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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栀子香,夏风吹不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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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时候,燕子在居民楼旁的一棵榕树上筑了窝。陈悲每次从树下路过,都能听见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也能看见成鸟扑棱着翅膀,穿梭在绿叶间觅食。
只是从某一天起,那些身影就消失了。巷子里调皮的孩子不听劝,爬上树用竹竿一扫,将鸟巢打落在地。陈悲在草丛里看见那个沾着羽毛和碎草的破旧鸟窝,才明白,原来它们早已去追寻生命的下一个去处了。
高二的生活对陈悲来说,算不上开心。好像从某个节点开始,一切都悄悄变了味道。
七月中旬,焦婷打来了一通电话,没说太久,只是告诉陈悲,自己暂时还不能回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裹着浓重的疲惫,听着就没什么精神。陈悲随口问了句怎么了,她也只是含糊地说工作太累。
“我都快成留守儿童了。”陈悲拖着调子打诨,像回到了初中叛逆的时候,心里还想着,焦婷肯定又要抓着他唠叨半天。
“对不起,儿子,妈也没办法。”焦婷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说着就把手机拿远了点,另一只手接过焦荷递来的降压药。
陈悲一噎,脸上仅存的那点笑意瞬间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腕,指尖触到粗糙的皮肤,心里也跟着泛起一阵涩意。
好奇怪啊。母亲变得好奇怪。
心里像被种下了一颗湿冷的种子,陈悲隐隐有种预感,等这颗种子长成大树,它的根系会紧紧裹住自己的心脏,让每一次心跳都变得艰难。
“不说了,儿子,我还要赶着见个客户,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啊。”还没等陈悲再开口,焦婷就急急忙忙挂了电话。听筒里传来忙音的瞬间,陈悲隐约听见那边有仪器滴答作响的声音。
而电话那头的病房里,焦婷看着走进来的医生们,心堵得厉害,忍不住拉了拉姐姐的手,指节泛着白。
“戴着红帽子,看着你脸色都好了些。”主任医师接过病历单,露出温和的笑,对着焦婷说。
焦婷不受控制地摸了摸自己的头,指尖划过头皮,一片冰凉。她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眼底却没半点温度。
医生查完房,单独将焦荷约到了诊室。
“医生,这个化疗是不是效果不好啊?我妹这几天黄疸一天比一天严重,吃不下饭,就嚷嚷着肚子胀。”焦荷一进诊室就急声问,嗓门有些大,路过的护士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还以为是来医闹的。
“先别急。”医生坐在办公椅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放缓了语气安抚,“你说的这些都是正常的药物副作用。你也知道,癌症不是感冒发烧,到这个阶段,每天用这么多药、花这么多钱,不是治病救命,是吊着命。”
“我也不跟你打幌子,你妹妹这个情况,其实不太好。化疗一个周期的效果不理想,腹水严重,肝肾功能都已经受损了,不排除后期会出现肝衰竭的可能。花销不算小,要是家里情况不太好,我个人建议,你们要好好考虑一下。”
焦荷的脸色瞬间惨白,眼眶却红得像兔子,泪水晃了晃,终于还是落了下来。“医生啊,我肯定要救我妹妹啊!父母走了十年了,我就只剩这一个妹妹了!呜啊……妹啊,你怎么就遭了这个罪啊!”眼泪划过粗糙的脸颊,顺着皱纹滴落在洁白的瓷砖上,晕开一小片湿痕。或许,这地板早就被这样带着绝望的泪水,浸透过无数次了。
七月末的最后一个星期,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天气却是好得不像话。全校都沉浸在期末考的紧张里,连空气都透着焦躁。
段侃蔺是在周二的傍晚,把陈悲拉到隔壁教学楼楼顶的。
那会儿其他人还在把教室里的书往走廊搬,东一摞西一堆,满地都是书本纸张。陈悲蹲在墙角翻找语文资料,纤细的手腕突然被人捏住,力道不算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他抬起头,正对上段侃蔺弯腰时的笑脸,夕阳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栀子花香,拂过陈悲的耳边,段侃蔺的声音带着笑意:“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陈悲的鼻子几乎要凑到段侃蔺的脖颈,下巴轻轻蹭到他校服短袖不算细腻的布料。他轻轻嗅了嗅,记起段侃蔺说过,他们家的洗衣液,全是栀子花味儿的。衣领将段侃蔺的喉结衬得格外明显,陈悲看着那凸起的弧度一滚一滚的,忽然觉得有点晃眼。
段侃蔺的头发扫过他的脸颊,有点痒。陈悲低眸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段侃蔺也该剪头发了,都长到能蹭到人了。
隔壁教学楼是高三专用的,现在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走廊的呜咽声。爬上五楼,转角处有个铁梯子,被灰扑扑的隔间挡着,位置隐蔽得很。
段侃蔺掏出生了锈的钥匙打开隔间的大锁,金属碰撞的“哐当”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晰。他抬头看陈悲,发现这人正盯着梯子上的锈迹
出神,一脸认真的样子,显得呆呆的。
段侃蔺忍不住哼笑一声,把铁锁往地上一放,又哐当一响。他朝陈悲招招手,等他凑近了,才微低下头,把脸贴到他耳边,热气拂过耳廓,带着点幼稚的坏心眼吓唬他:“我要把你锁在这里,怕不怕?”
陈悲的嘴角扯了扯,眼神还是那样无辜。他学着段侃蔺的样子,微微踮起脚,也凑到对方耳边,仰头认真地说:“那我要打你,你怕不怕?”
