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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   十一月初,清凉峰迎来了第一场雪。
      陈界衡在景区门口见到向导老赵时,对方正蹲在一辆破旧的绿色皮卡车旁抽烟。老赵五十出头,皮肤是长期户外工作特有的深褐色,眼角皱纹深刻,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外套,脚上是双沾满泥巴的高帮登山鞋。
      “陈界衡?”老赵站起身,掐灭烟头。
      “是。赵师傅?”
      “叫我老赵就行。”老赵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的背包和鞋子上停留了几秒,“江老师说你上过基础课,那就好。上车吧,到登山口还有段路。”
      皮卡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爬。窗外是典型的江南山地风光,竹林、茶园、零散的村落。但随着海拔升高,植被开始变化,阔叶林逐渐让位给针叶林,空气也明显变冷。
      “江老师特意交代了,”老赵开着车,目不斜视,“这次不是观光,是体验。所以不走游客路线,走巡护员的小路。条件会艰苦些,但看到的更真实。”
      “明白。”陈界衡看着窗外掠过的山景,“江老师……她经常来这里拍摄吗?”
      “她?”老赵咧嘴笑了,“江老师是个狠人。前年冬天,为了拍雪后日出时的华南梅花鹿,她在这片山里猫了整整七天,睡的是自己挖的雪洞。最后拍到了,但也冻伤了两个脚趾。”
      陈界衡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
      “您跟她合作很久了?”
      “七八年了吧。最早她来拍清凉峰的黄山松,我给她当向导。后来熟了,她进山就常找我。”老赵点了支烟,“这女人不一般。别的摄影师是来‘取景’,她是来‘驻扎’。有时候一待就是半个月,跟山里的动物似的。”
      车子在一个没有标识的路口停下。老赵熄了火:“到了。后面的路得靠腿。”
      登山口没有任何旅游设施,只有一条被踩出来的、狭窄的泥土小径,蜿蜒没入密林。老赵检查了一遍陈界衡的装备,调整了他背包的背负系统,又给了他两根登山杖。
      “跟着我的脚印走,保持节奏,别逞强。累了就说。”
      第一天走了六个小时。路线确实艰苦,经常需要手脚并用地爬过倒木或巨石。老赵步伐稳健,很少说话,但会不时停下来,指着某个痕迹讲解:“这是野猪昨晚拱过的”、“看这片苔藓的朝向,说明这里常刮北风”、“听到水声了吗?前面有小溪,可以补水”。
      陈界衡的体能通过了考验,但更重要的是,他在学习一种新的感知模式。不是用眼睛“看风景”,而是用全身心“读取环境”。风声的方向,泥土的湿度,光线穿过树冠的变化,鸟鸣的远近——所有这些信息,老赵似乎能自动整合成一张立体的动态地图。
      下午四点,他们抵达第一晚的营地:一处背风的岩壁下,有块相对平坦的空地,附近有溪流。老赵教他如何选择营地,如何用石块围出安全用火区,如何用雨布和绳索搭建简易庇护所。
      “在城市里,你付钱买服务。”老赵一边熟练地打绳结一边说,“在山里,所有服务都得自己创造。而且得创造得‘合适’——太简陋你活不好,太复杂浪费能量还可能破坏环境。”
      晚餐是压缩干粮加热水,简单但足以补充体力。夜幕降临后,气温骤降。老赵生了堆小火,两人围坐着取暖。
      “江老师说,你是设计师。”老赵往火里添了根枯枝,“怎么想着来受这个罪?”
      陈界衡看着跳跃的火苗:“想弄明白一些事。”
      “关于设计?”
