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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凶肆&业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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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铺子是凶肆,俗称棺材铺子。
铺子面积不算小,像劭淮汀停在门外的那辆车,这间铺子可以停进去四辆。
里面没有分类,纸扎人和棺材还有各种纸钱、金元宝各过各的。尤其是纸扎人,它们的主人显然没有想过好好将它们归类,非常随意自在地出现在任何位置。
潭阳在店里溜达一圈,直到看到一只纸扎人被斜着插进长板椅和长木桌之中的空隙时,他发现摆在门外的那对金童玉女还算不上惊世骇俗。
包袱顺着潭阳按在木桌上的手臂,滑落在木桌上。
潭阳将手从包袱底下抽出来,拉开长板椅坐在纸扎人对面,与它大眼瞪小眼。
“你是……潭阳对吧?”身着一身锦绣中山装的老人家捋着灰白的胡子走下来。
潭阳咻地一下站起身,“是我,您是?”
“哎哟,”老人家显而易见地欢喜起来,小跑而来,“我是小水的爷爷!”
老人家长相细看来,与劭淮汀有几分相似之处,潭阳这才想起,师父曾对自己说过的那位杨柳镇故人——
劭久隆。听师父所说,劭久隆与师父师出同门,按理而言自己还得称其一句“师伯”。而杨柳镇是个阴邪的镇子,至于具体有多阴邪,师父说等他须下山再细讲,可惜,连他都在这时才想起,师父估计在当天就把这事抛到九天云霄外了。
潭阳都不用去细想劭久隆口中的“小水”是谁,先不说劭淮汀的名字与水有极大关联,就说人家这长相也能看出是亲爷爷,他主动上前几步迎住劭久隆,应道:“爷爷好,此次到来叨扰您了,今后还请多多照顾。”
劭久隆眯了眯眼,“你们两个在车上说得怎么样啊?我们家小水身上凶得很。他没欺负你吧?”
潭阳迟疑地“啊”了一声,随后摇了摇脑袋:“没欺负。说要跟我讲铺子业务。”
“小水没和你说结婚的事啊?”见潭阳摇头,劭久隆一张老脸顿时皱在一块儿。
他喘了几声粗气,咬牙骂道:“这小兔崽子,小阳你等着啊,我这就去抓他过来好好跟你说!”他气得吹胡子瞪眼,拐杖一丢,一阵风般往大门口旋去,独留潭阳原地石化。
潭阳自然知道“小阳”是谁,就是他自己。那个即将被劭久隆揪进来的“小兔崽子”是谁?
劭淮汀??
门口极大声的“靠”,传进潭阳耳朵里,就好像自己刚加入新家庭就把人家给害了,并且他能确定,那句小兔崽子骂的就是他那结婚对象,劭淮汀。
在劭淮汀出发前,劭久隆估计对着劭淮汀吩咐了什么一定要告诉自己的话,被劭淮汀全抛了,所以才如此生气。
老人家血气方刚如同二十岁小伙,对上他那二十多看着厉害得不行的青年孙子,简直就是世纪大战一触即发的既视感。
潭阳在心里悄悄抹了把汗。
“兄弟,你杵在那儿干啥?”周凯两边胯都被踹,反而平衡不少,左右腋下夹抱俩纸扎人吭哧吭哧往里走。
在潭阳的注视下,周凯娴熟地把两只纸扎人插进桌椅空隙当中。
劭淮汀被劭久隆拧着耳朵进来,看到周凯插花似的插纸人,挣脱出来臭着张脸对准周凯的屁股踹上一脚,周凯这才老老实实地把那三只纸扎人好好摆在桌椅边。
潭阳还在脑中头脑风暴,该如何向劭淮汀解释,自己根本不知道他爷爷要他说什么,于是自己说漏嘴害得他被拧耳朵……?
“哎呀,别这么拘束,”周凯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按到劭久隆面前坐下,“三位喝茶还是喝水?”
