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汉王墓（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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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伍在继续深入之前，稍稍改换了位置。六刀自称擅长武功，主动和徐胜调换位置，排在了打头阵。
刘晏和徐胜各自都在盯着壁画看，时而小声交谈。
“确是羽人，还有凤鸟。”徐胜率先开口，“多用水纹和云纹，是荆楚传统。”
“楚国？难不成是东周的墓？”刘晏仰着头，车马驾辇的场景已经被甩去背后，眼前的是祭祀仪仗图。与开头的风格相似，赤红作底，画中主体用各色勾勒，所有人像车驾仍然是面朝石门，一副即将破墓出行的架势。
“不是东周墓，汉墓。不过有些地方像三日前画的。”
“三日前？徐大哥怕是在开玩笑吧……”
徐胜严肃道：“小子，这地方已经让人掘了几日，烟尘人气早该让颜料脱落了。”
“难不成你我都错怪了于知涯，他其实拉着一帮人在这底下修壁画？”李常昭试图参与一下，不料无人搭理，只好故作忙碌，欣赏墓道顶上的二十八星宿。
“他还信奉东皇太一。”徐胜点了点石壁上的人首蛇身神，“也不奇怪。汉高祖本是楚国沛县人，汉代初立，墓葬规制尚在沿用周礼和六国习俗。”
刘晏单手背后，徐徐迈步，顺便开始掉书袋：“汉人信巫鬼呀，哪怕是武帝这样大兴儒学的皇帝，都以毕生在求升仙之道…”
李常昭一边听，一边凑近壁画观摩。确实有颇多怪异之处。譬如在描绘出行献祭的画面上，墓主人竟没有马夫，是亲自驾车，哪里的王侯会亲自驾马？这也太亲力亲为了。
徐胜打断说：“不过，倘若墓主人追求长生和升仙，就不该有这种壁画。”
汉人信道，今人也信道，两朝皆以黄老为尊。四海升平之时，谁人能忍住不求长生升仙？凡天下王公贵族修建陵墓，皆以聚气为首要。是故出行图、仗义图、宴饮图，主人及来宾都应当面朝主墓室，方可将魂气集中于棺椁。
可墓主人却没有这么做。他的壁画反而像在昭示遗愿，像有执念未竟，或者……想要令魂魄返回尘世。
鬼兄？殿下？李常昭在心里念叨。
你有冤在身吗？有心结未解吗？
耳畔只有四人的脚步和呼吸声，鬼没有答复他。
墓道很快走到头了。李常昭和六刀将两侧的灯点燃，李常昭点火的时候多看了一眼，灯中余油还有很多，不知是不是于知涯一伙加的。
眼前出现的是台阶，陡峭笔直，砖石狭窄，一次只能容一个人。
兴许是鬼兄一句“此地有我修缮”，搞得李常昭心里慌慌，每次下脚都大气不敢喘，哪敢摸壁画。万一将画摸花了，活人也没法给死人陪钱，恐怕就要小命休矣。
越向深处，阴风愈盛。森冷的墓气顺着领子渗进去，两个纨绔都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胳膊。
台阶深又长，走下去费了不少功夫。到了底部，选择的方向变多了。迎面的墙壁上绘着一个人，汉时文官打扮，下书“门亭长”三个字，两手抬起，示意来者看向左右，李常昭扭头端详，自己正位于路口，左右两条甬道则通向漆黑。
“这画的是墓主人吗？”李常昭眯着眼睛，端详壁画上那张颇为圆润的脸，“这么和蔼可亲？”
“门亭长是守墓的卒吏。”六刀说，“王侯墓一般作中字型，这墓把中央墓室的通道截断了。按常理，甬道分东西，选条路走吧。”
“东向是上位，走东边？”李常昭扭头看了看，两边都是一抹黑。
“好像汉代的时候右侧为尊，走西边。”徐胜说。
“真是这样？”李常昭半信半疑，扭头去看六刀和刘晏。这两人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呃，好像鬼兄出现的时候也是先右后左？记不住了，不过选哪条路都是瞎摸，哪条路都一样。
自打下了楼梯，徐胜和六刀就鲜少说话。看惯了两侧的壁画，李常昭也开始有点觉得无聊，他干脆回头看看刘晏，开始练比划带对口型：你还怕吗？
刘晏连连点头：怕得要死！快点抓到贼人就快点出去吧！
李常昭见他确实害怕，面色如土，自个儿倒是得意起来，挺胸昂首地出发了。在这阴风阵阵的墓道里仍然胆量如初，勇气颇佳，甚至可以款步徐行，将墓中情形视作自家宅院。
他李元景当真是一位英武郎君！
李常昭的自信坚持不到半刻，队伍忽然在甬道尽头刹闸，六刀猛地停住脚步，微微转脸过来，举高了手中的火把，示意他们屏息。
在呼吸和脚步声都缓下来后，能听到轻微的、机关转动的声音。他们现在位于墓道的拐角，火光照亮了面前的通路。左侧有个耳室，门口修得奇矮无比，呈半弧形，几乎要趴着才能过去。
“陪葬墓。”徐胜小声说，“里面恐怕有机关。”
六刀把火把递给刘晏：“拿着，我进去看看。”
