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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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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六点,陈界衡抵达市郊的户外训练基地时,天刚蒙蒙亮。
训练基地位于一片人工林边缘,几栋简易板房,一块硬化过的停车场,旁边堆着轮胎、绳索和木桩。空气里有潮湿的泥土味和隐约的松针气息。比他预想的更简陋。
他是第一个到的。教练是个精瘦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穿着磨旧的抓绒衣,正在检查一捆绳子。看到他,教练抬起头:“陈界衡?”
“是。王教练?”
“叫我老王就行。”教练打量了他一下,“穿得还行,鞋不行。今天上午第一件事,去隔壁仓库领双合适的登山鞋。”
陆陆续续又来了七个人。两女五男,年纪都在二三十岁,看起来像白领或大学生。自我介绍时,有人说喜欢徒步,有人说想挑战雪山,还有人是公司团建要求。没人像他这样,是为了“学习如何正确地看”。
上午的理论课在板房里进行。老王在白板上画等高线图,讲地形识别、天气预判、失温预防。都是最基础的东西,但陈界衡听得格外认真。他带了笔记本,记录时不是照抄板书,而是快速画出示意图,在旁边标注自己的理解。
“很多人以为野外就是‘更大的公园’。”老王敲着白板,“错。公园是设计好的安全环境。野外没有安全设计,只有自然规律。你的任务是理解规律,并让自己在规律允许的范围内活动。”
这话让陈界衡想起江野遥的“设计是参与对话”。他将这句话记在笔记本边缘,画了个圈。
下午是实操。学习使用地图和指北针,学习打几种基本的绳结,学习搭建简易庇护所。陈界衡的动手能力不差,但绳结总是打得不够利落,反复拆了五六次。
“别急。”老王蹲下来,“绳子有自己的记忆,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你看,这样绕,不是硬拽。”
陈界衡照做,这次成了。
“对,就这样。野外工作,很多时候不是‘克服’,是‘顺应’。”
傍晚课程结束时,老王给每人发了一张清单:“下周的课程包括基础急救和野外导航。这是需要自备的装备清单,没有的去租或买。特别提醒,”他看向陈界衡,“你那件冲锋衣,腋下的透气拉链设计有问题,在持续爬升时散热不够快。下次穿个更基础的款。”
回市区的车上,陈界衡打开手机,看到江野遥在中午发来的一条信息:
“培训开始了吗?”
他打字回复:“第一天结束。学会了三种绳结和怎么看等高线地图。教练说我鞋不对,冲锋衣也不对。”
几秒后,回复来了:“正常。城市装备和真实野外需求有差距。”
他继续输入:“教练说,野外不是更大的公园,没有安全设计,只有自然规律。这让我想起你说的‘对话’。”
这次回复间隔了将近一分钟。
“规律是对话的语法。不懂语法,开口就是噪音。”
陈界衡看着这句话,反复读了两遍。然后他打开相机,拍了一张今天笔记的某一页——上面画着等高线图和“顺应而非克服”的笔记,发过去。
“今天的语法课笔记。”
江野遥回了一个简单的表情:大拇指。
没有更多对话。但陈界衡觉得,这比冗长的交流更有分量。
第二周培训增加了夜课。周五一晚,他们在基地学习使用头灯、辨识夜间声音、以及在没有光污染的环境下用星星辅助定位。老王指着北方的天空:“那是北斗七星。顺着勺口两颗星延伸五倍距离,就是北极星。找到了北极星,你就找到了北。”
陈界衡仰头。市郊的天空比市区清澈些,能看见不少星星。他按照老王教的方法,找到了那个微弱但坚定的小光点。
“在真正的野外,没有手机信号,GPS可能失灵,甚至指北针也会受磁场干扰。”老王的声音在夜色中很清晰,“但星星永远在那里。几千年来,人类靠它们找到方向。你们要学的不是技术,是这种最根本的、与自然建立联系的能力。”
那一晚,陈界衡失眠了。他躺在基地简陋的宿舍床上,听着窗外风吹过树林的声音。不是城市里那种被建筑物切割、反射后的风,而是连续的、自由的、带着植物气息的风。
他想起了江野遥发来的那张星空照片。
那些星光,此刻也正照在他身上。同样的光,穿越同样的距离。这个认知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联结感——与那个在高原拍摄星空的她,与这片他正在学习的山林,甚至与更久远的、人类尚未发明电灯、每晚必须抬头看天的祖先。
周末两天是综合演练。他们被分成两组,在基地后山一片划定的区域完成一系列任务:按地图找到五个坐标点、采集指定植物样本(不允许伤害植株)、判断一处溪流是否可安全涉渡、在指定区域搭建过夜庇护所并安全用火。
陈界衡所在的小组里有个女孩明显体力不支,过溪时差点滑倒,他伸手拉住她。另一次,他们在判断路线时产生分歧,有人想抄近道穿密林,陈界衡坚持按地图绕行:“老王说过,在野外,已知的困难比未知的危险更可靠。”
最终他们组完成了所有任务,但比规定时间慢了半小时。总结时,老王说:“速度不是最重要的。全员安全、决策合理、对环境的影响最小化,这些才是真正的考核标准。”
周日下午结业时,老王给每人发了证书。轮到陈界衡时,教练多看了他一眼:“你是设计师?”
