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酥香门第（美食）》宵雀

40、胡商铺子 小胡姬

　　兄妹二人溜得很快，只剩赵意如与徐照临隔桌而坐。

　　离得如此近，徐照临的长相实在是很难让人忽视。

　　赵意如虽然不是社恐的人，但也没办法直视他的眼睛太久，只能三四息的功夫就往旁边飘忽一下眼神。

　　幸好她刚才吃得有些撑，现在迫切想站起来走一走消食，此时再优越的脸都让她生不出旖旎的心思来。

　　这是徐照临第一次面对面跟年轻的姑娘说话，他不自然地轻咳一声：

　　“那日无意冒犯赵娘子，请恕某对长公主关心则乱，长公主很喜欢你，赵娘子若是得空，尽可去与公主闲谈。”

　　赵意如没想到徐照临会主动提及。

　　那天的事是赵意如言语不谨慎，并非徐照临刻意找茬，他能对自己致歉在意料之外。

　　她对徐照临冷傲的印象又改观了几分。

　　赵意如揉着虎口释怀一笑：“是我年轻不懂事，大人指点几句是应当的，不必抱歉，我也十分敬重公主品格，日后一定会去给公主请安。”

　　赵意如不是在说场面话，她对归义长公主很有好感，在高家那次明明她不必亲自露面，只让张元清一人代表她的身份，高家难道会不给面子？

　　她能亲自出马，说明很看重陪了自己十几年的张元清，这是个十分重情重义的女子。

　　徐照临又接着道：“还有一事要烦请赵娘子帮忙。”

　　“大人尽管吩咐。”

　　“我想劳赵娘子做两盒点心，不知赵娘子可有空闲？”

　　赵意如原本还对徐照临有些刻意疏离，但人家道了歉，又言语温和有礼，于是忙道：“这有什么难的，不知大人喜欢何种口味，何时要？”

　　徐照临：“上次在观中，长公主赐食一枚滚圆的酥点，不知叫什么名字。”

　　“蛋黄酥”。

　　徐照临牵唇一笑：“倒很贴切，能不能用素油来做”？

　　这淡淡一笑破开了他那冷峻的轮廓，赵意如觉得他整个人都柔和了不少。

　　赵意如点头，素油虽然有些味道，但起酥效果也差不了多少：“既然大人要素油，那肉松我就不加了”。

　　徐照临掏出定钱，赵意如没接，徐照临总不至于赖账：“大人等做好了一并付吧。”

　　徐照临只能作罢，想起自己近来督查的事情，怕高家误以为自己是在给赵娘子出头，从而连累她，便忍不住提醒一句：

　　“高家明面上不会做什么，但你要当心他们私下给你使绊子。”

　　高夫人那个喜怒无常的性子，高家要是能约束的了，李家也不会被逼得远走他乡。

　　听说李掌柜夫妻二人速战速决，把铺子卖给赵意如之后，趁着他与公主的余威还在，高家的手爪子只能缩着的空当，他们悄悄雇了船南下去了。

　　赵意如十分恶心高家的手段，虽觉得她与高家没什么恩怨，但碍于高夫人无常的性子，不得不防着点：

　　“多谢大人提醒，徐大人，你对这个高家了解多少？”

　　赵意如还真问对了人，徐照临对长安的高家可谓十分熟悉，他与高逊的侄子高晟曾是同窗。

　　“高逊的兄长高慎任水部司郎中。”

　　那不就是类似于现代的水利部加交通运输部水运局？

　　水运可是古代帝国的经济命脉！

　　南方的粮食和财富全赖运河的输送，洛阳是“天下之中”，连接关中、河北还有江淮，是大运河的核心节点。

　　“怪不得高逊即便没有官身，也在洛阳有一席之地，多谢大人提点，我在经营中一定多加小心。”

