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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只怕 只是害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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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只怕
白荼是个容易做梦的体质,但大多数时候一觉醒来都不记得梦中的具体内容,就好比现在。
第一节是语文课,教语文的陈芩一向都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底下学生听讲与否与她都无关,她此刻正陶醉地讲解文言文,台下早就睡了一大片。
岳望看着刚睡醒的白荼一脸懵地冲桌上昨天最后一节课的课本发癔症,翻了个白眼:“这都星期几了,好歹赏个脸换课本吧少爷。”
白荼一点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梦魇了似的呆在那里。岳望有点害怕,上手推了他几下才终于把他的魂叫回来。
“白荼?白荼!你别吓我!”见白荼终于把脸转过来,岳望才松了一口气。“你咋了,睡得昏了神吧,知道今天是星期几吗?”
白荼不耐烦地一甩手叫他滚蛋,从抽屉里随手翻出新的课本瘫在桌上,看也不看一眼就接着靠在椅背上发呆。
“诶诶!你到底咋了?”岳望用手在他面前挥了挥,毫不气馁地凑了过去。
白荼望着天面无表情。就在岳望以为他不会做出反应时,白荼才缓缓开口道:“我刚刚做了个梦。”
岳望长吁一声:“老子以为多大的事情,你不是天天都做梦吗。”
白荼一下子腾地从椅背上坐到桌前,趴在桌上满脸痛苦。“这次不一样,我记不清楚梦到了什么,但总觉得是个挺重要的梦。”
岳望笑了:“你是庄周啊,一个梦能有多重要。要是梦到自己交了新朋友的话那当我没说。”
白荼在桌下拿膝盖怼了他一下,快速回答:“如果是这种梦的话我不会觉得它重要的,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应该是噩梦。”
岳望拆了根棒棒糖递到白荼面前,见白荼摇头便塞进了自己的嘴里,黏黏糊糊地教育他:“你就是朋友少了,你得多跟别人交流才行,总得克服这个毛病的。”
白荼不搭他的茬,把外套披在肩上在底下捣鼓自己的手机。
打开浏览器。
“做了重要的梦但是忘记了该怎么办”
白荼点了搜索。要是换从前他从来不会在意自己做什么梦,也不相信解梦这种说法,但这次不同。
他已经是第三次做这种梦了。明明根本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醒来时总觉得忘记了重要的事。背后涔涔一片,不知是不是因为还在下雨的缘故,让他有点发冷。
到底忘了什么?以前好像没有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吧。网上的说法是在梦醒后继续睡觉,有可能可以继续刚刚的梦,也有说法说多梦到几次就会变得清晰起来。还有很多迷信的说法越来越玄乎,白荼看不下去了,只得又从外套里露出脑袋,望着桌上被玻璃反射的雨光出神。
第一次做这个梦是发生在昨天中午。午休结束后,本该在上课铃声中醒来的自己却莫名睡得异常沉,直到老师走到课桌前敲敲他的桌面他才惊醒过来,于是一刹那间就把本清晰的场景洗刷成惨白的颜色。他只记得梦到了什么东西徒然地消失在一条线上,多的再记不清楚,唯独记得有什么重要的事被自己忘记。
第二次是昨晚。他是凌晨醒来的,被窗外一串车喇叭吵醒。
白荼一边关上窗户一边痛斥车主无德,忽然觉得胸口一痛,像是抽筋了似的瘫在床上。就在这时,他忘了梦中的景色,只有鸣笛的声音稍微唤醒了一点他对梦境的记忆。梦中好像也有鸣笛声,可到底有没有呢?他不记得了。
再加上今天的第三次,白荼总结出一个相似之处,就是每次梦醒的瞬间就会立马开始忘记梦到的东西,紧接着就是没由来的胸痛。他在网上查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肌肉痉挛——不是什么严重的问题,也不是病,就是睡觉的时候压到了,跟自己做的梦一点关系都没有。
到底梦到了什么?白荼是个很固执的人,他一定要搞懂梦里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他这么在意。其实这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现实中能让白荼在意的事情其实少之又少,除了周围熟悉的人就只有学习了。他不关心陌生人也不在意他们的事,只要不影响到自己就无所谓,因此突然出现这样的一场梦就让他变得很执着。
大多数时候上课都是岳望主动来跟自己讲话,白荼决定给他一个机会,趴在桌上小声喊道:“岳望。”
岳望还是头一次有这个待遇,做了这么久同桌他最了解白荼,自己每次上课跟他讲话他都是人在魂不在地敷衍迎合,从来不会主动跟自己讲小话。
他故作清高地直了直腰,坐正身子取出嘴里吃完的棒棒糖棍,淡淡偏头:“上课不能讲小话,不知道吗?”
白荼捏了捏拳头,忍住想给他一拳的冲动继续道:“你忘记自己做的梦以后再做一次能想起来吗?”
岳望无语:“你怎么还在想那个梦啊,要我说一个梦有什么重要的,现实中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值得我考虑。”他摇头晃脑地给白荼灌输大道理,看白荼不太情愿地点头,知道他鬼赶鬼地八成没听进去,拿他没辙。“看在你这么苦恼的份上,作为你为数不多的挚友我就帮你一次。”他把自己的椅子稍微往白荼那边拖了一点,帮他回忆:“你一点梦里的事都不记得吗?”
