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汉王墓（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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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地上还有十七八个人，李常昭不敢贸然进于宅，决定夜里再来。
他让那几个捕贼吏备齐武器，其中一位不良人自告奋勇去于府门前观察情况。李常昭择了一处僻静的土地庙，和刘晏买了两身方便行动的衣服，再就地备齐麻绳、刀、蜡烛和猪油，做了火把和绳索，静待时日。
在土地庙等着的时候，李常昭试着在心里呼唤鬼兄。这亡魂却没有再回应他。李常昭心里暗喜，可算不用被那刺骨的阴风刮个透心凉了。
直待到了晚上，一行人才决定出发。
月黑风高，杜陵的堆土和其上草木在夜色下颇有压迫感，王陵巨大的轮廓安静地伫立着。李常昭在于府的门前半跪下来，观察地面。地面的沙土湿润，有车辙印。前不久没有下雨，那就意味着已经有人从墓里取走一些陪葬品。
此时墓里也必定有人。要打起十二分的谨慎。
即便有京县的捕贼吏和不良人陪同，也不能算得上安全，又有谁知道墓下是什么场景…
几人小心翼翼地踏入庭院中，地面上没有人，只有七零八落的工具和堆积的沙土。几条宽阔的水渠刚修建成功，四面八方地包围着，通向中央的水池——这用来观赏的所谓“池塘”，可着实不小，不妨称作“湖”。
它几乎有整个将军府中庭的大小，李常昭心里暗叹，于知涯上报的时候撒谎了，工部也没人来查，这个大小岂止是停一艘船，连停五艘小货船都绰绰有余。
湖的边沿有碎石泥藻，李常昭伸手去摸，水冷得透了，只觉得冻人骨头。边沿下的岩石轮廓崎岖，只露出一点棱角，应该都是天然形成的。刘晏率先点燃火把，借着火光向水中探看。水里没有鱼，池水发绿，深处幽黑，想必极其深。
“李兄，这池子太深了，至少有十丈…”
“应该不是从湖里下潜的。”李常昭在衣服上擦了一把手，安排道，“水冷得我直哆嗦，真游下去也要冻死了，盗洞在别的地方，咱们分头搜搜看。”
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刘晏的火把忽然被一捧水熄灭。李常昭回头去看，原来是下午主动自请留守的那位不良人。
“徐某得罪了，夜里明火显眼，还请熄灭。”
此人不等李常昭说话，拉下面罩，抬手向杜陵封土下的一丛松柏指去：“李中候，盗洞就在靠近封土的西北水渠一丈处，只用叶子虚掩了。酉时二刻，于知涯来过一次，吩咐一定要今夜打开主墓室的机关。他走时，又叫走了大约十五个人，不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去。现在墓道下能有四五个土夫子。”
“帮我大忙了！”李常昭听得目瞪口呆，这位不良人实在经验丰富，扶着膝盖站直，“我们直接下墓道，徐大哥可否带路？”
“我叫徐胜。二位是京吏，不晓得本地的事。于知涯在京县周遭有十几家铺子，要小心。”不良人伸出手，拉住李常昭，让他借力起身。
李常昭这才看得见，徐胜大约三十岁上下，普通庄稼汉子的相貌，可在嘴唇到鬓角处有一道极深的疤，愈合后的嘴唇向内凹陷，使人能看见他的几颗牙齿。
“见笑了。”徐胜重新拉上面罩，反而比李常昭更轻车熟路地叫人回来。不一会，这个临时的草台班子小队就凑齐了，一行人蹑手蹑脚地跟着徐胜，找到盗洞。