劭久隆一记横眼,周凯跑去将他的拐杖捡起来,恭恭敬敬递给他。劭久隆将拐杖朝地上一敲,才道:“坐着,说正事。”
周凯撩了下光秃的头顶,本想扒着距离自己最近的位置就坐,盯着劭淮汀想了想,还是专门绕到劭淮汀对面坐下。
“小阳啊,你刚才看过铺子了,我就不带你参观了。”劭久隆右手包住左手,抵在拐杖上。
貌似也没有什么可参观性。潭阳想。
“结婚的事情,想必你师父对你有提到一二。你与小水的婚事,主要是因为你们二人的体质恰巧契合,只要你们二人拜过天地、气血相融便好,你的性命可以保住,我家这百年老铺子也不至于关门。”
这个铺子不会就这么乱了百年吧……
潭阳思绪飘远,身上忽然如遭针扎,他抬眼,才发现三道视线齐刷刷钉在自己身上。
他顿时有些尴尬。双手搭在腿上,将背挺直了些,眨眨眼认真问:“劭爷爷,体质与铺子关门有什么关系?”
周凯无法插入话题,默默起身为几人倒了水。
劭淮汀拿起塑料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插口道:“看样子你师父没有和你说过铺子的情况。我与你正巧相反,是赤阳体,阴阳失衡严重。你的至阴之体是发虚招鬼,我的恰好相反,我是家里一脉相传的捉鬼师,而赤阳体太过明显,每到一个地方,方圆百里的鬼感知到就跑干净了,家里能捉鬼的除了我就只有我家老祖宗,老祖宗折腾不起,我又实在捉不见鬼,铺子快倒闭了。”
周凯脑子宕机了几秒,劭淮汀将话说完他才反应过来。
他“腾”地一下从长板凳上跳起,窜到劭淮汀背后,“招鬼这种事情为什么不早说啊!”见其他两位没什么反应,他当下叫道:“你们知道了?你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是普通人啊,我以后还要娶老婆……”
浑话还没收尾,周凯就被一拐杖抽回座位,终于老实了些。
潭阳下山前便知道自己这样奇异的体质,定会让身边人恐慌,提前做好了心理建设,此刻不甚在意周凯的反应。
他将视线挪到紧握茶杯的手上,仔细思考劭淮汀那番话。
原来结婚还有家中生计的原因,说的业务就是让自己跟着一起捉鬼?
他押了口水:“我会捉鬼,不过暂不清楚自己的能力所至。”
劭久隆捋捋胡子,呵呵笑两声:“小阳啊,不必妄自菲薄,你师父同我说过你,你愿意将铺子当家,与小水一齐照顾铺子,铺子定然会好起来。”
潭阳脸皮薄,被夸两句脸便烧红起来,还是一板一眼道:“各位,我还有一问,为什么非要维持捉鬼业务呢?光是丧品不足以维系生活吗?”
周凯叹气道:“兄弟,你常年待在山顶,可能不知道外面的情况。自从疫情过后,物价涨得飞快,所有行业都是日薄西山,更别说丧葬行业。”
“可是,”潭阳转眸看向周凯,反问,“如果大家都活不好,不就是丧葬行业的发展时机吗?”
“社会不会让你真的死的兄弟,只会好死不死地吊着你。”周凯抹了一把辛酸泪,“再说了,估计丧葬行业就是诸多行业里,第一个自己躺进棺材里闷死自己的。”
“瞎说什么呢?!”劭久隆喝道,“开年说这样的晦气话!”
