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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4章 观澜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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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塔,观澜阁。
与西阁会议室那种冰冷、压抑的官方感截然不同,观澜阁坐落在联盟建筑群南侧的人工湖畔,是一处半开放式的休闲餐饮区。木质结构为主,辅以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将湖光山色尽数收纳。暮色四合,天际残留着一抹瑰丽的紫红,倒映在粼粼湖面上,又被阁内温暖的灯光揉碎,氤氲出几分难得的静谧与柔和。
宋玉茗到的时候,傅析木已经在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身姿舒展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着一个深蓝色的火机,开合间发出清脆的“咔嗒”声。窗外暮色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深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少了些会议室里的锋利与戏谑,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沉静。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宋玉茗身上,嘴角很自然地勾起一抹弧度,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还挺准时。”
宋玉茗在他对面坐下,将外套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她换下了作战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和深色长裤,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颈间,那条祭司泪项链贴着皮肤,在室内暖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我一向守时。”宋玉茗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但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踏入这个环境、看到这个人的瞬间,似乎无形中松缓了一丝。
傅析木低笑一声,将菜单推到她面前:“看看想吃什么。这儿的松露烩饭和香煎银鳕鱼不错,甜点的话……”他顿了顿,眼神在她脸上扫过,“你看起来需要补充点糖分。”
宋玉茗没接话,低头翻看菜单。停职调查的裁决像一块冰碴子梗在心头,父亲的严厉、周振业的嘴脸、周泽那苍白恐惧又隐含怨毒的眼神……种种画面交替闪过。她知道傅析木约她出来绝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但此刻,她暂时不想去思考那些纷繁复杂的算计与阴谋。
点完餐,侍者安静退下。一时间,只有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水波声。
“今天会上,谢谢。”宋玉茗率先打破沉默,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她指的是傅析木用那种近乎诡异的方式让周泽闭嘴,以及之后那些关键的技术分析。
傅析木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会直接道谢。
“我只是陈述事实,顺便……”他拖长了音调,眼底重新浮起那种熟悉的、略带玩味的笑意,“看不惯有些人太吵。而且,周泽那小子,看着就让人手痒。”
宋玉茗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她知道傅析木有他的目的,但这不妨碍她承这个情。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傅析木问得直接。
“等调查结果。”宋玉茗回答得简略,“或者,自己找点事做。”
“比如?”
宋玉茗抬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透:“比如弄清楚零序峡谷到底发生了什么。周泽的记录丢失得太干净了,还有那个女孩……联盟打算怎么处置她?”
傅析木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那孩子现在在最高级别的监护病房,由医疗部和研究部共同看管。她手腕上的世界树纹路……惊动了不少老家伙。至于处置?”他轻笑一声,带着淡淡的讽刺,“无非是‘保护性监护’、‘血脉研究’、‘潜在战略资源’那一套。她现在就是个香饽饽,也是烫手山芋。”
宋玉茗的心沉了沉。她想起女孩在自己怀中瑟瑟发抖的样子,那微弱的、顽强的心跳。
“她不是物品。”
“但在有些人眼里,她是。”
傅析木的语气平静而残酷,“尤其是当她可能牵扯到古老的秩序祭司血脉、甚至可能与正在蔓延的‘神蚀’有关时。联盟不会放过任何可能增强力量或找到对抗神蚀弱点的机会。”
“所以你在这个节骨眼回国,也是为了这个?”宋玉茗直视着他。
傅析木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探究,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别的什么。
“一部分是。库迪斯市的兵变和法器师失踪,背后很可能也有神蚀力量的影子,并且指向了联盟内部。我回来,既是避祸,也是想从源头查起。至于祭司泪……”他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项链上,“它选择了你,不是吗?”
“选择?”宋玉茗蹙眉。
“强大的古老遗物往往有其灵性。它在你情绪剧烈波动、能量不稳时主动安抚你,这本身就是一种认可和回应。”傅析木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宋玉茗,你做的那些梦,你真的觉得只是普通的噩梦吗?”
