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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指尖下,睡美人要有美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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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夜格外漫长。陈悲关了手机,在黑暗里盯着上铺的床板底。
过去一个月是被迫失眠,今夜却是身体熬到极致的亢奋——太阳穴突突地跳,胃部坠着钝痛,双眼却像有团火,叫嚣着让他多看看这个沉寂的世界。他本想凌晨两点入睡,可闭眼熬了两个小时,头胀得发疼,呼吸都带着滞涩感,腹部的隐痛也缠得更紧了。
自己好像,真的失去了健康的身体。
枕头太高,陈悲翻来覆去十几次,干脆扯下来扔在一边。那是小学发的棉花枕,套着深蓝色枕套,还铺着奶奶生前缝的枕巾,如今沾了潮气,摸着潮冷。指尖抚过枕巾上磨得发毛的针脚,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把他裹在怀里,枕巾上满是皂角香和阳光的味道。肩膀传来酸痛,他直起身活动手臂,指尖无意间蹭过枕边的二手手机——续航早不行了,他扯了根长线拖到床头,才能勉强维持开机。
盯着亮着充电指示灯的手机,陈悲慢慢出神。那点微弱的光,竟有点像输液室里苍白的顶灯,晃得人心里发慌。
清晨没有阳光,又是个阴天。隆安区的夏天,一半泡在雨里,一半晒在毒辣的日光里。连绵的雨让衣柜泛着霉味,洗过的衣服晾不干,太阳能热水器也成了摆设。
凌晨六点,陈悲总算勉强睡着,迷迷糊糊间,竟梦见了奶奶下葬那天。火盆烧着她的旧衣物,火星子被山风卷起来,烧破了父亲的衣角,又飘到他裸露的胳膊上,烫得人眼泪直掉。
一阵敲锣打鼓声猛地把他惊醒,不知道是哪家邻居在办丧事。陈悲难受地咽了咽口水,摸过手机一看,才九点不到。翻个身想再睡,睡意却像被风吹散了,半点不剩。
无所事事地趴到十点,他才慢吞吞起床。
浴室狭小,浴霸早就坏了,幸好是夏天。陈悲偏爱热水,有些烫的水流过脸颊,把苍白的皮肤烫出一层淡粉。他单手撑着瓷砖,抹去脸上的水,指尖顺过头发——快三个月没剪了,发尾已经能盖住耳朵。随手一抓,几根发黄的头发缠在掌心,像极了这个家的现状,根都烂了,还能撑多久?
挤了点廉价洗发膏随便揉了揉,浴室里闷得慌,他顺手推开小窗。
男孩子多半是爱往外跑的,陈悲高一那会儿也是,跟狐朋狗友从城南窜到城北,能吃能跑,沾着枕头就能睡。现在回想起来,竟有些恍惚,不明白从前怎么能那样没心没肺,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落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像夏天果园里被害虫啃噬的果树,别人都在汲营养生长,只有他,一天天失去生机。
关了淋浴,陈悲胡乱擦了擦身子套上短袖。刚穿好衣服,敲门声就响了。他扯过洗脸布擦着湿头发去开门,看清门外的人时,愣了一下。
段侃蔺左右手各提着一个大袋子,额角泛着薄汗,见他开门,连忙笑着摆手:“不重的。”
陈悲看着那两个鼓囊囊的袋子,一时间没话了。
段侃蔺大概十点就到了,靠着木门等了一秒又一秒,最后才刻意弄出动静敲门,连喘气都装得恰到好处。
“进来吧。”陈悲侧身让他进门,把洗脸布搭在肩上,看着段侃蔺把袋子拎进厨房。
“你头发还湿着,要不要吹一下?”段侃蔺一边往外拿食材,一边瞄着他发尾滴落的水珠,“湿着头发容易着凉。”
“不用,一会儿就干了。”陈悲说着就要上手帮忙,段侃蔺却突然起身,伸手就要去拿他肩上的毛巾:“我帮你擦吧。”
陈悲下意识往后躲:“不用,我自己来。”指尖攥得发紧,他不习惯这样亲近的触碰,就像小时候抗拒陌生人帮忙拔针头一样。
看着他手忙脚乱跑去拿吹风机的背影,段侃蔺弯了弯嘴角。有些时候,是得主动一点,才能让陈悲乖乖听话。
陈悲吹头发的功夫,段侃蔺没闲着。他从袋子里掏出鲜切的牛肉、水灵的蔬菜,还有一兜耐放的水果。瞥见客厅果盘里皱巴巴的苹果,他皱了皱眉,悄悄塞进自己背包,又把新鲜的橙子和雪梨摆得整整齐齐。剩下的蔬菜没处放,就先搁在厨房菜篮边,等着陈悲来安置。冰箱里空荡荡的,他特意把需要冷藏的食材分类放好,连保鲜膜都细心地缠了两层。
陈悲吹完头发,顺手拖了浴室的水渍,怕段侃蔺等急,收拾时慌慌张张踢到了拖把桶,脏水溅湿了刚换的裤子,他也没在意,快步走到厨房。