盗洞开得极大，上面用叶子和草席铺着，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李常昭掀开草席，一股湿冷的风卷着泥土的气味迎面而来，带着灰尘和植物碎末，在月色下泛起一阵烟尘。
“……咳！咳咳…”李常昭顿时捂着嘴咳嗽了起来，手忙脚乱地拉着领子捂住口鼻，再把竹席推到一边。
熟练的官吏可不会出这么多岔子。不论是刚才的明火，还是眼下的咳嗽，都足够让下面的土夫子发现他们了。
徐胜看在眼里，有点无奈，他摘下自己的面罩，翻了个面，递给李常昭：“李中候，用我的。”
李常昭向他连连比个大拇指。
盗洞斜着挖的，一眼看不到深处。徐胜心知这李中候毫无经验，就让同僚把麻绳绑在自己腰上，用衣领盖住口鼻，把火把杆和刀在身上系得牢牢，先手脚并用，一点点蹭下去。等他到了底下，就拽拽麻绳。
很快，李常昭也踩在盗洞边沿的泥土上，小心翼翼地向下去。此地泥土夯实，他踩的每一脚都很踏实。只是盗洞狭窄，不能直起身来，一寸寸向下挪的时候，总有阴风从下方吹上来。
麻绳和洞口外的月亮在一寸寸远离他的视线，向下的坡变陡了，李常昭又不敢低头看，硬着头皮抓稳两边的泥壁。刘晏的身影也从洞口出现，他显然比李常昭更怂，挪得慢吞吞的，靴子踩在沙土上，碎石和粉尘就往李常昭脸上落。
“……”好想骂他。
李常昭甩了甩头，干脆向下滑得快一点。在漆黑的墓道里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候，他看见了火光，脚下也踩到地面。地面不同于上面的泥土，是结结实实的石板。
这就是墓道了。李常昭弯着腰，有水滴落进了他的脖子里，激得一个激灵，费劲地抬头去看。头顶是岩石，没有任何装饰和石刻。有几道细流从岩面手凿的圆孔里流出来，潺潺地淌进两旁的水槽里，又顺着笔直的水槽向前游去，消失在黝黑的墓道深处。
“墓主人还挺懂因地制宜的。”李常昭点评道。
徐胜举着火把，在他旁边解释：“尸身和陪葬都需要保持干燥，不然很快就腐烂了。”
“原来如此，多谢徐大哥。”李常昭在心里尴尬了一下，还以为是墓主人的闲情雅致。
他们留下三个捕贼吏在上面盯梢，也方便及时能用烟火报官。所以统共下到墓里的，就只有李常昭，刘晏，徐胜，还有另一个不良人。徐胜走在前面，李常昭在中间，刘晏其后，不良人殿后。
起先墓道狭窄，只能弯着腰走，上下四面除了偶尔出现的水槽和小孔，没有任何吸引人的地方。随着路途，墓道宽敞起来，能够直立前行，墙壁两侧也隔一段路就出现了油灯。这些油灯被先来的盗墓贼点上了，徐胜就把火把熄灭，拿在手里。
第一道门出现在几人眼前。
石门高大，此时紧闭着，门前有碎倒在地的镇墓兽。李常昭伸手推了推，门纹丝不动。他仰头观察一番，看见楣上有字。
“隶书，好懂。”刘晏踮着脚去看，一边读，一边念：“…生门莫扰，死门莫覆……我觉得它的意思是，不要惊扰为生人所设的通道，也不要倾覆死者的门户家宅。”
徐胜补充道：“汉墓常用这样的铭文。劝说亡魂不要干扰活人，也警告盗墓贼别来找死人的麻烦。这还有一行。”
李常昭顺着徐胜手指的方向去看，有一行反刻的字。字迹稍微有些模糊，甚至有火烧火燎的痕迹。他蹲下来，借着火光仔细看清楚。
“…石门既开，王将出…徐大哥，出下面是什么字？”
“王将出焉。”徐胜颇有耐心，索性一并解释了，“就是说，如果石门开了，里面的王就将要出来了。火烧的痕迹不是这次弄的，之前恐怕也有盗墓贼来过，他们在这点烧火炫耀。”
“炫耀什么？”李常昭用袖子沾了一点墙壁上流下的水，给石刻上的燎痕擦了擦，让那阴文更清晰一点。
