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香门第（美食）》宵雀

41、你非此间人 捡了个员工

　　　　她边哭边说：“姐姐，你们让我下车吧，我胳膊不疼了。”

　　无事就好，但这个小姑娘尝试“碰瓷”，想来是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念在她良心未泯的份上，赵意如道：“没关系，你手掌到底是擦破皮了，我带你去医馆抹点药。”

　　米佑安看着手心快要愈合的几条细小伤口，比起之前吃过的苦，这点小伤又算什么呢？

　　这位姐姐竟然要带她去上药。

　　她心中热热的，小心地将胡饼收了起来，再次道：“用这张胡饼抵了吧，姐姐，我想回家。”

　　“真的没事么？”周稚芸也关切问询。

　　“都好了”，为了让她们相信，米佑安神色羞愧地晃了晃胳膊：“刚才疼，现在不疼了。”

　　赵意如见米佑安嘴里虽然说着没事了，但抬起左臂时还是有些滞涩，想来也不是全装的，抻着筋了也有可能。

　　“还是去看看吧，扭着筋了也不是小事。”

　　米佑安拗不过她们，只好同意去医馆。

　　蒲静岑仔细替米佑安捋了捋手臂，并没发现骨骼异常，只是这姑娘细瘦的胳膊让人心疼：“没伤着骨头，如果觉得酸疼的话就是筋脉拉伤，静休三日不拿重物就好了。”

　　周稚芸呼出一口气放下心来：“蒲姐姐，还要给她开些药膏敷一下么？”

　　“能敷药当然最好。”

　　蒲静岑正要提笔写药方，米佑安忽然怯怯地央求道：“姐姐，能把药膏换成一副治风寒的药么？

　　几人视线一同望过来，米佑安手足无措，忽然泪流满面。

　　“我阿娘病的快死了……”

　　…………

　　路上，几人才得知米佑安的处境。

　　他们一家来自西域的米国，米父十几年前带着妻子跟随东行的商队一起来到大庸。

　　二人不怕吃苦，攒了些积蓄后就在洛阳的立徳坊购置了一处小院安了家，米佑安出生后，米父就自己依附胡人商队来往东西贸易。

　　他与妻儿虽然聚少离多，但也过了几年安稳日子。

　　五年前，米父用全部的积蓄采购了一批茶叶准备贩往西域，此行顺利的话将获利颇丰，就能在洛阳多陪陪妻女。

　　谁知他竟一去不回。

　　米佑安的阿娘是安国人，她当年逃嫁离家，在东行路上与米父结为夫妻，二人恩爱多年，米父的忽然失踪让她难以接受。

　　她变卖了家产，准备去西域寻夫，米佑安当时还不到十岁，米夫人忙着打听丈夫的下落，疏于对女儿的照顾让她生了一场很重的病。

　　米夫人不得不先把财物拿来救治女儿，倾尽家财后才从阎王那里抢回了女儿的命，却再也没有去寻夫的底气了，只能日日向天神祈祷。

　　房舍卖了无处可去，她只好带着米佑安在胡商聚集的坊内搭起胡帐居住。

　　因她长得美丽，又十分擅长舞蹈，为了生计米夫人白天在酒肆当垆笑春风，晚上去胡店回雪飘摇，用奔放的舞姿换取明日的吃食与炭火。

　　依赖容貌与技艺讨生活的异域胡姬，在失去丈夫的庇护后饱受欺凌与歧视，她拼尽全力所得也只够糊口而已。

　　随着年岁的增长，她的脸上生出了皱纹，舞步也不再轻盈，有更年轻貌美的胡姬代替了她。

　　她与女儿的日子愈发艰辛，一场风雨就能让她们跌进泥潭里。

　　吃食都省给了孩子，她自己长期饮食不均，身体从去年就开始虚弱起来。

　　胡帐几经摧残，上头的补丁恐怕再也经不住任何的风霜了。

　　果然，今秋的一场夜雨，米夫人再次伤风一病不起，米佑安无法，只能去街头巷尾寻找生机。

　　一个貌美年幼的小胡姬，她独身在北市这个鱼龙混杂地方行走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米佑安并不敢往成年的男子和眼神闪烁的妇人身边凑。

