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万年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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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落在室内，随着公孙鹞的提笔声缓缓向前，像潮水一般推进着照在李常昭的脸颊上。等了约有一炷香，公孙鹞终于“喀”地放下笔。他将牒文卷起，塞进空竹筒里，两头堵上封泥，盖上公章：“拿去。”
“多谢中郎将。”李常昭把它往怀里一揣，恭恭敬敬地行叉手礼。他走出衙署，算了一下时间，现在大约刚到辰时一刻。
按昨天的计划，今天只往京兆府，不去弘文馆。如果运气好，甚至下午就能往万年县去详查了。京兆府就在光德坊，距离皇城不过几步路，从金吾卫翊府出来拐个弯就到了。李常昭揣着牒文，捏着鱼符，慢悠悠地在大街上散步。
有了中郎将的牒文和阿耶的名头，想要调查工曹详录容易至极。鬼兄又强调过“水路”，还能顺道问问京兆府里负责户籍、水利的司录参军，岂不是一举两得？
李常昭心里暗喜，正巧路过刘宅，他便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刘晏置身事外。三步并作两步叩响门环，让家仆喊刘晏出来。
“二郎还在睡。”刘家管事有点窘迫地探出头来，“李郎君若无急事，晚点再来……”
“日上三竿了还在睡？我去揪他起来。”
李常昭长腿一迈，直接跨过门槛，竟就这么轻车熟路地闯了进去。管事平常必然是要拦着他，今一见这位爷身穿官袍，腰挂横刀，以为是有公务要事，连忙让了一条路出来。
刘晏脑袋还蒙在被子里，人正梦到泛舟湖上，忽然让股强光晃了眼睛：“刘——子——逸，别睡了。”
“婶子，我再睡……”
“谁是你婶子。”李常昭一把掀开被褥，让试图钻回被子深处的刘晏无处遁形，顺势一脚踏在床沿的木框上，“赶紧穿衣服，你李兄今天要带你涨涨见识。”
原来是好朋友李常昭大驾光临，刘晏顿时醒盹了，爬起来便开始找衣服穿。李常昭饶有兴味地抱着手臂，在门口靠着，左脚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板。
“你今天这身衣服，我非要喊你一声李中候不可了。”刘晏选了件赭色半臂，外罩宝蓝色襴袍，手抓折扇，颇是风度翩翩，“干嘛去？有新曲听？”
“捉贼去。”李常昭道，拉着刘晏就往外跑，“等会路上给你买饭吃。”
刘晏的阿耶是秘书丞，司掌古今经籍、档案文书，刘晏肯定也懂得不少汉代的旧事。那玉佩是他捡到的，刘晏还姓刘…那鬼也姓刘。李常昭把这些半竿子打不着的东西合在一起琢磨，偶尔扭头看看刘晏。
刘晏这会儿左手夹着油纸包的煎饼，嘴里咬着块透花糍，正吃得香，活像只偷食的短尾鼠。哪里和那同姓氏的鬼有一点相似之处，鬼兄少言寡语，气度非凡，要是能看到脸……李常昭短暂地想象了一下，只怕是一张浓眉怒目的脸，鬼兄莫不是和自己老爹长得一样……
那可太吓人了。
李常昭赶紧挥却这个想法，快步向京兆府去。他把刘晏“寄存”在门口值房，自己一人去找司录参军。京兆府的节奏明显更快，氛围更肃穆——也可能是李常昭根本不怎么上值。他下意识收敛了脚步，靠着墙边避让，不多时才找到司录参军处。
有了牒文，办事起来又快又便利。李常昭很快拿到工曹详录，一行行向下找，万年县杜陵的动工记录不多，五天前新写的墨尤其重，很快就跃入眼帘：
开元十二年春三月七日。万年县杜陵邑西南三里。修葺家宅，开工通渠。自携二十岭南劳工，香料行商人于知涯签。
李常昭微微皱着眉头，紧盯着这一行墨字。
杜陵邑开工的人手居然是从岭南带来的？李常昭自己是左金吾卫中候，就算再怎么不当值，平时也没少在东西市井里徘徊。这两年里可没有听说过哪个岭南香料行的商人叫做“于知涯”。这商人购地两年才开始动工，为什么无人发觉这件事的怪异之处？难道是因为圣人正在东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便将这件事视作寻常富户置地翻修罢了？
这必然是件大案。李常昭心下确凿，借了纸币撰抄一份，便揣在身上。他甫一出门，就拉上刘晏，好好把昨日相别到今天的事情讲了个明白。