“当然是炫耀自己在盗王侯的墓，亡魂又不会真走出来，里面顶多是恐吓与机关。”
刘晏突然打断道：“徐大哥之前做什么的？我与阿耶尝读百卷书，见过不少史家夫子，不曾见过这么懂汉代墓葬的。”
“我吗？土夫子出身，今从良了。”徐胜笑了一下，受伤过的下嘴唇稍稍咧开，在火光下显得他的牙齿森森地发白，“县令说你们要下墓，特地叫我来的。”
“哦…哦。”刘晏抽了一口气，憋不出词来，又觉得尴尬，只好乱夸，“徐大哥学富五车，真是实践出真知。”
“先研究怎么开门。”徐胜懒得陪这俩孩子玩，伸手在石门上开始摸索。看似牢牢契合的成块矩形岩石里，往往暗藏天地，他有经验，拔出匕首，贴着门框的石缝寻找机关。李常昭有样学样，也跟着徐胜一样，拿小刀撬石墙上的缝隙。
不知道谁先碰了什么地方，石门震颤起来，随着一阵沉重的推行声，门开了一道缝。徐胜和不良人一人一边，协力把石门推开。风从门内呼啸而出，吹得几人睁不开眼睛，将墓道两侧的烛火也一并熄了。
在一片漆黑里，“噼啪”地亮起来一簇火苗。刘胜点燃了火把。
李常昭向着火光走，跃进石门内侧，四处观望。火光跳动之间，只见
朱砂和赤石脂大面积地铺在石壁上，整条墓道的两侧赤红如血。
李常昭顿时哆嗦了一下，后脖子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赤色之上，有用石黛勾勒的奔马与车驾。驾车的王侯、乘马的将士，都是朝向石门的方向前行，仿佛真要从那石门出去，回到阳间。石青和雌黄描画的飞鸟在沿着墙壁向上翱翔，李常昭的视线跟着看过来，头顶的石壁用玄色铺满了，白垩勾勒出的星宿与流云，则向墓道深处涌流。
“…这…”徐胜也看得呆了，半蹲下来盯着墙上的绘画，“不像是墓主出行图，南天门一般都会画在主墓室的门上，为什么向外来…”
刘晏的表情也严肃起来，眯着眼睛，追着去看壁画上的鸟兽：“如果是寻常汉墓，应该没有这么多异兽才对…怎么会有羽人？”
李常昭完全参与不了这个话题，只好负责拿着火把，陪着他俩细细端详。另一个不良人迟迟不说话，他本来想与对方交流，奈何后者完全拉着一张脸，明显不好相处，只好作罢。
不过，此时，那哑巴一样的不良人抬起了手：“老徐。这地方不对劲。”
徐胜站直身体，看向不远处的石门：“六刀，你也这么觉得？”
“门外的烛火应该是盗墓贼留下的，按你说的，他们至少有六七个人。为什么整条墓道的灯光都熄灭了，而且我们这么大声交谈，走路，甚至开启石门……盗墓贼都没有反应？”
六刀居然滔滔不绝起来，拔出了腰侧的刀。
“我早觉得奇怪了，于知涯用了两年时间，做了这么足的准备，要挖的墓竟然修在近水的地方。我以为这个湖本来是没有的，但是刚才——刚才那个墓道上连水槽都有。临水的地方潮湿易腐烂，从古至今都不适合修建陵墓，这种湿度下的壁画居然千年不脱落，这怎么可能！？要么是后朝的赝品，要么是于知涯设的套…”
“非也。”
沉静的声音在李常昭耳畔响起，有寒冷的吐息落在他耳畔。
“此地有我修缮，故能千年不朽。”
鬼兄！李常昭瞪大了眼睛，他没有轻易转头，想必扭头看也是一片空无。他本来想靠在石壁上，这下只能避让开鬼兄的劳动成果，在心里答复他：你和我说没有用，你要跟他们说。
“……”
关键时刻鬼兄又不搭理他了。
“我看不像，虽然壁画完好无损，但画法显然是汉初的。往里走走再说。”徐胜说。六刀犹豫着点了点头，攥紧刀柄，向墓室深处看去。
两道赤红的壁画像缎带一样没入黑暗里，无声无息，仍是令人心慌的死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