“是。”
“怪不得笔记画得跟图纸似的。”老王难得笑了笑,“记住,设计可以修改图纸,但自然不提供修改选项。每一次介入,都是永久性的痕迹。轻重自己把握。”
回程路上,陈界衡给江野遥发了条信息:“培训结束了。证书到手。”
这次回复很快:“感觉如何?”
他想了想,打字:“学会了看星星找北,打绳结,判断水流速度。但更重要的是,明白了‘公园’和‘野外’的根本区别。公园是为你设计的体验,野外需要你设计自己的存在方式。”
过了几分钟,江野遥回复:“可以安排向导了。下个月第一个周末,清凉峰,三天两夜。你确定要去?”
陈界衡没有犹豫:“去。”
“好。向导姓赵,是我合作过的巡护员,经验丰富。他会提前一周联系你,确认装备和健康状况。”
“谢谢。”
对话结束。陈界衡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忽然觉得这些高楼、广告牌、车流,都变得有些陌生,或者说,过于熟悉而产生的麻木。
他的手机相册里多了几十张照片:等高线地图、绳结特写、夜晚的北斗七星、队友们围着篝火的脸、自己第一次搭成的A字型庇护所。都不是什么值得发朋友圈的美景,但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新学会的技能,一种新建立的理解。
他点开其中一张:那是他按照任务要求,用找到的天然材料搭建的简易雨水收集装置——几片大树叶交错叠放,用柔韧的藤蔓固定,下方用半个竹筒接水。装置很粗糙,甚至有些滑稽,但当他看到第一滴水准确滴入竹筒时,感受到的成就感不亚于完成任何一个获奖设计项目。
那是一种原始的、直接的、与物质世界成功对话的快乐。
回到公寓,他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璀璨的城市灯火,他忽然想起老王的话:“星星永远在那里。”
他抬头,试图寻找。但玻璃幕墙反射着室内的灯光,根本看不见夜空。他走到阳台,推开窗户,冷空气灌进来。
努力辨认,终于在光污染中找到了几颗最亮的星。不确定是哪几颗,但它们确实在那里。
微弱,但存在。
周一回到工作室,沈锐看到他,挑了挑眉:“听说你去参加了野外生存培训?这么拼?”
“补基础课。”陈界衡打开电脑,“上周工作坊的讨论,我整理了一些要点,我们聊聊?”
会议持续了整个上午。他们重新审视了那个生态度假村方案,对照江野遥提出的五个问题,一条条评估。沈锐依然务实,但不再轻易否定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而是会问:“如果我们想在这个点上做得更好,技术上可行的边界在哪里?”
变化是细微的,但确实在发生。
下午,陈界衡收到一个快递。拆开,是一本书。江野遥寄来的。
书名是《看不见的森林:林中自然笔记》。作者是一位生物学家,用一年时间观察一片老林中的一平方米土地,记录下其中所有生命的细微变化。书不厚,但扉页上有一行手写字:
“推荐阅读,可学习如何‘看小’。 ”
字迹有力,笔画干净,像她说话的风格。
陈界衡当天晚上就开始读。书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细致的观察:一片叶子上的虫瘿,真菌菌丝如何分解落叶,不同季节苔藓颜色的变化。作者说,真正的理解始于承认自己“看不见”大部分正在发生的事,并为此保持谦卑。
他读到深夜。睡前,他给江野遥发了条信息:“书收到了。谢谢。”
没有期待回复,但几分钟后,手机亮了:
“看完了告诉我你的想法。”
“好。”
放下手机,关掉台灯。卧室陷入黑暗。
陈界衡躺在黑暗中,没有立刻睡着。他回想这两周:绳结的触感,溪水冰冷的速度,北斗七星的形状,书本里那片一平方米森林中无限丰富的生命。
然后,不可避免地,他想起江野遥。
不是工作坊上那个冷静犀利的讲师,也不是微信里简洁的对话者。
是更久远的、模糊的片段。小学放学路上,她总是跟在他身后几步远,马尾辫一甩一甩。初中时某个暑假,他们一起发现了一个废弃的防空洞,打着手电筒进去探险,她明明害怕,却坚持要走到底。还有……他们最后见面的那个下午,她跑到他家门口,眼睛红红的,塞给他一个用作业纸折的纸鹤,什么也没说就跑掉了。
那只纸鹤后来去了哪里?他不记得了。也许在某个搬家的纸箱里遗失了,也许被母亲当垃圾扔掉了。
但此刻,在黑暗中,那只粗糙的、用蓝墨水画了眼睛的纸鹤,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记忆里。
他猛地睁开眼睛。
心跳有些快。
为什么现在想起这些?因为培训让他回到了某种更直接的、更身体性的感知状态?因为江野遥那些毫不留情的问题,撬动了某些尘封的、与童年相连的思考方式?
或者,仅仅因为,她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完整而强大的存在感,迫使他不得不回头审视,自己是从哪里走来的。
他翻了个身,看向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幽蓝的数字显示:01:47。
距离清凉峰之行还有二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