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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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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两点半,江野遥准时抵达文创园区B栋三楼。
“界衡设计”的工作室占据了半层楼的空间。入口处很简洁,白墙上一行不大的金属字logo,旁边是玻璃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开放式的工作区:长桌、电脑、堆满模型的架子,以及墙上贴满的设计草图。
前台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女孩,见到她立刻站起来:“江老师!陈老师他们在会议室等您。这边请。”
会议室比想象中大,一面是整墙的白板,上面已经写满了关于“生态设计”的关键词和思维导图。另一面是落地窗,窗外能看到园区内院光秃秃的树枝。长条会议桌旁坐了十几个人,陈界衡坐在靠窗的一端,正在和旁边一个留胡子的男人低声说话。
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停止了交谈。
“欢迎江老师。”陈界衡站起身,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感谢您抽时间过来。”
简单的介绍后,江野遥被引到会议桌另一端的投影仪旁。她没带电脑,只拿出一个平板和一份打印好的照片。助理帮她连接设备,调试投影。
“我就不用PPT了。”江野遥开口,声音不大,但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用照片说话。如果中途有问题,可以随时打断我。”
她点开第一组照片。
荒野。
没有过渡,没有开场白。第一张就是暴风雪中的白马雪山主峰,灰白色的雪雾几乎吞噬了一切,只有山脊凌厉的线条刺破混沌。第二张,月光下的高山海子,水面如墨,倒映着完整的银河。第三张,晨雾中的原始冷杉林,光线从树冠缝隙漏下,形成笔直的光柱。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投影仪风扇轻微的嗡鸣。
江野遥没有解读这些照片,只是让每一张停留足够长的时间。三十秒,或者更长。让那些未经修饰的、充满压迫感或宁静感的自然,在这个充满人造光线和直角线条的空间里,充分展开。
第五张照片出现时,有人轻轻吸了口气。那是一只雪豹,正蹲在裸露的岩架上,金黄色的眼睛直视镜头。背景是陡峭的悬崖和深谷。照片的注释很简单:“青海,三江源保护区,海拔4200米。拍摄等待时间:11天。”
“它知道你在拍它吗?”一个年轻设计师忍不住问。
“知道。”江野遥说,“但它选择允许我存在于它的警戒距离内。这是它给予的特权,不是我的权利。”
她继续翻页。第二组照片。
边缘地带。
第一张,保护区的铁丝网。网内是茂密的灌丛,网外是裸露的红土和推土机的车辙印。第二张,森林边缘,一棵被砍倒的冷杉,树桩的年轮清晰可数。旁边,一个矿泉水瓶半埋在落叶里。第三张,更触目惊心:一条浑浊的溪流,水面上漂浮着塑料垃圾和泡沫,但远处岸边的石头上,一只水鸟正在梳理羽毛。
“这是……”陈界衡开口。
“四川,某个自然保护区缓冲区的边缘。”江野遥平静地说,“去年拍的。今年春天再去,那片林子已经没了,改成了‘生态观光步道’。”
她翻到下一张。红外相机拍摄的画面:夜晚,一只毛冠鹿惊慌地跳过一条新修的土路。注释:“云南,某拟建旅游公路勘探路段。拍摄时间:项目公示前一个月。”
会议室的气氛开始变得凝重。有人调整坐姿,有人低头记录。
“第三组。”江野遥切换。
微妙的共存。
藏族村落石屋顶上的瓦松和苔藓;牧人用枝条修补的、留有缺口的围栏;保护站那角度经过计算的太阳能板;甚至有一张,是某自然教育营地用废弃木材搭建的观鸟屋,已经使用三年,木头开始风化,有鸟在里面筑巢。
“这些照片的共同点是?”江野遥第一次主动提问。
沉默了几秒,陈界衡回答:“时间。它们都需要时间来完成‘磨合’。”
“对。”江野遥点头,“第一组是地质时间、气候时间、生命进化时间。第二组是人类项目时间、经济周期时间。第三组,是两种时间尺度试图对话时,产生的暂时性平衡——脆弱,但真实。”
她放下平板,拿起那份打印的问题清单。
“现在,我想请大家看着这些照片,思考五个问题。”
她开始念,语速缓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一、当你谈论‘融入自然’时,你预设的时间尺度是多长?”