段侃蔺眯着眼笑,一边笑一边摇头,耳尖却悄悄泛起一点红。
“有什么好笑的?”陈悲皱着眉看着他,眉毛拧成一个小小的结,一脸不知所云。
“你现在有点像在挑衅我。”陈悲回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坏学生”经历,一本正经地分析,手指还无意识地抠了抠身后的墙皮。
段侃蔺有时候觉得,陈悲就像校门口那块冰冷的石头,看着硬邦邦的,其实心里面软得很。他知道陈悲没什么情感经历,有时候会嫌弃他不开窍,可现在,他倒是庆幸陈悲什么都不懂。
如果陈悲知道了自己的心思,恐怕就不会这么坦然地站在他面前,不会任由他这样靠近了。
“没有,我只是想到了开心的事。”段侃蔺慢慢收了笑,手指也无意识地抠着梯子上的锈迹,锈粉沾在指腹,一片粗糙。
“我要回去复习了。”陈悲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就要走。
段侃蔺连忙拉住他,双手小心地放在他的肩膀上,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似的,把人揽了回来:“我没笑了,你别走。”
陈悲看了他一眼,没再犟,跟着段侃蔺爬上了梯子。梯子有些旧,踩上去咯吱作响,两人爬到楼顶时,手掌心都沾着淡淡的铁锈味。
隆安区四面环山,站在高处望去,远处的山一座连着一座,像沉睡的巨兽。太阳终于肯收敛锋芒,悬在山尖,把四周的天空染得一片火红,流云像是被点燃了,烧得滚烫。
“你带我来看日落吗?”陈悲靠着女儿墙,手指闲不住地摸着墙缝里冒出来的苔藓,湿滑的触感沾在指尖。
说话间,自习课的铃声尖锐地响起,在暮色里荡开一圈圈涟漪。陈悲顿了一秒,转头看向段侃蔺,补充了一句:“逃课来看日落。”
“日落很好看,不是吗?”一阵阵微风裹着夏日的鲜活气息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潮气,吹得睫毛发痒。段侃蔺微侧着头看陈悲,目光落在他被风吹乱的发梢上,再也没移开过。
“怎么会喜欢代表结束的东西。”陈悲轻笑一声,也侧过身看向段侃蔺。夕阳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长到几乎要缠到一起。
或许是“结束”这个词,戳中了心里的某根弦。段侃蔺不敢对上陈悲的眼睛,只看着微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他不自觉地描摹着陈悲的身形轮廓,喉结动了动,轻声说:“如果我觉得,夜晚才是我的归宿,那么日落就不是结束,它会是我的开始。”
这样的文字游戏,大抵没人会觉得无聊,尤其是在这样的暮色里。
陈悲半眯着眼想了想,认可地点了点头,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我看过你打架。”段侃蔺被落日的余晖晃花了眼,脑子一热,忍不住翻起了旧账。
陈悲右手杵在女儿墙上,抵着头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无奈:“怎么还抓着不放?”
“想要你打我,可以吗?”在陈悲面前,段侃蔺好像丢掉了自己苦心经营的高冷人设。陈悲忍不住琢磨,两人是怎么变得这么熟稔的?好像不过是几次周末的相伴,就成了现在这样,连这样没头没脑的话,都能说出口。
没等陈悲真的挥起拳头,段侃蔺就自觉地收了话,笑着摆手:“我开玩笑的。”
“城北杏花街的小巷子里,一家烧烤店旁边,我在那儿看见的。”段侃蔺回想起那天的场景,陈悲拿着一根钢管,狠狠往墙上砸去,不算细的钢管瞬间瘪了下去,发出沉闷的声响。当时除了被吓到,他还在想什么呢?好像是觉得,那样的陈悲,让人移不开眼。
段侃蔺不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时候喜欢上陈悲的。如果说月考那次的留意是开端,那看到陈悲打架的瞬间,就是故事的起伏点。或许那根钢管不是撞在墙上,是狠狠砸在了自己心上。陈悲难接近,固执,又带着点散漫的洒脱,可就是这样的性子,让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心甘情愿地栽了进去。
陈悲就像个“坏人”,他只把花撒向四周,却不管那些被花影迷了眼的人,要怎么收场。而段侃蔺,就是那个最不甘心的人,不甘心只做他身边的一个过客。
“哦,那次是意外。”陈悲知道他说的是哪次,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是正义的。他说着,下意识地抿了抿唇,想起那天母亲打来的电话,心情又沉了下去。
“哼,看着很震撼。”段侃蔺笑着夸了一句,指尖悄悄碰了下陈悲的手背,又飞快地收了回去,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下次带你亲身体验?”陈悲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盯着段侃蔺,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那谢谢了。”段侃蔺弯着眼睛笑,眼底的光,比天边的夕阳还要亮。
两人各怀心思,看完了这场盛大的日落。直到四周都被深蓝色的夜色笼罩,远山融在墨色里,只余下模糊的轮廓,陈悲才有些顾虑地拉了拉段侃蔺的袖子,小声说:“快走吧,等会儿要查人了。”
果不其然,两人刚回到教室,就被何惠逮了个正着。她叉着腰,哭笑不得地说:“两位大老爷呦,可算回来了!”
一次罚站,换一场盛大的日落。陈悲靠在墙上,看着身旁捧着书的段侃蔺,觉得值了。晚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和楼顶的味道一模一样。
身旁的段侃蔺不知道又在笑什么,嘴角弯着好看的弧度。陈悲看了他一眼,正想开口问,却听见段侃蔺突然转头看向自己,眼底映着窗外的夜色,认真得不像话:“下次,我们还去楼顶看日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