      “关于……”他斟酌着措辞,“关于人应该以什么姿态,站在自然面前。”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火光照亮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姿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待多久,观察多久。游客摆个姿势拍完照就走,巡护员日复一日走同一条路,江老师带着相机一蹲好多天——我们看到的,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他顿了顿,指向黑暗中的山林:“你现在看到的是一片黑,对不对?但我能告诉你,左边那片林子主要是黄山松,右边是混交林,前面三百米有个岩洞,常有鬣羚去躲雨。不是我眼睛好,是我在这里走了三十年。”
      陈界衡顺着他的指向望去。依然是一片浓稠的、充满未知的黑暗。但老赵的话让那片黑暗产生了质感——它不再是无意义的黑,而是承载了无数生命和故事的、具体的空间。
      第二天清晨,他们在鸟鸣中醒来。早餐后继续出发。路线开始爬升,植被从森林逐渐过渡到高山草甸。风变大了,气温更低。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了雪线附近。这里的雪还不厚,薄薄一层覆盖在枯草和岩石上,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老赵示意他戴上雪镜。
      “再往上,就是真正的荒野了。手机信号全无,天气说变就变。你确定要继续?”
      陈界衡抬头望着上方裸露的、被冰雪覆盖的灰白色山脊。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原始的兴奋。
      “继续。”
      最后的爬升很艰难。积雪掩盖了路面的不平,每一步都需要试探。风卷起雪沫,打在脸上像细针。陈界衡的呼吸在面罩上结了一层白霜。
      但他没有感到预想中的疲惫或不适。相反,一种奇异的清醒感笼罩了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踩碎雪壳的脆响,风吹过岩石缝隙的呜咽,自己沉重但规律的呼吸和心跳。世界缩小到脚下这一平方米的安全落脚点,又扩大到整片山脉的呼吸。
      下午两点,他们登上了预定目标:一座海拔一千八百米左右的山脊。视野豁然开朗。
      脚下是连绵的、覆盖着初雪的山峦,像巨兽沉睡的脊背。更远处,云海在谷地中翻涌,阳光穿透云隙,投下巨大的光柱。风在这里毫无阻挡,呼啸着掠过,卷起雪雾。
      老赵指了指下方一处相对平缓的谷地:“看到那片深色了吗?那是片高山湿地,夏天开满杜鹃。江老师在那拍过一组很美的照片,叫什么……《雪融时的颜色》。”
      陈界衡努力辨认。在他眼中,那里只是一片被雪半掩的、模糊的地形起伏。但老赵眼中,那里有湿地、有杜鹃、有某个女人端着相机等待的身影。
      这一刻,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理解了江野遥的工作本质。
      她不是“拍摄自然”。她是用镜头,一遍遍地为那些常人看不见的细节、关系、故事,建立视觉档案。她的照片是导航标记,指引后来者:看,这里值得注意,这里有故事,这里存在着某种需要被理解和尊重的秩序。
      “她是怎么做到的?”他问,声音被风吹散。
      “谁?江老师?”老赵点起烟,用身体挡住风,“耐心。还有,她把山当人看。不是浪漫的那种,是实在的那种——山有脾气,有习惯,有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你得摸清它的脾气,才能在它允许的范围内做点事。”
      他们在山脊上停留了半小时。风太大,不宜久留。下撤时,老赵选了另一条路线,经过一片风化的岩石区。
      “小心点,这里石头松。”老赵提醒。
      话音未落,陈界衡脚下的一块石头突然滑动。他失去平衡,向侧下方滑了三四米,被一块突出的岩石挡住。登山杖脱手飞了出去。
      “别动!”老赵的声音立刻传来。
      陈界衡僵住。他侧躺在斜坡上,右腿被卡在石缝里,不痛,但动弹不得。下方是十几米深的乱石坡。
      老赵小心翼翼地挪下来,检查了他的状况。“腿能动吗?”
