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时》拿捏不了生活就拿铁

4、第3章 西阁锋鸣

　　次日下午。
　　西阁会议室外的走廊空旷冷寂，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天花板苍白的条形灯。偶尔有抱着文件的工作人员步履匆匆地走过，见到独自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宋玉茗时，都下意识地垂下视线，或刻意绕开半步，如同躲避某种无形的辐射。
　　门内隐约传来沉闷的议论声，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宋玉茗面无表情，抬手推开了沉重的合金门。
　　会议室里，光线被调节成一种过于明亮的冷白色，均匀地洒在椭圆形的长桌和每一张神色各异的脸上。
　　空气凝滞，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主位上，战神部总长宋临渊面容冷峻，眉宇间积压着经年的威势，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周身散发着不怒自威的气场，肩章上的将星在冷光下折射出近乎残酷的锐芒。他身旁两侧，几位其他神部的高层正襟危坐。
　　火神部书记周振业尤其显眼，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一双细小的眼睛正用一种毫不掩饰的、轻蔑的眼神打量着宋玉茗。
　　周泽坐在他父亲侧后方的下首位置，脸色在冷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尤其是宋玉茗。
　　“宋玉茗专员，你迟到了。”周振业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尖利而刻意，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激起回音。
　　宋玉茗甚至没有完全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内，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琥珀色的瞳孔平静无波：“三点整。刚好准时，书记。”
　　“入座。”宋临渊的声音响起，低沉，平直，不带任何情绪，却让整个房间的空气又沉下去几分。
　　宋玉茗走到留给她的位置——长桌末尾，正对着主位，也是离门口最近的地方。她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直，如同雪地里孤立的松。
　　“人齐了，那就开始吧。”宋临渊的声音低沉而具有威慑力，整个会议室立刻安静下来。他的目光落在手边一份厚重的纸质报告上，指尖点了点封面，“宋玉茗队长，关于零序峡谷任务，你提交的报告，经指挥部及特部联合研判，存在多处逻辑疑点与事实不清之处。你需要在此进行补充说明。”
　　他的话音落下，坐在他左侧稍远位置的一名年轻男子抬起了头。他穿着剪裁精良的纯白军装，与OCU或任何常规神部制式都不同，肩章是独特的双星环绕弦月徽记。
　　宋玉茗眯了眯眼，傅析木眼里挑衅般地，朝她微微颔首。
　　那是神约盟指挥特部的制服，这个部门独立于七大战斗神部之外，直属于最高评议会，权限特殊，行事神秘。
　　四目相对的刹那，宋玉茗似乎捕捉到他眼底一丝极快掠过的、像是某种无声的提醒。
　　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傅析木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在面前的透明操作面板上轻轻一点。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立刻亮起，显示出放大加粗的任务报告界面，数行文字被猩红色的高亮框醒目地标注出来。
　　“根据任务后方记录数据显示，在整个行动时段，零序峡谷核心区域并无任何生命迹象。你是如何在峡谷深处发现并救出一名女性幼童的？”
　　宋玉茗下颌线微微绷紧：“直觉。检测器在神蚀能量高度畸变区域，可能出现屏蔽或误判。反而如果监测数据‘无异常’，本身可能就是最大的异常。”
　　“直觉？误判？”周振业猛地提高声音，“好一个轻描淡写的误判！宋玉茗，就是因为你这自作主张的所谓‘救援’，导致小队阵型被破，周泽陷入险境，三名队员失踪！这个损失你担得起吗？！”
　　“周书记。”宋玉茗声音陡然变冷，琥珀色的瞳孔里凝起寒霜，“请注意你的措辞。任务失败，所有人皆有责任。请问，当三只初生影蚀同时围剿我时，您的儿子周泽副队长，又在做什么？”
　　她目光锐利地射向一直缩在周振业身后、脸色苍白的周泽：“似乎从始至终周副队的那柄剑都不曾出鞘哦？”
　　周泽的脸瞬间涨红：“你胡说！我是在寻找战术时机！”
　　宋玉茗：“那你找到了吗？还是在找到之前就先把自己的队友推出去挡刀？”
　　“你血口喷人！”周泽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脸色涨红，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她这是推卸责任！陈潇潇失踪是她自己撤离时慌不择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声音尖利而慌乱，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江美和陈晓呢？”宋玉茗眼底金光明灭。