　　她怕被掳去关起来豢养，以后只能沦为他人取乐的工具。

　　眼看阿娘烧的说胡话了，再寻不来药她真的会死的，所以当周稚芸形色慌张地从一家很贵气的铺子里出来的时候，米佑安咬牙贴了上去。

　　这是她第一次行骗，跌倒时她没有做出任何自保防御的动作，并且将所有的重心都偏到左侧，拼着断一条手臂也要给阿娘换一副药来。

　　那位姐姐虽然猝不及防，但也及时收了碰撞的力度，预想到疼痛没有传来，她只能装作很疼的样子来欺骗她们。

　　可她们实在太好了，不仅没有厉声呵斥自己，还带她去看大夫。

　　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姐姐说话像她阿娘一样温柔，米佑安愧疚地垂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

　　米佑安攥着那张胡饼，饱胀的感激之情让她忍不住眼泪，她是一路哭着回来的。

　　她终于给阿娘带回了生机。

　　终于到了家，米佑安快步走进狭窄的帐篷里，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面色灰白的妇人，这是她的阿娘，是她唯一的亲人。

　　此刻她却不敢靠近，害怕触摸到的是她已经冰冷的脸庞。

　　米佑安的手在颤-抖，她还是来晚了么？

　　蒲静岑径直越过米佑安，迅速伸手试探米夫人的鼻底，继而又给她探脉，在捕捉到微弱的脉息后，蒲静岑松了一口气。

　　“还活着。”

　　米佑安跌跌撞撞地扑跪到床前。

　　蒲静岑配了药，周五郎在帐篷外找到一口陶锅生火煎药，几人帮着米佑安给米夫人喂下去，等米夫人气息平稳些，米佑安跪着跟几人郑重道谢。

　　“多谢几位姐姐救命之恩”。

　　赵意如忙扶起她：“地上凉，赶快起来。”

　　米佑安羞愧地垂着头：“周姐姐，赵姐姐，对不住，今天是我主动撞上去的，害你们担惊受怕，我以后再不会做这种事情了。”

　　她又朝蒲静岑道：“蒲大夫，我一会给您写张欠条，药钱我一定会凭自己的本领赚来，堂堂正正地还给您！”

　　蒲静岑很欣慰，她取出几味常用易得的药材：“药钱不必，这些药材你拿着，得空去野地里寻了给我就行。”

　　米佑安赶忙将样品郑重接过来。

　　赵意如在一旁细细观察，这胡帐外面破旧里面摆设寒酸，但收拾的整洁干净，帐中丝毫没有异味，米夫人长久卧床，想来都是小姑娘在操持家务。

　　天一日冷过一日，米夫人病体孱弱，住在这里怕是会病情反复难以痊愈。

　　赵意如太懂得米佑安的绝望了，前世她也是这样的年纪，在寒冬深夜里哭着握住外婆的手求她不要死。

　　她生出了恻隐之心。

　　赵意如将身上的钱全部拿出来，又问周五郎和周稚芸借了些，一并递给米佑安：

　　“你先拿着这些钱租间屋子，半个月后去南市食肆街一间叫一品酥的点心铺子里找我，我给你一份工做，这些钱以后从工钱里扣。”

　　米佑安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

　　她又要磕头，除了磕头米佑安不知道要如何表达感激回应善意。

　　赵意如没想到自己今天出来没找到蝶豆花，却给自己店里捡了一个员工，她们这几个人开业初期完全够用了。

　　米佑安没等半个月后去一品酥，她在床前守了米夫人三日，等她能下床了就找了过去。

　　柳木匠顶着头巾在刨木头，翻飞的木花从他手中不断掉落，米佑安十分有眼色的从角落里找了把扫帚将木屑都拢到一堆。

　　柳华桢使唤起来她也很自然：“小米，把鲁班尺递给我。”

　　小胡姬刚来店里的时候还把柳家父女吓一跳。

　　“是赵姐姐让我来的。”米佑安很兴奋：“我能干活儿，我不怕累。”