“怎么买这么多?我们吃不完的。”看着堆了半地的食材,陈悲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我不太会买菜,一不小心就买多了。”段侃蔺低着头,语气带着点歉意,“剩下的菜,可以留在你这里吗?”他当然是故意的,他只是想把陈悲空荡荡的冰箱填满而已,就像想填补他眼里那些看不见的空缺。
陈悲被他这副模样弄得晕头转向,明明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拒绝的话。
“你不用道歉,该说谢谢的是我。”陈悲挠了挠头,“昨天的事,也谢谢你。”他向来不爱欠人人情,偏偏遇上了段侃蔺,恨不得把所有人情都往他身上堆,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点被“特殊对待”的不安。
“昨天的早抵消了。”段侃蔺慢慢凑近一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和浓重的黑眼圈上,喉结动了动,“而且,你肯给我做饭,该我谢你才对。”是没睡好么?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中午,说什么也要哄他睡一会儿。段侃蔺在心里盘算着。
“你想吃什么?”陈悲套上围裙,低头翻着菜。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段侃蔺笑得温和。
陈悲想了想,报出几个菜名:“凉拌莴笋丝、青椒炒牛肉、韭菜炒鸡蛋,再煮个白菜豆腐汤,行吗?”他尽量选了几样拿手的,不想让段侃蔺跟着自己吃将就的饭菜。
段侃蔺点头应下,挽起衬衫袖子就往水池边凑:“我帮你洗菜。”
陈悲愣了愣,应声好。不知怎么,最近反应总是慢半拍,起身时四肢还透着点发软,他只当是没睡好的缘故。
说是帮忙洗菜,段侃蔺却把切菜、炒菜、端菜的活儿都揽了大半。陈悲站在旁边打下手,看着他认真翻炒的样子。油烟味裹着食材的香气,填满了空荡荡的屋子,竟有了点烟火气,不像从前那样,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两个人忙活了一个小时,总算端上了四菜一汤。陈悲看着盘子里不算精致的菜,有点局促:“我手艺一般……”
“很好吃。”段侃蔺夹了一筷子牛肉,吃得眉眼舒展。
陈悲这才拿起筷子,刚扒了两口饭,胃里就沉甸甸的,半点胃口都没了。他看着对面吃得香甜的段侃蔺,只好在对方抬眼时,假装往嘴里扒饭,筷子却无意识地戳着米饭不动。实在咽不下去,就拎过水壶往碗里倒热水,又挖了勺辣椒面搁在盘子边——有热水,米饭能“喝”下去;有辣味,好歹能尝出点味道。
段侃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微微绷紧,斟酌着开口:“你很喜欢吃辣吗?”
陈悲盖辣椒面盒子的手顿了顿,睫毛颤了颤,低声嗯了一声。
“汤泡饭和太辣的东西,对胃不好。”段侃蔺装作不经意地说,拿起汤勺,给陈悲碗里舀了一勺白菜,“多吃点蔬菜,好消化。”他记得陈悲昨天吐了,想必是胃不舒服,却不知道该怎么问,只能这样旁敲侧击。
陈悲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小声说了句谢谢,低头把那勺白菜慢慢吃完。白菜的清甜混着淡淡的油香,似乎压下了心里的不适。
“对了,你有电话号码吗?”段侃蔺忽然想起什么,“班主任说,想让你留个联系方式。”
陈悲扒饭的动作顿住,垂着眼帘,声音轻得像叹气:“我没有,让老师打给我爸妈吧。”他的手机不能插卡。
段侃蔺看着他低垂的眼睫,没再追问,心里却暗暗记下——得想办法,给陈悲弄一部能用的手机。至少,让他在需要的时候,能找到一个人。
吃完饭,段侃蔺又抢着去洗碗。陈悲坐在沙发上,看着桌上摆得整齐的水果,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缝。他拿起一个橙子,想给段侃蔺剥,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长得有些长了,边缘还带着点倒刺。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倒刺,忽然想起段侃蔺掌心的温度,那样干净又温暖,和他自己的手完全不一样。
直到这时,陈悲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一个月,自己到底颓成了什么样子。他忽然有点羞赧,不知道段侃蔺第一次来,看到那样乱糟糟的屋子和邋遢的自己,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就是个没人管的野孩子?