　　就在周泽还欲继续咆哮争辩之时，一直沉默拨弄着报告界面的傅析木，忽然抬起了眼。
　　他没有看向任何人，也没有开口。
　　只是极其随意地，抬了抬手指。
　　像是拂开眼前一丝并不存在的尘埃。
　　周泽声音戛然而止。他的嘴巴徒劳地张合着，脸颊迅速憋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却再也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精准而冷酷地扼住了他的声带。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周振业脸上的愤怒瞬间冻结，转化为惊愕，随即是勃然大怒。他猛地转头瞪向傅析木，嘴唇哆嗦着，似乎想拍案而起，但目光触及那个年轻男人依旧平静无波的侧脸，以及他肩章上那双星弦月的徽记时，那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冰墙，硬生生被压回了喉咙深处，只化作腮帮肌肉剧烈的抽搐。他放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却终究没敢发出一个字。
　　宋玉茗挑了挑眉，目光越过挣扎的周泽，与傅析木再次交汇。傅析木深蓝色的眼底掠过一抹辉光，似乎噙着笑意。
　　宋临渊的目光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并未出声。
　　“我只是陈述事实。”宋玉茗毫不退让，“如果周副队有任何异议，可以要求调取战斗数据记录。”
　　周泽的表情突然僵住了。
　　傅析木眉毛微挑。
　　“数据？”周振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脸色铁青，“周泽的记录仪在战斗初期就因高强度神蚀能量冲击而损毁，数据无法恢复！你这是明知故问！”
　　“哦？这么巧？”宋玉茗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语气更淡，“不仅是周副队长的，据我所知，联盟事故调查组在调取该次任务所有可恢复数据时发现，所有涉及周副队长行动轨迹、能量输出的周边环境记录与队友记录仪侧写数据，都存在不同程度的异常丢失或模糊。反倒是我的行动轨迹、能量爆发记录，乃至最后救出幸存者时瞬间的能量反应，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周书记，您不觉得，这巧合得有些过分了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所有人，最后落在父亲脸上：“这让我不得不怀疑，这次任务失败的‘真相’，或许从一开始，就被精心设计成了某个特定的模样。而我，恰好是那个最适合背负所有责任的‘责任人’。”
　　“宋玉茗！”宋临渊终于沉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山岳般的重量，压下了所有暗流涌动的交锋，“注意你的言辞。没有证据的推测，等同于诬陷。”
　　“那么，有证据的指控呢？”宋玉茗毫不退缩地迎上父亲的目光，“指控我为了一个‘不存在’的目标擅自行动、导致队友牺牲的证据，又在哪里？事实上，我带回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场各位应该都已经看过检测报告了。这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据，证明峡谷深处确实存在需要救援的生命，而我的擅自行动，至少救下了一个？”
　　宋玉茗眼底含着一丝挑衅似的的笑意。毕竟是损失了三名精英，任务中出现的神蚀波动还是神级，联盟调查这件事时不可能没有调取过相关的记录。
　　但是唯独周泽的记录是全程缺失的。
　　傅析木双臂环抱在胸靠在椅背上远远望着宋玉茗，眼底噙着戏谑与深究；宋玉茗琥珀色的眼底泛着微弱的金光。傅析木心下觉得这小姑娘吵架起来竟然有点可爱？
　　“够了。”宋临渊的声音压下了所有争吵，“指挥特部的意见呢？”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傅析木。
　　傅析木这才慢条斯理地放下环抱的手臂，指尖在操作面板上轻轻滑动。会议室中央的全息投影画面切换，显示出复杂的能量波动图谱和轨迹分析图。
　　“从技术层面分析，”傅析木开口，声音清冽如玉石相击，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漠然的客观，“宋玉茗专员行动轨迹的能量峰值与峡谷核心区记录到的三次大规模神蚀爆发时间点高度吻合。第一次，是如她报告所说，需要触发才能继续深入探索、调查；第二次，是她在应对这些爆发的过程中，被迫向核心区移动。”
　　他顿了顿，深蓝色的眸子扫过全场：“但有趣的是，在第三次爆发——也就是影蚀诞生期间——能量图谱显示，峡谷上路的能量屏障曾出现过短暂的人为干扰缺口。这个缺口的位置和时间点，与周泽副队长记录仪‘损毁’前最后上传的坐标惊人一致。”
　　周振业的脸色彻底黑了。
　　傅析木却仿佛没看见，继续道：“至于那个孩子……生命迹象检测在神蚀污染浓度超过阈值后失效，这是技术手册上明确记载的局限性。以峡谷当时的神蚀浓度，检测器显示‘无生命迹象’是正常现象，不能作为‘没有生命’的绝对证据。相反——”
