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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上值 ...

  •   夜间的李府,走动的家仆并不多。这诺大的将军府里并无多少人声,常常显得冷清。

      李常昭扶着门框,挪着进了卧房。室内没有点灯,月色让他的背影上裁开,在地面上铺设一层银灰。白日里快活不羁的少年郎,此时却有些神色郁郁,略显落寞。他关上门,点上油灯,就一头倒进胡床,挨了棍子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李怀振与他娘,李夫人…或许,应当称呼许氏,和离许多年了。李常昭窝在被子里,将自己蜷进去。

      小时候,将军府里总有谈笑声,娘搂着他,在石砖上慢慢学步。但当他开始读书识字,年少的无忧无虑就息止于教书先生踏入的一瞬。李常昭在窗边背千字文,廊外是阿耶和阿娘一声更高过一声的争执。年少的他想,原是读书害得耶娘吵架,我便不读了!

      他从桌案前甩手去,数着日子慢慢长大,到今日,已经一十九岁。之前阿娘偶尔还来看他两回,后来或许是失望儿子的颓废,也渐渐不来了。府中仆从越来越少。到后来,就剩下值夜的更人和几个老仆。

      李常昭把脑袋往被子里拱,上半身闷在被子里,两条腿还搭在胡床边上。

      阿耶的想法他明白,但他着实不想再拿起书卷,也不愿意走上阿耶的老路。既然最后的结果都是曲终离散,他再努力又有什么用?

      有风轻轻地掠过烛火,烛光闪烁一瞬,火苗从赤红霎时间转成青白,寒意穿透被子,无孔不入。那鬼也在屋里。但李常昭像个扎进沙子里的鸵鸟,全然不在乎了。

      “我不活了。”他闷闷地说,“你要我陪葬,我就陪葬吧。”

      鬼似乎在床榻前立着,呼吸近在咫尺。

      “鬼兄,你也看到了,我就是个扶不上墙的废物。”李常昭说,“除了喝酒、打马球、蹴鞠,我别的什么都不会。别说坟墓了,你让我把汉代的皇帝挨个背一遍,我也就知道汉武。”

      “骑都尉。”鬼的声音放缓了,隐隐约约,竟然能听出他原本的声线,语调平缓温和,竟有几分像儒雅君子,“人生于世,必有其用。乐娱声色,亦有其途。尔仅为拒学,并非不学,何求眼下?不妨循序求索,来日可证。”

      李常昭在被子里蠕动了两下,一拉被子,乱糟糟的脑袋就钻了出来,上一秒的忧愁竟然转瞬而逝:“你说话文邹邹的,我是听不明白,但这句我还真知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嘛!鬼兄,来都来了,要不我给你背诵一段,将进酒,杯莫停!”

      “……”
      鬼虽然没有形体,但此刻着实觉得自己本该有的脸上,应当抽搐了一下。

      李常昭振作的速度远超常人,背完一首《将进酒》,居然觉得自己颇有文化。李太白的诗他不仅记得这首,脑海里竟还能浮出五六首,心中顿时畅快,实在觉得自己是当世大才子一位。

      他一骨碌爬起来,煞有其事地整理一下袖子,作出副谈正事的姿态,可惜这纨绔子浑身上下都是玩世不恭的劲儿,着实严肃不起来。

      “鬼兄,你来都来了,咱俩说说。我今天还是颇有成效的!且说案子,一个盗墓,一个动土,都是万年县出的事。申请动土的时间在五日前,而你碰巧给了我三天时间。这几天不停工地干,应该能挖到墓穴了,时间对得上。那岭南商人于老板,地都买来两年却不管,偏偏要今年才动工……”

      “不错。”鬼回应了他,“继续。”

      “他买了杜陵邑的地,那地方本来就是汉宣帝的陵墓…估计是想要挖汉代皇陵?肯定是特意做的准备,材料齐全,人手…我明天看看工曹详录,是不是本地招的。”

      “不仅如此,”鬼说,“需尔彻查。”

      李常昭巴不得鬼兄给他透透题,可这鬼说话如蹦豆,他想尽办法也撬不开,鬼兄显然多一个字都懒得给:“这位鬼殿下,我连汉宣帝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想要知道你是谁……也太难了,这位不知道姓甚名谁的鬼夫子,教教我吧!”