段侃蔺洗完碗出来,接过陈悲递来的橙子,咬了一口,汁水四溢。他擦了擦嘴,状似疲惫地打了个哈欠:“昨天没睡好,有点困了,能在沙发上眯一会儿吗?”
陈悲愣了愣,下意识想让他去卧室睡,可一想到自己那乱糟糟的上下铺,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沙发……会不会不太舒服?”
“没事,这里就很好。”段侃蔺看出他的窘迫,笑着指了指沙发上的抱枕,“有这个就够了。”
陈悲松了口气,回房间翻出小时候盖的小毯子——洗干净收在防尘袋里的,柔软又干净,不像床上的被子,沾着潮气。他把毯子递给段侃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枕头?”
“不用。”段侃蔺接过毯子,裹在身上,抬眼看向他,“你也去睡会儿吧,看你脸色也不太好。”
陈悲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午睡这一项。可看着段侃蔺阖着眼的安稳模样,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竟也生出几分倦意。他点点头,转身走进卧室,躺在床上,枕边还萦绕着洗发水的清香。客厅里隐约传来段侃蔺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像一种安稳的咒语,陈悲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这是他一个月来,第一次睡得这样沉,没有噩梦,没有恐慌。
段侃蔺其实一点也不困。他原本只想躺一会儿,等陈悲进卧室了,就偷偷去看看他。可那床小毯子太柔软,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像陈悲身上的味道,他一不留神,竟也睡着了。
一阵手机铃声突然响起,段侃蔺猛地惊醒,条件反射地摸出包里的手机,飞快按断铃声。怕吵到陈悲,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阳台,刚站定,铃声又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他看了眼客厅的方向,确定陈悲没醒,才压低声音接起电话。
“崽子,你跑哪儿去了?”母亲艾岚甜美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在图书馆看书。”段侃蔺刻意放低了声线。
“好努力啊儿子!不过你得先回来了”艾岚的声音带着点雀跃,“你姥爷特地来隆安看你了,晚上就要飞S市的!”
段侃蔺皱了皱眉,往玻璃门的方向又退了两步:“现在就回吗?”他还想等陈悲醒了,再跟他说说话。
“对啊!”
“知道了,我马上回来。”段侃蔺挂了电话,心里满是不舍。他慢慢走回客厅,又看了眼卧室的方向,终究还是决定去跟陈悲说一声。
卧室门半开着,段侃蔺放轻脚步走进去。房间里很暗,雾蓝色的窗帘挡住了天光,深红棕色的书桌,贴着贴画的衣柜,一切都透着少年人的气息,却又裹着点冷清的寂寥。他走到床边,低头看向蚊帐里的人。
陈悲睡得很沉,眉头微微蹙着,脸色苍白,眼下发青,看得段侃蔺心里揪了一下。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悬在陈悲的嘴唇上方,离那柔软的唇瓣只有几毫米的距离,却又猛地停住。喉结滚了滚,他终究还是忍住了,指尖轻轻蹭过陈悲眼下的青黑,那里的皮肤温热,烫得他指尖一颤。就像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怕自己太鲁莽,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稳。
“做个好梦哦。”段侃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和陈悲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他没再多停留,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在客厅的桌上留了张字条。笔尖顿了顿,在“周三”后面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冰箱里的菜记得热了吃,别吃凉的。”
陈悲,抱歉,家里临时有事,我先走了。一个人在家要按时吃饭,注意安全。我周三还能来找你蹭饭吗?
最后一句话,其实是多此一举。不管陈悲同不同意,他都会来的。
段侃蔺轻轻带上门,楼道里的潮气扑面而来。他站在昏暗的楼梯口,回头看向陈悲家的窗户,心里忽然空落落的。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屋子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静得好像能穿透墙壁,听见卧室里,陈悲均匀的呼吸声。那声音,比任何摇滚乐都更能让他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