宋玉茗呼吸一滞。关于梦境的具体内容,她连江无虞都没有细说。傅析木怎么会……
仿佛看穿她的疑虑,傅析木指了指她颈间的项链:“祭司泪传说中是两位祭司的眼泪融合而成,承载着他们强烈的情感与记忆碎片。你戴着它,被它触动,产生一些跨越时间的感知或梦境投射,并非完全不可能。”他顿了顿,“指挥特部的秘密档案里,有过类似的记载。”
就在这时,一道爽朗却带着点夸张惊讶的男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哟!这不是我们傅大指挥官吗?约女孩子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宋玉茗和傅析木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材高大挺拔的男人正朝着他们这桌走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风衣,肩章上是风神部的徽记。他看起来比傅析木年长几岁,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洒脱不羁的气息,此刻正咧着嘴,露出白得晃眼的牙齿,笑容灿烂得有点欠揍。
而他身边,还跟着另一个人。
那人身形清瘦一些,穿着指挥特部那身独特的浅蓝色的衬衫,纯白军装外套随意地搭在臂弯,气质温文尔雅。他戴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是温和的浅褐色,此刻正带着些许歉意和无奈的笑容。
傅析木在看到来人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程钎,你嗓门还能再大点吗?整个观澜阁就听你嚷嚷了。”
名叫程钎的男人已经大步走到了桌边,毫不客气地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灼灼地在宋玉茗和傅析木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宋玉茗身上,笑容变得更加热情:“这位就是宋玉茗队长吧?久仰大名!我是风神部特遣队队长,程钎。这位是宴君行。”
宴君行走上前,对宋玉茗礼貌地点头致意,声音温和清润:“宋小姐,幸会。程队长比较……呃……活泼,抱歉。”
“没事。”宋玉茗对两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她听说过风神部的程钎,以行动迅捷、作风大胆著称,年轻一代中颇有名气,先前长期待在安克劳斯堡分部,与傅析木相识其实不难猜出来。宴君行更是,指挥特部的考古天才,海神部后裔,和傅析木可以说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
“你们怎么在这儿?”傅析木问,语气里带着点“你们来得真不是时候”的嫌弃。
“来吃饭啊!观澜阁又不是你傅二包的。”程钎理直气壮,然后冲侍者打了个响指,“加两副餐具,再加几个菜!记傅指挥官账上!”
傅析木:“……”
宴君行无奈地笑了笑,在程钎旁边坐下,对傅析木解释道:“刚结束一个外勤分析会议,程队长说想喝这儿的冬阴功汤,就过来了。没想到碰到你们。”他目光温和地看向宋玉茗,“宋小姐,今天西阁会议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请别太介怀,清者自清。”
他的安慰很得体,让人生不出反感。宋玉茗点点头:“谢谢。”
程钎已经自来熟地开始打量桌上的菜,啧啧两声:“傅二,你这请客规格不行啊,就点这些?亏待我们宋执行官可不好。”
说着就又加了两个菜。
宴君行推了推眼镜,语气认真:“峡谷的能量异常数据、影蚀诞生与上路屏障缺口的时间关联,这些技术疑点,指挥特部会继续深挖。傅指挥官今天在会上提供的分析,只是冰山一角。”