白板笔在纸上书写的沙沙声。
“二、你设计的‘观景窗口’,是为谁而开?”
有人抬头看向窗外,那里只有城市的楼房。
“三、你使用的‘本土材料’,在其原生环境中扮演什么角色?”
“四、你的设计如何应对‘失控’?”
“五、最终,你留下的是一个‘作品’,还是一个‘可继续演化的栖息地’?”
念完后,她等待。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鸣。
那个留胡子的男人——后来江野遥知道他叫沈锐,是工作室的合伙人——第一个开口:“江老师,您的问题非常尖锐。但作为商业设计机构,我们必须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找到平衡点。比如时间尺度,业主通常要求三到五年内看到回报,我们不可能用一百年的周期去做设计。”
“我没有要求你们用一百年周期。”江野遥说,“我只希望你们在设计时,意识到存在一百年、甚至更长的周期。并且承认,你的设计将在那个长周期里,成为一个微小的变量。这个变量会产生什么涟漪,你是否愿意承担一部分观察和调整的责任?”
沈锐皱眉:“这听起来像是无限责任。”
“不是无限。”江野遥看向他,“是诚实的有限。比如,你可以明确告诉业主:我们的设计基于当前的气候数据和生态认知,但未来三十年内,如果区域降水模式改变,这套排水系统可能需要调整。或者:这片为鸟类保留的灌木丛,如果五年后自然演替为乔木林,建筑的低层视野会被遮蔽,这是自然进程的一部分,不在设计控制范围内。”
“业主不会喜欢这种不确定性。”另一个女设计师小声说。
“但他们有权知道真实的风险和局限。”江野遥转向她,“否则,当问题出现时,他们会认为是设计失败了,而不是自然按照自己的规律变化了。”
陈界衡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转动着一支笔。这时他开口:“江老师,在您看来,有没有相对‘正确’的设计介入方式?”
江野遥想了想:“我不评判‘正确’。但根据我的观察,相对可持续的介入,往往具有以下特征:一、可逆性或可修改性。二、使用材料易于在本地循环。三、为自然变化预留了空间而非试图固化状态。四、包含了长期监测和维护的机制。最重要的是——”
她停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设计者承认自己不是‘创造者’,而是‘参与者’。参与一场早已开始、并将永远继续的对话。你的设计是你说出的一句话,而自然,会用风、雨、植物生长、动物迁徙来回应你。你是否准备好倾听那些回应,并据此调整你下一句话的内容?”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沉默的性质变了,不再是困惑或防御,而是一种深沉的思考。
接下来的一个半小时成了真正的“工作坊”。设计师们开始拿着那份生态度假村的脱敏方案,对照江野遥的照片和问题,逐条讨论。
“这个观景平台伸出悬崖15米,视觉上很震撼。但会不会影响下方岩壁的鸟类筑巢?”
“我们用的‘本土石材’开采点,距离场地实际30公里。这还算‘本土’吗?”
“如果采用更分散的布局,像江老师照片里那些村落,运营成本会增加,但生态干扰会不会确实更小?”
江野遥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在关键点上补充事实:某种鸟类的繁殖周期,某种土壤的恢复速度,某类植物在演替中的角色。
她注意到陈界衡的参与方式。他不主导讨论,但每次有人陷入细节争执时,他会把问题拉回本质:“我们在这个点上,到底是在满足人的审美,还是在回应地的条件?”
或者:“如果去掉这个设计亮点,这个空间的核心体验会受损吗?如果不会,我们为什么要执着于它?”