白荼见他松了口,咽下了刚刚的一口恶气,沉思片刻道“只记得一点零星的片段,好像梦里有汽车鸣笛声,其他的就不记得了。”
这完全就是毫无头绪了,岳望本打算随便编点套话糊弄他一下,现在看来编都编不出来了。他又想出一招,开始打扰前面正在看小说的明允儿。
“允儿!允儿!”岳望拿笔盖怼了几下明允儿的肩膀,对方立马怒目圆睁地转过来不耐烦地大骂:“干嘛啊!我正看到精彩的地方!”
岳望不怵她,理直气壮:“荼悠悠遇到困难了,你把你塔罗牌拿出来给他算一算。”
“没带,最近查得严不知道吗?”明允儿一甩头发又转回去接着看小说。
岳望好不容易想出来的新招打了水漂,冲一旁的白荼撇撇嘴,摊手。白荼目睹全程后重重叹了口气,把脑袋埋在臂弯里发泄:“哎算了我不该指望你的,我还是睡觉吧。”
“诶诶诶别睡别睡!”岳望好不容易被他指望一回,哪能就这么扫兴算了,又说现在科技发达可以在手机上算。但白荼已经没耐心了,说自己不信这些东西。
“塔罗牌还是算命什么的我都不在乎,这种虚无的东西代表不了我的意志。”他故作高深地摸了摸下巴。“既然你不在乎这些东西,那你老想着这个梦干嘛,梦不都是假的吗,也许只是你的错觉让你觉得他比较重要呢。”岳望不解。
白荼一想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说到底连是个什么样的梦都不知道就断言它很重要还有点为时尚早了,而且自己也并不觉得这个梦能代表什么,梦再怎么说也是梦,就算梦里再怎么凄凄惨惨自己也不用当真。
那时,他就是这么想着,暂时放了心不再关注这个梦,也不再抱着继续做那个梦的念头打瞌睡。在还未下大的雨声中,意识渐渐融化在沁凉湿润的空气里。
同一天的这个时刻,长发的少年撑着伞走过盛满雨水的林荫小路,来到了61高门前。
白荼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来。他摸黑找到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半。白荼额间出了一层汗,与之前的那几次一模一样,唯独不同的是,这次梦中的场景变得清晰起来。
他回过头凝神望着隔壁还睡得歪七扭八的岳望,悄悄拿过他的手机,熟练地输入密码解锁。岳望手机的程序界面设置的很花哨,白荼花了很久才找到相册。
他一直在找的东西,那张岳望回家路上拍摄的照片。
照片中淡淡微笑的少年,轮廓与梦中的人重叠在一起,最终连背后的光线也再无分毫差别。
白荼手一哆嗦,差点让手机掉下床去。
这次的梦境,他还记得,而且记得很清楚。梦中的自己在与梦的主角相处数日后经由周围朋友的推动成为了朋友,两人的关系不再是陌生人,这次是白荼主动将对方身上的标签撕下替换,迈出了不知道多久以来的第一步。
本该是一段与其他人别无二致的关系,可某一天,梦的主人却告诉自己,他不想在与白荼相处下去。
白荼在面对朋友时展示出来的热情,让他感到煎熬不适。
那人神色认真,与记忆中的什么人一样,背过身去不再看自己,任凭白荼怎么呼喊都没再抛下一个眼神。
最终梦碎掉了。
梦的主人,正是此刻与自己面对面的椿肆年。这一场梦境一下子唤醒了白荼被尘封多年的回忆,好像曾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因为自己的热情导致周围人一个接一个的消失。
而这种事情的发生,是必然的。之所以岳望他们没有从自己身边消失,八成是因为性格相吻合,因此不管怎么热闹都不过头。但椿肆年不一样,他太安静了,天生就是该想用独一份宁静的人,而自己一旦慢慢向他展示出真正的自己,总有一天椿肆年也会难以支撑。
而他白荼也再经受不起一段情感的破碎,提不起扫走难堪的勇气。
没有办法。他不是不愿意,不是不期待,只是怕。只怕总有一天会失去,然后连带着曾经存在过的证明也被消磨殆尽。
白荼讨厌失去的感觉,因此他学会了不做选择,不去拥有,只要不曾拥有就不用害怕失去。
原本鼓起来的勇气在这一刻退回冰点,迈出的腿再次缩回划分的既定区域内,他不愿把好不容易推门而入的椿肆年扫地出门,因此决心与他维持在这个范围内。
这个一天内发展而成的,高于陌生人但抵达不了朋友的关系,不疏离、不熟悉。
他悄悄保存了岳望的那张照片,不知道有什么意义,可能只是想警醒一下自己吧,时刻注意保持界限。他要做好这样的觉悟。
可真正要实操起来是很难得,一旦与某人的关系超过了陌生人,就再也没办法对他的一举一动坐视不管——这也是白荼不喜欢交友的原因,太麻烦。
从教室玻璃门里看见椿肆年的那一刻,他承认他动摇了,但还是坚定地与他保持着一个缓和的距离,就像偶尔遇见时会谈论天气的邻居。
椿肆年冲自己问好,对自己笑或是说话,与对岳望时一样,他已经默认把几人当成了自己的朋友,平等而亲切。虽然有些愧疚,但白荼恐怕自己没有办法再回应这种友好,只能用自己对他一再放宽的原则约束着。
对当下的他来说,这就够了。他承认自己挺怂的,其实很大原因都是自己没胆子,也许结果会不一样呢?但他不敢赌,只是这样子才在警戒线的边缘就让他提心吊胆,胸口发胀。
他睡不着觉,失眠得焦虑,只指望明天早点去学校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