      “我既为藩王,自然是刘氏宗亲。”鬼轻微地叹息,室温顺利地降了几度,“尔若好奇,只需读高祖,及惠、文二帝,可寻我年岁。若不读书,也好直往杜原,留心水道。”

      李常昭大喜,果真恰当时刻撒撒娇,就是鬼也能吃这套,两手合十作势拜他:“多谢夫子,多谢刘夫子!”

      鬼没有再回应他,烛火幽幽一曳,寒气尽数散去。

      李常昭心里想,这鬼兄虽然说话奇怪,但一番交流下来,似乎也没有第一印象的脾气那么差。它也许是着急?才行使暴力手段,好催促他迅速做事,夜里却又来关照他。至于那个“骑都尉”的称呼,也许要多多琢磨,恐怕有什么关系。

      他挪了挪,在胡床上横躺,两手枕着后脑勺,目视天花板。月光被窗纸隔绝,只有摇曳的火光在墙壁上,犹如淋漓的波光,照亮顶棚的彩绘。李怀振只在他的卧房做了房顶彩绘,石青、石绿与朱红勾勒的宝相花,弗如只只眼睛,日夜凝望着李常昭。

      若能人言,恐怕都要开口说:大将军之嫡子,为何久不成器?况为天下之耻!可笑,可笑!

      李常昭心里一揪,胡乱挪开了目光,把腿也缩回胡床,决定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时间还有两日,姓刘的鬼兄恐怕比自己着急,竟然直接告诉他方向了。

      高祖,惠帝,文帝,都在汉初。而杜陵的修建则是在百年之后。这个鬼多半不是汉代中后期的,所以才说“杜原”,而不是直呼“杜陵”或者“杜陵邑”。李常昭绞尽脑汁,只记得大概几朝皇帝,什么刘彻派遣卫青、霍去病驱逐匈奴,又记得从舞姬那儿听过些乐府,余下则对汉朝一无所知。

      想要了解鬼兄,还是得去找找《汉史》看,择日要去跑弘文馆,好好查查。至于杜陵,什么水道土路的,明天再说。李常昭一想书本知识就困,索性把靴子蹬掉,衣服一脱,倒头就睡。

      李常昭一觉睡醒,天色昏暗,居然距离卯时还有段时间。他醒来时门窗皆是关的,月光从纸窗另一头照进来。

      从前李怀振打完他还会禁足,要求李常昭尽可能维持世家之姿。如今是彻底管不住了,连忠叔也不来喊他起床,只把饭盒留在桌上。李常昭在被窝里动了动,心想,自己还不算让家里大失所望的不孝子呢。

      当今做不肖子孙太容易了,照他来看,不孝子要这样:大多嘴上说要求自立,先借做生意为由,把祖先家业挥霍一通,再娶妻纳妾,让妻儿都给自己干活,负债累累,祖坟陪葬都要挖了卖钱。他李常昭除了做散财童子,天天吃酒打球,伤天害理、骗人感情的事还真没做。就算是谈情说爱,他也都寻些与他观念一样的,彼此玩玩而已,不伤感情不伤身体,光伤钱。

      他故意赖了一会床,将将错过卯时正点,这才磨磨蹭蹭坐起身来。

      今个要去京兆府,就要先去找中郎将出具牒文,得穿官服。

      李常昭从箱里取出官袍,抖了抖,虽然他压根不穿,这衣裳却一直有人在打理,不知是不是阿耶盼着他早日成材。李常昭一想这个就心烦,他对着镜子坐下,先束发,再修面,系好巾帻。

      好一张掷果盈车的脸,李常昭美滋滋地对着镜子欣赏。他的眉毛生得颇有气势,浓眉漆黑,眉峰犹如锋利的柳叶,在眉尾上昂。眼尾下垂,有卧蚕在眼下,竟有几分英武武将的相貌。李常昭摇着头感慨,可惜,可惜,脸不配德,啧啧。

      待他将袍服穿戴整齐,一身水青色官袍,袖口用皮束手系牢,脚蹬皂靴,腰挂小包,再抓起横刀。照镜一看,好个英气的小军爷。

      李常昭大步跨出门外,正巧碰见在门前安排家事的李忠,眉毛一挑:“忠叔早啊。”