周凯将双唇抿回去,重新安静下来。
潭阳低垂脑袋思考片刻,认可道:“话粗理不粗,那平时我们的业务从哪来……”
最后三个字还没来得及从嘴里蹦跶出来,柜台内的座机铃声响起,劭淮汀起身前去,接起电话。
“喂,您好,这里是松竹棺材铺。……对,提供这项服务。……嗯,您说。”中间停顿了较长一段时间,听筒里传来嗡鸣,过了良久,劭淮汀拉开柜台抽屉,掏出一张粉红的薄纸,在笔筒里拎出一支笔,“请提供准确地址。”笔尖在薄纸上划过刷刷声,“与您核对一下,苏州市姑苏区寒山寺以西的独栋别墅,是么?……好的,我们会尽快赶到。”
周凯不知何时坐在潭阳身边,戳了戳他的肩膀,冲着劭淮汀的方向努嘴:“这就是我们接业务的方式。”
潭阳盯了劭淮汀许久,这才回首看向周凯:“他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周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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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内坐两次车是潭阳想不到的。
他本来以为至少能休息个十天半个月,谁能想到现实如此骨感,他连包袱都来不及放下,更不知道他完成一次业务能拿多少报酬。
望着车窗外不断划过却又一成不变的树景,潭阳有些绝望地闭上双眼。
“水哥,”周凯坐在副驾驶,见快上高速路,把自己那边的车窗关上,只留下一点缝隙,“走得这么急,谭哥连包袱都来不及放下呢。”
三人出发前,周凯和潭阳进行了准确到出生年月日的个人介绍。周凯是三人之中最小的,2002年生人。
而据周凯的介绍,劭淮汀比周凯大上一岁,潭阳是三人里最大的。
其间,周凯还说了些关于自己那乱七八糟的初恋史,幸好被劭淮汀一个清脆的巴掌打断,否则周凯要在潭阳面前飚出眼泪了。
周凯正从运动裤口袋里拿烟,车窗缝隙间溜进的丝丝凉意却戛然而止。周凯满脸迷惑去看自家水哥。
劭淮汀道:“别抽烟,潭阳晕车。”
“奥奥奥。”周凯把烟往正副驾驶位中间的软包台上一放,“真不够意思,晕车就跟哥们说呗,还能让亲哥们难受啊?”
潭阳默了默,回说:“我不晕车。”
周凯从副驾驶探出脑袋:“不晕车?那水哥怎么那么说?”说罢,他眯着双眼,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指着劭淮汀,“我知道了!你还在计较我开你这辆宝贝新车上山的事!”
劭淮汀懒得理他,潭阳却心觉良心遭谴,解释道:“不是这样。我上午来的那一趟,靠近杨柳镇时确实不舒服。”
“不舒服?”劭淮汀总算有了反应,“怎么个不舒服法?”
周凯看了两人一眼,收回反光的脑袋,身子在座位上窝了窝。
“杨柳镇阴气很重,不像是一个寻常的村子。”潭阳将感受到的阴气与非人阳气一事,向车内二人吐了个痛快。
导航标准女音播报着前方路段状况,车内安静了一会儿,劭淮汀说:“这个一时说不清楚。周凯,一会儿最近的服务站停车,换你开,我刚好说一下关于镇子、铺子、这次任务的具体情况。”
“好嘞水哥,那我先抓紧睡会儿。”周凯回应不久,副驾驶就传来呼噜声。
潭阳:……
还是头一回见睡得比他还快的人。
“你的至阴之体,最危险的是晚上几点。”劭淮汀打破沉默,大概是开了两趟车比较困倦,他向后递了瓶易拉罐,“开一下。”话顿了片刻,他补充,“按着上面的铁环。”
潭阳愣神一瞬,接过橙黄的罐子,食指划过铁环扣了上去,“十点开始,到第二天凌晨五点。给你,这个好喝吗?”
“还行,功能型饮料,”劭淮汀拿起易拉罐,略微仰头喝了一口,随手放在软包水杯架中间卡着,“你的时效还挺长。你之前在山上是怎么处理的?”
坐得端正太难受。潭阳调整了一下坐姿,身子微微向座位瘫去:“我不太清楚,平常八点就睡了。不过情况应该不会太糟糕。”
他不会说谎,在山顶有师父看着,每天八点睡六点醒,作息相当规律,十三年如一日。师父的理由是,他本来就气虚,天赋不如身体强健的人,要比旁人更加自觉努力。
不论是此番下山还是听劭淮汀的话,只要是师父交代的,他要尽力去做到。
师父不会诓骗自己就是了。
劭淮汀看了眼导航屏幕,显示最近的服务区还有一千两百米,“你师父也没有跟你说应对方案吗?”
潭阳摇头,道:“师父只交代让我听你的。”
“……”劭淮汀纠结要不要告诉潭阳,气血相融具体具体做法。
他转念一想,只要二人形影不离,体质互相影响,再加上潭阳术法高强,不会出什么差错。
他说:“你不管到哪,都要跟紧我。”
潭阳颔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