李常昭当即也弯下腰来，准备跟着他一起。六刀撸起袖子，伏低身体，先伸着刀进去试探：“…李中候，这绝非儿戏，搞不好会送命。”
李常昭自信道：“不怕，我命硬。”
六刀无奈之下率先爬进去，通道虽窄，但不算长，两人很快就进了耳室。耳室内的壁画与外面大不相同，墙壁并没有用红漆，只是一层层用墨黑涂绘了许多步卒，有的持矛，有的挥戈，或在盾阵中待命，或在上阵杀敌。
“好威风！”李常昭的注意力全在壁画上，忍不住感慨道。
“别威风了，什么都没有，回去。”六刀一把拽住他，拉着李常昭避开了眼前的棺木。
这一下他才注意到耳室内摆设的东西。没有礼器，全部都是兵器，剑，戈矛，重盾…围绕着中央的一具石棺，而石棺上趴着一个人，有根状似铁矛的尖刺从这人的后背上穿出来。
“这是不是——”
六刀按住他的肩膀，让李常昭转身：“不用看，死了。棺里面有机关。”
李常昭虽然转了身，却没有动，尾音打抖，小声道：“六刀大哥，你抬头。”
六刀抬起头来，也是两腿一软。那穹顶之上，有成串的铁蒺藜环环相扣，正颇有节奏地四面滚动。另一个盗墓贼正好死在耳室矮门的上方，半个身子卡在缝隙里，尸体随着机关的节奏一上一下。
“我要吐了…”李常昭把视线挪开，手脚并用地跪了。
“别吐我身上。”六刀摁着他的脑袋，让李常昭赶忙从矮门原路出去。
他还是有点迟疑，总觉得哪里不对，出来的时候便格外留心。俯身从矮门爬出去时，就用手在墙壁上摸索，膝盖也仔细地蹭过每一块砖石。
果真有一块砖石是活动的。在他们膝行的必经之路上，就是不小心压下去，也浑然不觉。恐怕早就触动了开关，兴许是李常昭的好运眷顾，机关没有运作起来。
“里面什么情形？”徐胜连忙把他俩扶起来，见李常昭面如菜色，又体贴地拍了拍他的背，把水囊递给他，“李中候，喝点水缓缓。”
六刀冷笑道：“我说怎么于知涯那帮人没动静。原来是在这已经死了两个，看来还剩三个，那三个多半也死在前面了。”
李常昭扶着膝盖干呕了一会，把头靠在墙壁上。刘晏本来就胆小，没敢往里头看，这下更怂了，鹌鹑似的在他旁边缩着。
“看到机关了？什么模样的？”徐胜追问。
“石棺附近有铁矛，弹射出来的那种。这个墓主人把铁蒺藜挂在梁上了，拒马的东西拿过来绞人用。”六刀言简意赅，说得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有些肉痛。
“那开关呢，能不能躲开？”
“藏得很巧，不压上去就不会发现开关。小心为上。”六刀敲了敲墙壁，“耳室能不进就不进，在外面看看算了。”
四人慎重了许多，路上途径耳室，就只是六刀趴下来向里看看，再和李常昭等人汇报。
“第二个耳室，死了一个。墙上画的弓兵阵，里面有机关弓弩。”
“第三个耳室，死了一个。壁画是战车阵，有铜马和木轮。”
“第四个耳室……”
“死了四个了，再死下去就没人了，于知涯的人也不长记性，每个耳室都要进？”李常昭打断道。
六刀看他一眼，说：“第四个耳室没死人，壁画是骑兵，地上一堆骨头，看着像有人打扫过。”
李常昭虚弱地反问：“一堆骨头不也是代表有人在此殒命吗……”
六刀若有所思：“也是。那可能从汉代至今，在这里死了很多盗墓贼。第四个耳室就是他们的敛尸之地。”
刘晏听得力竭了，再听下去怕是要魂不守舍，脸色苍白地捂住了耳朵，快步跟上徐胜，免得那两个人镇定自若地聊什么鬼给人埋葬，什么死人活人、机关战车的。
至此，四个耳室已经全部看完，通向主墓室的大道再度宽阔起来，壁画上再度有神鬼翩飞，金乌振翅，比起开头那两道壁画更加诡艳，也更具巫鬼的怪谲之气。
李常昭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四个耳室，分别是步兵，弓兵，车兵，骑兵，这是古时的军阵顺序。陪葬品和机关都以这几种兵类为主，也就是说……墓主人，不，鬼兄，不仅是王侯，也是将帅。
在最开始的墓道上，不是写着“石门既开，王将出焉”？李常昭灵光一闪，顿时领悟了。
“徐大哥，等一下。这个…这个墓，好像不仅是王侯墓？铭文上的王、将两个字，难不成要分开读。墓主人既是王侯，又是将军？”
“…原来如此。”徐胜顿住了脚步，“难怪这陵墓看起来是诸侯王墓，却小了很多，也没有像其他诸侯王那样凿山修陵寝。陪葬品也少，不算太阔气。看来这里要么是异姓诸侯王的墓，要么就是列侯了。”
李常昭心里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转念一想，鬼兄好像自称是刘氏宗亲，高低也得是个藩王。他不由得在心里思索起来，鬼兄啊鬼兄，你的来历如此神秘。你的墓葬为何与众不同？
到底是生性节俭，还是别有隐情？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汉王墓（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