　　她一脸“尽管使唤我”的样子，柳华桢看她细胳膊细腿，不明白赵娘子为何让个不懂木工的小姑娘过来。

　　店里当然也不止柳华桢父女俩干活，还有柳木匠的两个徒弟，多数时候连柳华桢都只是在一边打个下手，米佑安能干的自然就更少了。

　　她把打扫的活计全都揽了过来，偶尔还能帮着递个东西。

　　不过有米佑安在这，柳华桢就能抽身做别的事，周五郎今日要带她们一起去白马寺。

　　街尾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时安脚步匆匆，总算从热闹的早市中挤出身来，将取到的食盒递进车厢里。

　　“大人，东西已经备齐。”

　　徐照临看了眼点心盒，淡声道：“去白马寺。”

　　白马寺是百年古刹，香客本就往来众多，今日尤甚，赵意如一行四人提着贡品站在寺门口，望着来来往往的香客有些愕然。

　　周稚芸嘟囔：“今日是什么大日子么，怎么人这样多？”

　　周五郎挤进去打听了一会，出来道：“有个远道而来的高僧路过此地，里头正在辩法，围了好些人，咱们不去正殿就没事”。

　　赵意如准备给戚祖母在此地供奉一个长生灵牌，谁知今日不凑巧，不知莲堂有没有僧人值守。

　　供奉逝者牌位的往生殿离主殿挺远，几人好容易打听着找到，见里面只有一名僧人。

　　赵意如上前询问：“大师，今日可否制牌，我想为家中尊长在此长奉香火。”

　　那僧人朝门外看了一眼，守门的小沙弥不知何处去了，今日莲堂有贵客，本不该放其他人进来。

　　他本想拒绝，但看到赵意如的脸后忽地一怔，旋即点头：“可，施主来这边挑选木材，写下往生者名讳，只是莲堂清净地，请无关人等莫要逗留。”

　　赵意如也觉得这里清净地过分，便道：“五哥，你带柳姐姐和稚芸随处逛逛吧，我就在这里不乱走，半时辰后你们来找我就行。”

　　赵意如挑了一块楠木，又捐了一笔香火钱，大师法号虚云，气度莫测，像是一位佛法高深的大僧，不知今日为何守在往生堂，没去前殿辩经。

　　虚云大师写下戚祖母姓名，将其安在殿中的供奉架位上，接着诵经洒净替她超度，末了，大师让赵意如上香三柱叩首三次。

　　赵意如虔诚地叩拜，丝毫不敢怠慢，玄学让她出现在这个时代，她哪里敢质疑，要不是怕人怀疑，她都想给原主也立个牌位。

　　实打实地磕完头，将要起身的时候，赵意如忽然隐隐听见有人在读祭文，那声音似来自旁室，带着些许哽咽。

　　她视线下意识投向那边，这时虚云法师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施主，礼成了”。

　　在往生堂里有悲泣之声实属常态，赵意如起身朝虚云道谢：“今日有劳大师了，告辞。”

　　她朝虚云道别，虚云大师却叫住了她：“女施主留步，饮杯茶等人来接你吧。”

　　院中石桌上有成套的茶具，红泥炉上的水已经烧开，虚云给她烫了茶盏，又略晾会水温才沏了杯热茶给她。

　　“多谢”。

　　虚云不似寻常人那般加很多调料煮茶，他与现代人饮茶的泡法相同，白瓷盏中茶叶似雀舌，茶汤绿中透黄，清澈明亮。

　　赵意如轻轻啜饮一口，有些熟板栗的醇和滋味。

　　“这是霍山黄芽？”

　　虚云大师好似并不意外：“女施主果然好见识。”

　　“谈不上见识，有个朋友恰好是霍山县人。”

　　哪里是她见识好，前世她合租室友就是六安人，给她带过各种徽地产的茶叶，她对那里出产的茶还是略有了解的。

　　甘甜的茶汤在她口中漾开，赵意如已经很少主动去回忆过往了，今日被一盏茶勾出了一点“思乡”的情绪，面上难免露出一丝感怀。

　　但虚云大师的下一句话让她顷刻间仿若置身寒潭。

　　“施主并非此间人，却行此间事，悲心可悯，劫数自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