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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落时,捡到一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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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传来玻璃碎裂的尖锐声,小陈悲迷迷糊糊中听见了爸爸妈妈的声音。
“过不下去就离吧,你给我滚,滚远点!”
“你又再闹什么!”
······
昏胀的头让小陈悲反应慢了些,昏暗的房间里,娇小的孩子从厚重的被褥里钻出,全身热得让人难耐。
翻身下床,赤着脚走出卧室。
“砰!”
这场闹剧以母亲摔门离去而终止。
小陈悲愣愣地看着母亲离开时,像火焰般漂浮的衣角,没有一点犹豫。脚下的瓷砖像冰针一样扎着自己的炽热的身体。
父亲怒气未消,手撑着桌面,低着头不说话。
小陈悲也不敢出声,心里担心着妈妈会不会一去不复返,滚烫的身体贴在墙边,眼里冒出泪光。
悄悄地回到卧室,爬进那个已经没有余温的安全地。
直到身下的颠簸将自己摇醒,小陈悲才从昏沉的梦中脱离。
手上传来刺痛,想要挣扎,却被人死死按住,他听见父亲的声音:“儿子别动,你发烧了,咱们打一针就好。”
小陈悲这才安静下来,只是脑海里母亲离去时的背影久久不散,他有些不安地将身子窝进父亲怀里,滚烫的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角,死死不放。
发烧就像往脑子里到了浆糊,小陈悲被旁边孩子的哭闹声惊醒。
迷糊间没看见父亲的身影,心里像是着了火,从靠椅上直起身,吵闹的输液室没有自己熟悉的身影。
爸爸也走了吗?
小陈悲立刻想到母亲的离开,酸胀的眼里蓄满了泪水,手胡乱地动着,一不小心就动到了针头,手背上立刻肿起大包。
偏离了血管的针头还在继续流药水,眼里的泪水被这疼痛激得泄出来。
幸好旁边的大人看着自己,等到小陈悲再一次扎针时,父亲提着药回来了。
问清了缘由,父亲只是叹着气对小陈悲说:“儿子,你是男孩子,要勇敢,不能这么胆小啊!”】
那个拽着衣角、怕被丢下的孩子,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陈悲住的居民楼被周边楼房挤得严实,一楼难见太阳。六月的隆安区雨水缠人,潮气混着泥土味渗进墙缝,将人腌得发闷。
难得碰见阳光斜斜照进厨房,陈悲被那点昏黄暖意勾出点耐心。五六点就扎进厨房捯饬,冰箱却早空了——冷冻层只剩几块过年没吃完的腊肉,硬得像石头,他拆了保鲜膜往案板上一扔,握着生锈的大砍刀,劈得虎口发麻。
青辣椒有些发皱,随便切几刀扔进锅,滚烫的猪油溅到胳膊上,烫出一片红痕。陈悲只是皱了皱眉,照旧把没解冻透的腊肉丢进去,翻炒两下就铲出来。油放多了,盐放少了,辣椒炒糊了,腊肉还带着生味,他挖了两勺辣椒面,往饭里兑点热水,扒拉着吃完。
怎样都能活的。
洗碗时胸口发闷,喘不上气,他只当是心里不舒服闹的。没人在乎的人,犯不着矫情。
厨房门旁的水族箱积着半缸死水,彩色石头蒙着厚苔——里面曾养着他从游乐场抓来的小鱼,如今和他的心一样,早没了活气。陈悲瞥了一眼,转身躲开,那是他从前幸福的见证,现在只剩刺眼。
凌晨五点,刷到专家科普熬夜与胃癌、肝癌的关联,陈悲才后知后觉地怕了,摸索着躺回床上。
再睁眼,冰箱里只剩几根蔫得打卷的葱。三天两顿,胃里反酸得厉害,他摸出抽屉里的五十块零钱,套上黑色短袖出门。
天阴沉沉的,灰色调正合他意。穿过巷子,菜市场的摊贩老板一眼认出他:“娃儿,好久没来!上学去了嘎?”
陈悲摸摸鼻子,含糊应了声。
“新进的萝卜水灵,老南瓜你们娃儿最爱吃!”老板手脚麻利地往袋子里装,“11块,16块,19块,8块,9块,抹个零,一共60!”