“你怀疑于知涯在盗挖汉代王陵？”刘晏挠了挠头，他一时间接受了太大量的信息，脑筋转得飞快，“唔。不无道理。于知涯看来一开始就打探到了王陵所在，甚至他还在岭南时候就计划好了。所以才打着富商的旗号买地，等到两年后再动土，便不会太引起别人注意。此时叫来的二十个人，恐怕就是准备齐全的土夫子……”
“我也是这么想的。”李常昭从驿站借了两匹马，把缰绳递给刘晏，“就咱俩去，你怕不怕？”
刘晏懒洋洋地翻身上马，抓着缰绳道：“你不会找县衙要人手吗？关键时刻要亮一下你的金吾卫鱼符啊，李中候。”
长安城中人多，不许擅自跑马。二人便先走马出城，再从官道驾马。
一路飞驰之间，从官道两侧的桃李树下穿行，身上和鞍前都落下几朵白花。远处郊外原上青草繁茂，遍布紫黄交错的野花，再放眼去，麦苗青绿，欣欣向荣。
刘晏在马背上晃晃悠悠的，像醉在花香里一般，口中念念有词：“花萼楼前雨露新，长安城里太平人……”
“背什么呢？”李常昭扫下落头顶的花瓣，扭头问他。
“前中书令张说的诗！你看这美景，李兄！如今天下安泰，若能一醉不醒，睡死在盛世里，我实在是心里无憾了。”刘晏一边感慨，一边叹道，“天下息戈有几时？我阿耶总说，太平盛世，实在是来之不易…我活着的时候便要畅快地玩，最好死了也不碰上乱世，这辈子爽死再说。”
李常昭不爱听他说什么乱世的话，就笑骂：“你嘀嘀咕咕的说什么东西，少说乱世，晦气！就说这大唐一直繁盛下去，年年开春我都能来喊你出来踏青。”
两人到万年县时，见到有三五个人在官道旁候着。县衙显然一早就得到金吾卫衙署传来的消息，特地派人来迎接。
人群中有一位文官打扮的男人，想必就是县令了。李常昭急忙跳下马，率先向他行叉手礼：“县令。”
“李中候一路奔忙，还请移驾敝舍，品茗一杯。”
李常昭直接切入主题，拿出牒文的竹筒，道：“时间紧迫，恐怕要暂别县令美意。改日定请您来长安城中作客，去顶好的酒楼，奉上酒肉长谈。今次我想与县令借些人手，三五名就够了。”
县令见他也不说客套话，也直行公事，接过竹筒，对照封泥看了看：“唔，确实是…今早听闻金吾卫要调查于宅，我还没来得及勒令其停工。”
李常昭爽快道：“不妨事，县令安排三五个人给我，我亲自去查。顺便…我这位小兄弟出门在外未带武器，再借一把横刀。”
刘晏一听要动手，脸色都白了，忙推拒道：“诶，我…就算了吧。我是李中候的文士，不懂武功数路的。”
县令显然更听李常昭的安排，“借”与他三名捕贼吏，两名不良人，以及一把横刀，又把于家和杜陵的事情稍稍介绍了一番。
万年县是京县，杜陵又是其中景色尤美的富裕镇邑。加之作为水道枢纽，有常住人口众多。川水、潏水、荆溪、曲江，四水环绕杜陵，往来商船客旅陆毅不绝。
这岭南商人于知涯五年前便进京了，但并未在长安里行商，反而是在京县周遭开设铺子，据说每年都有船只来卸货，卖的也确实是香料。两年前他似乎回家守孝，故而买了地却没有动工，才拖延到今年。他买的地有潏水的一条支流，一座小湖，据于知涯说，是方便他将香料从码头送入宅邸里检验。
“听起来没有大问题。”刘晏一边走，一边四处观望，“只有一件事，我实在不能理解，把河水支流引入院里造景倒是很正常，可是……船进家里？岭南人生活的地方本就近水，难道他们不在乎这些……”
“我也觉得这里有疑点。”李常昭说着，紧跟不良人的指引，往于宅去，“要不要一会于老板？”
刘晏咬了咬嘴唇，他可是纨绔！做正事的时候不帮倒忙就不错了：“这…岭南商人的头脑，向来都是鬼精的。我可真不敢，要去你去。”
于宅实在是一块阔地，草木繁茂，从林子的另一头传来动土的声音。此地背靠杜陵，看来有几道渠已经挖通，隐约能听见水声，有三个汉子正在奋力地掘土。
李常昭比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其他人都尽量放轻动作，贴着树干半蹲下来，试图偷听。
“喂，听闻毛五掘到墓道嘞。”其中一个汉子说。
“真个？呢处当真有！”
“今晚我哋落去探下，撞下彩。”最开头的那个汉子凿了一下土，“，话唔定真系汉王墓噉，今次撞彩撞到宝，实发达啦！”
“于老板话嘅原来系真㗎！”
李常昭虽然听不明白，但隐约捕捉到“墓道”、“汉王墓”，下意识把手按在刀柄上。他微微松了一口气，上路以来，一直心中揣揣不安，恐怕不小心误会了于老板，要是闹个这种兴师动众的大乌龙，恐怕圣人都会为他胡乱行事而震怒。好在这里确实做着不正当的生意。
他扭头看了一眼在另一边躲着的刘晏，两人视线相接。刘晏伸手比划，摇了摇头。李常昭哪怕不看他的手势，也明白他什么意思：
绝对不能找于知涯，免得打草惊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