下午五点半,原定结束的时间到了,但讨论还在继续。助理悄悄进来,在桌上放了矿泉水和点心。没有人离开。
六点钟,陈界衡看了看表:“今天先到这里吧。谢谢江老师,也谢谢大家的投入。”
人们开始收拾东西,但还有三两个人围着江野遥问问题。陈界衡等在一旁,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
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园区的路灯开始亮起。
“谢谢。”陈界衡再次说,这次语气更私人一些,“比我预想的……更有冲击力。”
“冲击是必要的。”江野遥收拾着自己的平板和打印稿,“舒适区里长不出新的认知。”
陈界衡走过来,帮她拔掉投影仪连接线。“沈锐,就是那个留胡子的,是我们负责落地项目的合伙人。他之前一直觉得生态设计是营销概念。今天之后,他应该会重新思考。”
“思考之后,是更务实的妥协,还是更坚定的转向,取决于很多因素。”江野遥将东西装进背包,“不止是个人意愿。”
“我知道。”陈界衡靠在会议桌边,“但至少,问题被摆出来了。而问题一旦被看见,就不会轻易消失。”
江野遥拉上背包拉链,抬头看他:“清凉峰的培训,报名了?”
“报了,这周末开始,连续两个周末。”陈界衡说,“教练看了我的履历,建议我从初级班开始,虽然我觉得自己体能还行。”
“在野外,经验和判断力比体能更重要。”江野遥背起包,“祝你好运。”
她朝门口走去。
“江老师。”陈界衡叫住她。
她回头。
“您刚才说,设计是参与一场对话。”他顿了顿,“那在您看来,一个好的参与者,需要具备什么品质?”
江野遥站在门边,走廊的光从她身后照进来,让她的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
“谦卑、耐心、以及,接受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对话另一方的觉悟。”
说完,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陈界衡独自站在渐渐暗下来的会议室里。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迹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只有江野遥那五个问题,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依然醒目。
投影屏幕还亮着,定格在最后一张照片:那个用废弃木材搭建、已有鸟巢的观鸟屋。木头的颜色已经风化变深,与周围的树林几乎融为一体。
他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对着白板拍了一张照片。
接着,他打开微信,点开和江野遥的对话框。输入框里光标闪烁,他想说点什么比如感谢,或者继续探讨某个问题,但最终,他只发过去三个字:
“受教了。”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他也不期待立刻回复。
关掉投影,熄灭会议室的灯。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园区里步履匆匆的下班人群。每个人都朝着明确的目的地走去:地铁站、停车场、聚餐的餐厅。
而他的脑海里,却反复回响着今天听到的那些话,看见的那些画面。雪豹的眼睛。漂浮垃圾的溪流。风化的木头。以及那个最简单也最复杂的问题——
你预设的时间尺度是多长?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
江野遥回复了。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
点开,是今晚的夜空。但不是上海的夜空——照片明显是在高海拔地区拍摄的,星空清晰得能看见淡淡的星云。画面下方,是积雪的山脊剪影。
照片下面有一行小字:“青海,哈拉湖,去年十二月。曝光30秒。”
陈界衡放大照片,看着那些密集的、冰冷的星光。人类设计的灯光可以照亮街道、大楼、甚至整个城市,但永远无法模拟出这种来自亿万年前、穿越无尽虚空后抵达的、沉默的光。
他将照片保存下来。
然后,他打开电脑,找到那份生态度假村的概念方案。没有打开,只是看着文件名。
几秒后,他移动鼠标,点击右键,选择“重命名”。
删掉了原来的“生态度假村概念方案-第7版”,重新输入:
“山林对话实验-初始框架(待重建)”
按下回车。
文件名改变了。一个微小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仪式。
但改变,总是从这些微小的、沉默的瞬间开始的。就像雪崩始于一片雪花的滑动,就像河流改道始于一粒沙子的偏移。
关掉电脑,拿起外套。离开工作室时,他最后看了一眼会议室的方向。
那里,一场无声的雪崩已经开始。而他,正站在雪线之上,感受着脚下传来的、细微而持续的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