　　水部司明面上是管不了她点心铺的，但她打算去南方采购原料啊！尤其是糖！

　　还有，高家曾经通过市署整过李家夫妇，可见在市署也是有人脉的，这就有些难办；市署相当于工商管理局，能拿捏商户的地方可太多了。

　　赵意如把目光投向徐照临。

　　归义长公主身份固然贵重，但她远离政治的核心圈子已久，华贵的锦衣是挡不了明枪暗箭的，既然高家有天然的依仗，她就经营自己的人脉呗！

　　徐照临的出身和巡查御史的官职，对平民赵意如来说就是盔甲般的存在！

　　这位大人今日主动示好，她决定要与他打好关系，狐假虎威一下也能挡去不少的麻烦。

　　相对于其他或天崩开局，或极品缠身的穿越者，赵意如一直觉得自己够顺风顺水的了。

　　这点小挫折尚在可控范围，她与高家又不是有不死不休的深仇大恨，算起来也是高家先撩者贱啊！

　　罢了罢了，不能托大，以后还是要当心点。

　　周五郎蹲在食肆门口同周稚芸一起望着来往的人群发呆。

　　赵意如走过去：“五哥，阿芸！”

　　二人齐齐看过来，周稚芸四下看了一圈：“咦？徐大人呢？”

　　“他走啦！五哥，天还早呢，我想去胡商铺子转转。”

　　周五郎默默过去牵驴。

　　胡商的商铺在靠近码头的北市集聚，一到这里，赵意如就察觉到了此处跟南市不同的经营氛围，珍稀的品类和昂贵的价格让主街道人流不似南市那样攒动，这里相对要安静许多。

　　赵意如循着气味走进一家粟特人的铺子，这里售卖一些异域香料和晒干的草木花枝，赵意如准备寻找可以给食物染色的原料。

　　红绿黄/这几种色素不难提取，甜菜红，红曲红这两种基本可以满足红色需求，黄/色系主要依赖自制南瓜粉，栀子黄就行，绿色就交给绿叶蔬菜，艾草以及茶叶完全没问题。

　　蓝紫色系却不易得，要是能找到蝶豆花就不愁了。

　　店中弥漫着复杂的香气，店主客气的用汉话询问赵意如想买什么，赵意如描述道：“可否有一种叫蝶豆花，或者蓝蝴蝶的干花，泡水后水色像天空一样蓝。”

　　胡商想了想，摇头表示没见过，赵意如也不失落，她纯粹是进来碰碰运气。

　　蝶豆花不是主流的流通货品，产地她记不清了，不是西域就是东南亚一带。

　　赵意如接连逛了几家，只买了些姜黄，莳萝和小茴香（孜然）回去，蝶豆花还是无处可寻。

　　周稚芸：“阿姐，你在哪里看见这个蝶豆花的，真的有一种花泡水后可以是蓝色，也能变紫色的么？”

　　“当然，我们上次存的黎檬还记得吗，用黎檬的汁水滴进去，蓝色就会变成紫色。”

　　周五郎惊讶：“听着像变戏法一样”。

　　他又开始后悔没问那个行商这个黎檬从何处得来的，自从知道三娘深藏不露之后，他热衷于往家里捡各种他不认识，别人不要的果子和根茎植株。

　　生怕错过什么可堪大用的东西。

　　胡商铺子里的商品多数是他们即便拆骨都买不起的，但看看又不花钱。

　　赵意如坦然走进一家金银器铺子，琳琅满目的器皿把周稚芸都看呆了，平日这种地方他们小老百姓都绕着走，周稚芸她们哪里见过此等富贵。

　　店主懒懒地坐着饮茶，没有像有些店铺那样明着驱赶他们这些衣着“朴素”的普通人，大约是看在门口那头低头找草吃的驴身上。

　　毕竟能用得起坐骑的人家也寒酸不到哪里去。

　　倒是沾了驴光。

　　但店主也并未起身招呼，反正所有货品都束之高阁，也不怕人乱摸乱碰。

　　这些后世大多摆在博物馆里的物件让赵意如大开眼界。

　　她仰头观察一件来自大食国的银盘，上面刻着的一只雄鹰展开利爪，禁锢着一个女子，底下有两个手持弓箭和斧头的力士正在奋力营救，其浮雕工艺美轮美奂，令人惊叹。

　　银盘旁边的波斯鎏金银壶上有两个光屁/股的小人儿，周稚芸无意看到后立即面红耳赤，拉着正欣赏“艺术”的赵意如落荒而逃。

　　“哎呀，这些蛮夷画的人怎么都不好好穿衣服！”