傅析木哼了一声:“你们动作也太慢了。”
“涉及内部人员,尤其是高层亲属,需要更谨慎的证据链。”宴君行不疾不徐地说,“不过,方向已经明确了。而且……”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宋玉茗,“宋小姐带回来的那个小女孩,可能会成为新的突破口。”
提到小女孩,桌上的气氛微微凝滞。
“那孩子怎么样了?”宋玉茗问。
“生命体征稳定,处于一种类似自我保护的沉睡状态时,偶尔会无意识地说一些模糊的词语,像是古语片段。”宴君行回答,“研究部的老学究们如获至宝,天天围着转。不过,杨老亲自过问了,要求必须以孩子的安全和健康为第一前提。”
杨老是联盟内德高望重的元老之一,他的话有一定分量。
宋玉茗稍微安心了一点。
“过几天的海神号宴会,那孩子会不会被什么人惦记?”程钎忽然插话,他舀了一勺刚端上来的冬阴功汤,吹了吹气。
“海神号宴会?”宋玉茗看向傅析木。她隐约记得这个名号,似乎是由海神部主办、联盟高层和各界名流参与的重要社交兼外交活动,两年一度,极为隆重。
傅析木点了点头:“嗯,就在五天后。今年轮到海神部做东,地点在港口的海神号邮轮上。算是联盟内部的一次重要交流,也会有一些外国使团和特殊嘉宾参与。”他看了宴君行一眼,“宴大考古学家家里是主办方之一,他到时候肯定忙得脚不沾地。”
宴君行苦笑:“别提了,一堆繁琐的流程和宾客名单要核对。不过这次宴会,确实可能谈及一些敏感议题,包括近期神蚀事件的加剧,以及……一些古老血脉和遗物的重新现世。”他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宋玉茗的颈间。
宋玉茗立刻明白了他的暗示。峡谷女孩,祭司泪,甚至她自己那异常的共鸣能力,在有心人眼中,都可能成为“议题”。
“你会去吗?”她问傅析木。
“收到请柬了。毕竟顶着个指挥特部指挥官的头衔,还是傅家的人,不去不合适。”傅析木语气有些懒散,随即看向她,“你呢?按惯例,队级及以上人员原则上都需出席。虽然你现在停职,但以宋家千金的身份,应该也会收到邀请。”
宋玉茗沉默了片刻。她拿起叉子,拨弄着盘中的沙拉,声音平淡:“我没有收到。”
桌上安静了一瞬。
程钎和宴君行交换了一个眼神。傅析木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深蓝色的眼眸眯了眯,掠过一丝冷光,但很快恢复如常。
“啧,”程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动作够快的啊。停职令刚下,连宴会请柬都‘忘了’发?这是打算把人彻底边缘化,还是做给某些人看?”
宴君行轻叹一声:“恐怕两者皆有。西阁会议虽然有了结论,但争议仍在。”他看向宋玉茗,语气温和却犀利,“宋小姐,这未尝不是一种信号。你在峡谷的发现,触动了一些既定的利益或认知。”
宋玉茗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习惯了。”
宋家千金的身份带来光环,也带来更多的审视与无形的枷锁。父亲在会议上那句“以大局为重”犹在耳边。
或许,这也是“大局”的一部分——暂时将她排除在某些场合之外,减少变数。
“习惯什么习惯!”程钎把勺子往碗里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颇有些打抱不平的架势,“要我说,越是这样越该去!你要是想去可以作为我的女伴去,风神部特遣队队长的女伴我看谁有意见!”他冲宋玉茗眨眨眼。
傅析木一脚踹在程钎椅子腿上:“吃你的汤吧!话那么多。”
程钎夸张地“哎哟”一声,对着傅析木龇牙咧嘴。
他这话听得出来是开玩笑的,宋玉茗从他的眼神里只有满含着“伙计我挺你”的程钎式的直爽和义气。
“程钎,你去年宴会上抱着柱子跳探戈,被录下来在内部论坛挂了整整一周的事,是不是忘了?你是想让宋执行官跟你一起重温经典吗?”
“那是意外!今年我肯定不喝那么多了!”
