得凶呢，
缓缓睁眼，陈悲对上段侃蔺的眼。
“好像，剪毁了。”段侃蔺低语般地说，捏着剪刀的手动了动，却险些让剪刀滑落。
陈悲稍微直起身，看着镜中的自己。
“没有，挺好的，很利落。”晃了晃头，陈悲又看了看，笑着安慰段侃蔺。
话语没有作用，真正安慰到段侃蔺的，是陈悲脸上难见到的笑容。
段侃蔺像被夺舍了，神志不清地就要将手里的东西揣进兜里。
陈悲眼疾手快地拦住他，震惊段侃蔺将裤兜当垃圾桶，“诶，你别把碎头发揣进兜了。”
段侃蔺哦了一声，又将紧握着的手拿出来。
作业没写多少，陈悲就做饭去了，段侃蔺不知道在琢磨什么，跟在陈悲后面，也不说话。
开饭前，段侃蔺给陈悲泡了杯蜂蜜柚子水，陈悲出厨房时，在段侃蔺的注视下，喝完了这杯水。
今天吃的是牙签肉，红烧茄子，清炒油麦菜，菠菜汤。
或许柚子水真的开胃，今天的陈悲面对一桌菜，少了些恶心感，虽然吃得依旧少，但胃里的痛感没那么剧烈。
靠在案板前，陈悲看着段侃蔺洗碗的背影，冷不丁地开口：“辛苦你了。”
“没有辛苦。”
极快地扶住从手里滑下去的碗，段侃蔺轻舒一口气。
窗外的雨好像终于停了，陈悲透过窗，看见屋檐积攒着的雨水滴落，打在杜鹃花丛里。
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陈悲手掌撑在案板上，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木质纹路，声音轻得像雨后的雾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谢谢你，段侃蔺。”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雨巷里，你是我心里的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