      李忠训话到一半,好奇又纳闷地瞥过去,其他仆从也随着上下打量李常昭。他们中有些人实在不把这个少主人当回事,毕竟他整日游手好闲,不是招猫逗狗,就是不在家。李常昭能打扮的这么齐整,倒是实在难得一见。

      “少主是要…?”李忠盯着他看了半天,这小子居然打扮得像个白面官人,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去找衙署,见中郎将。”李常昭顿了顿,摸着横刀的鞘,还是补上一句,“…忠叔,你也告诉我阿耶一声,我今天晚归。”

      李常昭说完,不像平时一溜烟蹿出去,反而神气地慢悠悠从后门出去了,嘚瑟得二五八万,看得李忠莫名其妙有点火大。他做管事三十多年,有时实在对老爷怒揍大郎君的做法表示赞同。

      李常昭溜达到衙署,卯时过半,门前已经上了灯笼。李常昭对这个中郎将倒是心里有几分敬意,每次见他都要收拾一番。

      这中郎将名叫公孙鹞,郾城人,有个相当知名的姨母——以剑器舞艺,天下闻名。公孙氏的剑舞百闻而难得一见,常被圣人屡召入宫,但究其实也算是伶人。平常人等就爱拿这个开中郎将的玩笑,问他会不会舞剑,叫他也学姨母,拿剑演一段给大家助助兴。

      公孙鹞人如其名,个头不算高,但脾气着实暴烈,是个性情中人。凡在他面前辱笑他和公孙氏的,都被公孙鹞徒手揍了个鼻歪眼斜。此人在公务方面更是老道,做事利落,与人相处也颇为油滑,后来便没人敢贸然让他“舞剑”,见面也得恭恭敬敬唤一声中郎将。

      李常昭实在喜欢这个犀利的上司,奈何上司懒得看他。

      “李中候何故大驾?”公孙鹞皮笑肉不笑地搁下毛笔,“今次又要我压下什么事?不巧又踩坏了人家的摊位,还是打翻了画舫上的花灯啊?”

      “我来向中郎将请一篇牒文。”李常昭不怕他,淡定地拉开胡椅,在公孙鹞眼前坐下,“这几日有岭南富商在杜陵动土,我怀疑这些人等不怀好意,有偷盗之虞。”

      “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谈到公事,公孙鹞可算表情柔和了些,“早晨你没到的时候,陈录事上报了万年县的情况。虽然他觉得此事并无蹊跷,但以我之见,其中定有隐情,只是调查万年县已出长安,不在金吾卫职责之内。既然你打算负责这件事,我需转告县尉和京兆府。”

      “中郎将英明!”李常昭心说,看吧,陈录事懂个什么,还得是上司有眼光。

      公孙鹞取了纸,一边写,一边嘱咐道:“李中候,此事尚未立案,不能任意调遣人手,你自己一人要万分小心。等下我遣人送去万年县,你拿着一封去京兆府就是。另外,此事若有实证,也不能在金吾卫衙署门下受理,需转交大理寺。我为你行个方便,提前写一封牒文,待你找到证据,我再递交大理寺。”

      “是,是。中郎将真是慷慨。”李常昭乐呵呵地坐正了。心里却想,他若能拿下这等盗窃王侯墓的大案,到时候转交大理寺,岂不是白干了?

      李常昭等待牒文的时候,有一阵阴冷的风在窗外掠过。
      那风没有吹进室内,亡魂没有踏入干扰,它静静地在远处观望,在日光之下隐约有个暗淡的廓形。

      从李常昭踏入衙署,它便不着痕迹地尾随其后。李常昭换官服,行公事,在它眼里看为妥当。可兴许是察觉到了李常昭的心思,好似被触怒一般,发出无人能听见的冷笑:“贪名逐利,看来也不过如此。”

      有脚步声从连廊尽头走来,鬼魂的廓形微微抖了一抖,迅速消散在风里,只是它虽然消散,那余怒却波及到了旁边摆在陶盆里的牡丹花。

      陈录事抱着卷宗,路过陶盆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啊!我早晨刚浇的牡丹!怎么这一会没见就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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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在更新这篇,蹲蹲降将的小伙伴们可以等我慢慢更新。 战国好难写!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