　　周五郎不明所以：“你说谁没穿衣服？”

　　赵意如猜到周稚芸看到了什么，笑笑没接话。

　　“没谁！”

　　周稚芸羞恼地捂脸走得飞快，一不小心迎头撞上了一个小姑娘。

　　那姑娘几乎瘦成了一把骨头，哪里禁得住本就圆润，又在疾行的周稚芸一撞。

　　她鞭长莫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姑娘跌倒在地，赵意如眼皮一跳，都怕她被摔散架。

　　周稚芸“哎呦”一声捂着酸痛的鼻子。

　　赵意如快步走过来，怕真给人撞坏了，忙关切道：“小妹妹，你没事吧！”

　　那小姑娘深目高鼻，长得不像中原人，她穿着一身极旧的胡服，竟然是个胡姬。

　　赵意如视线先扫视了她一圈，见除了手掌被小石头擦破点皮，看起来并没有其他外伤。

　　她心中稍安赶紧蹲身去扶，才刚碰到小胡姬的手臂，谁知那她也“哎呦”一声，痛道：“我的胳膊。”

　　周五郎急道：“怎么了，伤着哪里了。”

　　“胳膊！我的胳膊好疼！”

　　周稚芸脸色一白，问赵意如：“阿姐，她是跌伤骨头了么”？

　　赵意如轻轻捏了捏小姑娘的左臂：“是这只手臂么，你试着抬一下。”

　　“不行”，小姑娘皱着脸“很疼。”

　　三人无法，只能把小姑娘往医馆送，那小胡姬一开始并不想上车，犹豫了片刻才爬上来。

　　驴车上，赵意如轻轻揽住被吓住的周稚芸，小声安慰：“没事阿芸，不用太担心，一会儿让蒲姐姐给她瞧瞧。”

　　赵意如一直在暗暗观察这个难民一样的小姑娘，她虽然捂着胳膊做痛苦状，但赵意如还是察觉出不对劲。

　　她回想了一下，刚才不像是周稚芸撞上她，反而是这小姑娘奔着周稚芸去的，她又跌在一处泥巴地上，周稚芸的身形和速度不至于给她造成骨折骨裂的伤害。

　　除非她是个脆皮。

　　还有，要是真骨折了，她的疼痛程度绝对是要冒眼泪和冷汗的那种。

　　镇定过后，赵意如觉得眼下这小姑娘的眼圈都没红一下的演技有些浮，无意间对视上的眼神也有些发虚。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呀。”赵意如温声问。

　　小姑娘怯懦回道：“米佑安。”

　　赵意如夸了一句：“祈佑安康，真是个好名字，你爹娘一定很爱你。”

　　米佑安没有接话，只咬紧嘴唇，她突然觉得眼睛有些酸。

　　“佑安，你今年几岁了？”

　　米佑安思绪乱得很，手也有些抖，但人家问了，不回应显得不礼貌，她老实答道：“姐姐，我今年十四岁。”

　　原来已经十四岁了，看着瘦瘦小小的，像只有十一二岁的模样。

　　“那你家人呢，你怎么一个人在街上晃悠，是出了什么事情么？”

　　米佑安又不吭声了。

　　赵意如没有再逼问，看她衣衫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便从包袱里取出一张胡饼塞给她：

　　“吃午饭了么？先拿着垫垫肚子吧。”

　　米佑安盯着那张铺满芝麻胡的饼看了一会儿，忽然“哇地”一声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