宴君行忍俊不禁,摇头道:“程队长,你的舞伴人选,风神部内部不是已经有好几位女士在‘竞争上岗’了吗?你就别给宋小姐添麻烦了。”
“我就是表达一下支持嘛!”程钎挠挠头,又看向宋玉茗,眼神真诚,“不过说真的,宋执,你要是想去,肯定有办法。别被这种小手段影响了。”
宋玉茗对他点点头。她确实没把请柬的事看得太重,去或不去,她自有考量。
“说起来,”程钎咽下一口银鳕鱼,看向傅析木,“你们指挥特部今年是不是又要借机搞什么‘特别观察’?我听说安保规格比往年高了一大截,连我们风神部都要抽调精锐去外围协防。”
傅析木慢条斯理地切着盘中的牛排,头也不抬:“神蚀事件频发,边境也不安宁,提高警惕是应该的。何况这次宴会有几个‘特殊客人’要来。”
“特殊客人?”宋玉茗心中一动。
宴君行接过话头,声音依旧温和,但内容却透出分量:“北方几个古老家族的代表,以及……西大陆圣庭的观察使。”
西大陆圣庭。那是与神约盟关系微妙、在对抗神蚀方面既有合作又有竞争的另一大势力。他们的观察使在这个节骨眼上到来,绝非仅仅是礼节性拜访。
“圣庭的人怎么又闻着味就来了?”程钎挑眉,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宋玉茗身上,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
这些事或许在联盟内部极力控制知悉范围,但未必能完全瞒过圣庭的情报网。
“或许兼而有之。”傅析木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圣庭对古老血脉和遗物的研究不亚于我们,甚至在某些方面更偏执。他们不会错过任何机会。”
宋玉茗感觉颈间的祭司泪似乎又微微热了一下。她沉默地吃着东西,味同嚼蜡。
停职的阴霾并未散去,此刻又添上了对那女孩命运的忧虑,以及对即将到来的、显然暗流汹涌的宴会的隐隐不安。她发现自己似乎正被无形地推向某个漩涡的中心。
话题随后转向了些许轻松的方向。程钎说起在安克劳斯堡分部时和傅析木合作的几桩趣事和险事,宴君行则补充了一些关于海外神蚀事件与古代遗迹关联的学术发现。宋玉茗大多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个关键问题。她能感觉到,傅析木虽然嘴上嫌弃程钎,但三人之间的默契和信任是实实在在的,那是经过时间和任务考验的情谊。
宴君行对第二纪年、秩序神庭、祭司体系的知识了解得非常深入,甚至超过了许多专业的历史研究者。而他提到某些古老符文或仪式时,眼神会不经意地看向她,带着一种深究的意味。
“……所以说,世界树纹路不仅是血脉标志,在特定情况下,也可能是一个‘坐标’或者‘钥匙’。”宴君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结束了关于某个遗迹封印的简短分享,“当然,这只是学术上的推测。具体到峡谷那个女孩身上,还需要更多观察和研究。”
“坐标?钥匙?”宋玉茗捕捉到关键词。
“打开某种封锁,或者连接某个被遗忘之地的可能性。”宴君行说得比较含蓄,“神话时代末期,尤其是审判台事件前后,秩序神庭为了保存火种或封印某些危险,设置了大量隐秘的‘界’。这些‘界’的入口和开启方式,往往与特定的血脉或信物相关。”
傅析木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水杯边缘,接口道:“指挥特部的部分机密任务,就涉及搜寻和监控这些可能的‘界’的波动。近些年,随着神蚀活动加剧,一些沉寂的‘界’似乎也有了不稳的迹象。”
宋玉茗想起了零序峡谷深处,那棵枯萎的世界树树干内部的空间,以及被困其中的女孩。那是否就是一个微型的、破损的“界”?
这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大部分时间是程钎和宴君行在说,傅析木和宋玉茗在听,间或交流几句。气氛算不上特别热烈,但有一种介于熟人之间的松弛感。
离开观澜阁时,夜色已深,湖面倒映着零星的灯火和模糊的星月。
程钎和宴君行还有事,先行离开。
程钎走前还冲宋玉茗挥手:“宋执,宴会见!记得考虑我的舞伴邀请啊!”换来傅析木一记眼刀。
只剩下宋玉茗和傅析木两人,沿着湖畔的小径缓缓走向居住区。
秋夜的凉风带着水汽,吹散了晚餐残留的些许暖意。宋玉茗拉了拉外套的领子,颈间的祭司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触感微凉。
“程钎和宴君行,人不错。”她忽然开口。
“程钎话多,但可靠。宴君行……”傅析木顿了顿,“他知道的比他说出来的多得多。他是目前指挥特部,甚至整个联盟里,对古老神话、祭司体系和‘界’的研究最深入的人之一。他父亲是海神部总长,母亲是历史总档案馆的馆长。”
“他看起来,似乎对这项链,很感兴趣。”宋玉茗说。
傅析木没有否认:“宴君行对一切超出现有认知的现象都抱有极大的研究热情。他或许能帮你更好地理解你正在经历的东西。”他停下脚步,看向宋玉茗,深蓝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宋玉茗,如果你真想查峡谷的事,或者想弄明白你的梦和这项链,可以信任宴君行。”他顿了顿,“当然,也可以来找我。”
他的语气难得地认真,少了平时的慵懒和戏谑。
宋玉茗抬头与他对视,琥珀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映着远处微弱的光。