      陈界衡试着活动脚踝。“应该没骨折,但卡死了。”
      “背包解开,慢慢抽出来。”
      花了将近十分钟,老赵才帮他从石缝里脱身。右小腿被岩石刮破了一片,血迹渗过裤腿。老赵用急救包做了简单处理。
      “运气不错,只是皮肉伤。”老赵帮他重新背好背包,“但这是个教训。在山上,永远没有‘绝对安全’的地形。每一块石头、每一片雪,都可能在你最想不到的时候改变状态。”
      剩下的路程,陈界衡走得更谨慎。伤口在运动时隐隐作痛,但这疼痛反而让他的感知更加锐利。每一步的重量分配,每一次呼吸的深度,风向的细微变化——所有信息都被身体自动记录、分析、反馈。
      回到营地时,天已擦黑。老赵重新生火,烧了热水让他清洗伤口、换药。晚餐时,陈界衡的胃口意外地好。
      “吓到了?”老赵问。
      “没有。”陈界衡诚实地说,“反而……更清醒了。”
      老赵看了他一眼,点点头:“那就好。怕死的人不适合上山,不怕死的人死得快。最好是敬畏,但不怕。”
      第三天是返程。下山的路比上山更考验膝盖和脚踝。陈界衡的伤口开始结痂,运动时牵扯着疼,但他没抱怨。
      中午,他们在一条溪边休息。老赵指给他看溪水中的一块石头:“看,石头上那些坑洼,是水流带着砂石,花了几十年、几百年磨出来的。这就是山的时间。”
      陈界衡蹲下来,伸手触摸那些光滑的凹陷。冰凉,坚硬,带着流水永恒的耐心。
      下午四点,他们回到了皮卡车旁。老赵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
      “感觉怎么样?”老赵自己点上,靠在车头。
      陈界衡望着来时的山路。三天时间,他走过了森林、草甸、雪线,滑倒过一次,腿受了伤,看到了云海和光柱,听了一夜的风声,也第一次在完全的黑暗中、依靠篝火和星光,度过了整整一晚。
      “像重新学了一次走路。”他最终说。
      老赵笑了:“江老师说得对,你是个肯学的。”
      回程的车上,陈界衡累得几乎睡着。但脑子里却异常活跃,无数的画面和感受在翻滚:雪地反射的强光,岩石冰冷的触感,失重滑倒的瞬间,老赵沉稳的“别动”,溪水中那块被时间雕刻的石头……
      手机在进入信号区后开始疯狂震动。他拿出来看,有几十条未读信息和未接来电。工作,总是工作。
      他一条都没点开。而是打开了相机,翻看这三天拍的照片——不多,都是休息时随手拍的:老赵的背影,营地的篝火,清晨结冰的帐篷,山脊上的云海。画质一般,构图随意,但每一张都带着真实的温度和气味的记忆。
      他选了一张云海的照片,发给了江野遥。没有配文。
      几分钟后,回复来了。也是一张照片。
      点开,是清凉峰另一侧的角度,时间明显是清晨,阳光刚刚照亮最高的峰顶,山体还沉浸在蓝色的阴影中。构图完美,光线精确。
      下面有一行字:
      “欢迎回来。”
      陈界衡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皮卡车在盘山公路上平稳下行。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逐渐显现。灯光开始点亮,一片一片,连接成熟悉的、属于人类的璀璨星河。
      但这一次,当陈界衡看向那片灯火时,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繁华和便利。
      他还看到了代价。看到了被平整的土地,被改变的河流,被切割的山体,被驱赶到边缘的、沉默的自然。
      老赵把他送到高铁站。分别时,这个沉默的向导拍了拍他的肩膀:“江老师说,你要是活着回来了,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她说:‘现在,你有一点点资格,开始真正的对话了。’”
      陈界衡怔住。
      老赵咧嘴一笑,转身上车,挥了挥手,皮卡车汇入车流。
      高铁飞驰,将山林迅速抛在身后。陈界衡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玻璃上反射出的、自己模糊的脸。
      腿上伤口的疼痛还在持续,提醒着他刚刚经历的一切并非梦境。
      他打开微信,点开和江野遥的对话框。光标闪烁。
      最终,他只发过去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去。”
      没有立刻收到回复。他也不急。
      他知道有些对话不需要即时回应。有些理解需要时间沉淀。有些改变,一旦开始,就不会回头。
      就像山溪中的那块石头,已经被水流刻下了痕迹。虽然肉眼难以察觉,但质地已经不同了。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带着这些新的痕迹、这些不同的质地,重新走回他熟悉的城市,走回他的图纸和模型之间,看看它们会碰撞出什么样的声音。
      高铁驶入隧道,车厢内灯光恒定。
      但陈界衡知道,外面有山。山上有雪。雪线之上,有风,有星光,有一个女人曾端着相机,在严寒中等待黎明。
      而所有这些,如今都已成为他体内的一部分。像一枚被悄悄植入的、来自荒野的芯片,正在他都市的血液里,持续发出微弱但坚定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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