陈悲的脸腾地烧起来,手心攥着五十块钱,指尖发白。喉咙像被黏住,想说“太多了吃不完”,却一个字吐不出来。
“陈悲,你钱掉了。”
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肩上,带着稳稳的力量。陈悲下意识松了口气,转身撞见段侃蔺的笑脸。对方弯腰从木板底下摸出一张十块,递过来:“快付钱吧。”
白皙的手悬在两人间,段侃蔺强压下指尖的微颤,刻意表现出自己的自在。
他明明只带了五十块。但段侃蔺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陈悲稀里糊涂地接了钱,递给老板
“送你们几个米花团!”老板塞来几个白胖的团子,段侃蔺接过,顺手塞进陈悲手里,自己拎起沉甸甸的菜袋,拉着他往外走。
手腕被轻轻攥着,能摸到对方掌心的纹路。米花团被手汗浸得发黏,走出菜市场,陈悲才回过神:“那十块钱……”
“对不起,是我的。”段侃蔺打断他,盯着他的衣摆,耳尖有点红,“我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想跟你蹭一顿饭,行吗?”
他抓着塑料袋的手指泛白,指甲快戳破薄膜。陈悲被他眼里藏不住的恳切吓住,那句“没人给我做饭”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我不太会做饭。”他讷讷地说。
“汤泡饭也行。”段侃蔺说得认真。
陈悲点点头,轻轻挣开手腕,带着人往家走。楼道的感应灯早坏了,阴天里黑得看不清,他摸索着插钥匙,试了两次才打开门。
“家里有点乱。”陈悲的声音低低的,有点忐忑。
段侃蔺笑着说“没事”,把菜放进厨房。陈悲让他在客厅等,自己转身去收拾——上次耷拉在地上的沙发垫全掉了,玻璃杯东倒西歪,饮水机蒙着灰。段侃蔺没坐,轻手轻脚地捡起垫子,指尖碰到一根细弱发黄的头发,悄悄攥进掌心。
厨房里传来炒菜声,他坐在整理好的沙发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坐二号路公交从城北到城南需要二十分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段侃蔺就会在周末这样消磨时间,耳机里永远是那一首摇滚乐,走在陈悲家旁的小巷里,心却静得出奇。
没多久,陈悲端着菜出来:炖老南瓜、酱炒花菜、辣椒炒腊肉、白萝卜汤。“没买到新鲜肉,只能用剩下的腊肉……”
“挺好吃的。”段侃蔺夹了一筷子炒糊的辣椒,嚼得自然,“我喜欢吃。”
陈悲这才动筷,趁他低头,把盘子里焦黑的辣椒都夹到自己碗里。窗外忽然亮了一下,雷声紧跟着炸响,瓢泼大雨瞬间席卷隆安区。
两人放下筷子,陈悲看着雨幕:“你家离得远吗?”
“我能在这避雨吗?”段侃蔺没回答,只轻声问。
陈悲点头。洗碗的活儿被段侃蔺抢了去,他递过去一块破旧的洗碗布,心里更显尴尬——自己的家,竟让客人来收拾。耳朵悄悄发红,指尖抵着掌心,指甲嵌进肉里。
段侃蔺洗碗时差点打碎杯子,袖子湿了大半,却依旧笑得满足。雨停时,他收拾好东西,还是没忍住问:“我明天好像也没地方吃饭,能再来吗?我买食材。”
陈悲愣了愣,看着他眼里的期待,缓缓点头:“十一点左右吧。”
“好!”段侃蔺的声音里藏着雀跃,打开门时回头笑,“陈悲,明天见。”
楼道里还飘着雨后的潮气和霉味,屋檐的水滴砸在地面,闷闷的。陈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关上门,突然一阵恶心涌上喉咙。
他跌跌撞撞冲进厕所,对着水池干呕,胃里翻江倒海,喉咙带着点血腥味。大概是今天吃多了——往常只吃一碗,今天怕段侃蔺不好意思,不知不觉吃了两碗。
吐完酸水,他晃悠回床,枕头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陈悲蜷着身子,捂着胀痛的胃,滑开屏幕。
“翅膀在身边”发来消息:“明天见,陈悲。”
头越来越疼,他忽然记起,这个□□号的主人,是段侃蔺。
手指划过屏幕,手机“啪嗒”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缝。陈悲捡起来,指尖摸着那道缝,心里好像也被划开了一个小口,漏进一点细碎的光。
原来,他们不是毫无联系的陌生人。
段侃蔺踩着水坑往家走,裤脚沾满泥点也不在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他停在路口,朝陈悲家亮灯的窗户望了很久。那点光不算亮,却比城北别墅里的水晶灯,更让他心安。
那是他藏了一年的光,终于敢悄悄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