“程钎的话,虽然莽撞,但有一点没说错。”傅析木直起身,声音比刚才更懒散了些,“海神号宴会,你确实应该去。”
宋玉茗看着他,等待下文。
“那里不只是社交场。很多台面下的交易、信息的交换、立场的试探,都在那里进行。你现在被停职,反而少了些顾忌,可以用另一种视角去观察。”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宋玉茗,“而且,有些事,有些人,你需要亲眼看看,亲耳听听。”
“但我没有请柬。”宋玉茗陈述这个现实障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傅析木那双海蓝色的眼睛仿佛有种吸人心神的力量。他比宋玉茗高一头,低头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是一种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邀请意味的笑容。
“你可以作为我的舞伴出席。”
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一字一句,敲在人的心上。
宋玉茗微微一怔。
指挥特部指挥官、傅家二少爷的舞伴。这个身份,分量足够重,足以抵消任何“疏忽”带来的尴尬,也能让她以最合理的姿态重新进入那个场合。甚至,因为傅析木身份的特殊性,她或许能接触到更多程钎作为风神部队长无法触及的层面。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她将正式地与傅析木绑定在一起,至少在明面上。
傅析木身上显然也缠绕着无数谜团和风险——库迪斯兵变的牵连、他回国调查的目的、他母亲送来祭司泪的深意……
见她沉默,傅析木也不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坦荡,却又深邃得让人看不透底。
“傅析木,”宋玉茗就那么看着他,眯了眯眼,“你为什么那么肯定祭司泪在我手上我会经历梦境?”
傅析木愣了一下,深蓝色的眼眸倒映着宋玉茗微微仰头直视他的脸;随机他移开了目光,笑了:“回头有机会就告诉你。”
宋玉茗得到这个回答并不意外,恍如释然地点点头,然后抛出第二个问题:
“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傅析木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要看到她灵魂深处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我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他微微倾身,距离拉近,宋玉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混合着晚风的雪松香。
他的话语很轻,却重重敲在宋玉茗心上。
一类人吗?
或许吧。
同样骄傲,同样背负,同样在光鲜或冷硬的外表下,藏着不为人知的执着与孤独。
宋玉茗没有躲开他的注视,也没有后退。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宋家千金的身份或许会带来一些便利,但也会带来同等的注视和风险。我邀请你,不是因为这些头衔,而是因为你是宋玉茗。”他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们目标或许有重合之处。我们单独行动,都可能步履维艰。但如果有限度地合作,共享信息和资源,或许能走得更快,也更安全一些。”
“作为舞伴出席宴会,就是合作的开始?”宋玉茗问。
“可以看作是一个向某些人表明你并非孤立无援的信号,也是一个我们能够自然接触、交换信息的机会。”傅析木点头,“在联盟,很多事需要合情合理的‘场合’。”
他说得合情合理,利弊分析得也很清楚。宋玉茗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一个目前对她而言最优的选择。
但她依然保留着警惕。傅析木太聪明,太深不可测,与这样的人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步踏错,可能满盘皆输。
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傅析木补充道:“当然,这只是初步的合作意向。”
宋玉茗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湖面粼粼的波光。脑海中闪过西阁会议室里父亲严厉的脸,闪过周泽怨毒的眼神,闪过小女孩在树心中苍白的睡颜,也闪过梦境中希德尔那滴滚烫的泪。
她需要信息,需要突破口,需要重新掌握主动权。停职调查的被动等待,不是她的风格。
再抬起眼时,琥珀色的瞳孔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
“好。”她吐出这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
傅析木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那是一种达成共识的、带着些许欣赏的笑意:“合作愉快,宋执行官。”
“合作愉快,傅指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