　　他指尖一点，投影切换到小女孩手腕上世界树纹路的特写影像，那古老繁复的纹路在冷光下流转着微弱的、却纯净的银白色光泽。
　　“世界树纹路，秩序祭司直系血脉的标志。根据《神约盟古老血脉鉴定守则》第七章第三条，该纹路在神蚀污染环境中会自主激活，形成微型净化屏障，这可能导致携带者的生命体征被屏障部分屏蔽，从而在常规检测中呈现‘假死’或‘无迹’状态。”傅析木抬眼，目光落在宋玉茗身上，“后方数据记录不到生命体征，从技术逻辑上，并非不可能。”
　　周振业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拍桌子：“傅指挥官！你这是在偏袒！”
　　傅析木微微侧头，深蓝色的眸子里终于浮现出一丝清晰可辨的情绪——那是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嘲讽。
　　“周书记，”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冰，“指挥特部的职责是依据数据和事实进行分析研判。我所说的每一点，皆有数据支撑或技术规章依据。如果您认为这是‘偏袒’，那么请您指出，我哪一句话违背了事实，或者，您有更权威的技术依据来反驳？”
　　周振业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那些冷冰冰的技术参数和规章条款。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由青转红，最终只能狠狠瞪了傅析木一眼，颓然坐回椅子上。
　　宋临渊将一切尽收眼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这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女儿身上：“宋玉茗，你认为呢？”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总长。”
　　宋玉茗手腕上的银镯颤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宋临渊的眼神复杂，宋玉茗心下清楚，这个会本就是走走形式，联盟早就有了决断。
　　良久，他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技术分析归技术分析，责任认定归责任认定。宋玉茗，即便你有理由前往核心区，但在队友情况不明、战场态势急剧恶化时，未获命令擅自深入险境，导致小队指挥链断裂，这是不争的事实。作为指挥官，你必须为每一次决策负责，为每一个队员的生命负责。”
　　“至于周泽，”宋临渊的目光转向那对父子，锐利如刀，“记录仪损毁或许是意外，但战斗中的表现，指挥特部会另行评估。火神部也需提交详细说明。”
　　周振业低下头，不敢与总长对视。
　　“基于以上，”宋临渊做出了最终裁决，“宋玉茗，暂停OCU-V队队长以及分部首席执行官的职务，璇玑衡继续封存。即日起接受内部调查。”
　　停职调查。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判决，宋玉茗还是感到一股冰冷的窒息感从心脏蔓延开来。她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散会。”
　　会议结束得仓促而冰冷。高层们陆续起身离开，周振业拉着脸色灰败的周泽匆匆离去，经过宋玉茗身边时，投来怨毒的一瞥。
　　傅析木收拾好面前的资料，不疾不徐地站起身。他经过宋玉茗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清冷的雪松香扑面而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晚上七点，南塔观澜阁。请你吃饭。”傅析木并不给宋玉茗反应的时间，只是偏头一笑，迈着长腿就离开了会议室。
　　最后，只剩下宋玉茗和宋临渊父女二人。
　　沉默在空旷的会议室里蔓延，比刚才的争吵更加难熬。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宋临渊看着女儿，眼神复杂。
　　宋玉茗抬起头，琥珀色的瞳孔直视着父亲：“父亲，您真的相信，那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失败吗？周泽的记录，峡谷的能量异常，还有那个孩子……这一切都太巧合了。”
　　宋临渊沉默了片刻，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向窗外暮色渐合的远山。
　　“玉茗，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联盟内部……有各种各样的声音，各种各样的利益。”他的声音有些低沉，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峡谷任务，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那个孩子身上的世界树纹路，更是敏感中的敏感。在局势明朗之前，停职对你来说，未必是坏事。”
　　“所以我就该当这个替罪羊？”宋玉茗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眼睁睁看着周泽那种人推卸责任，真正该被调查的人却安然无恙？”
　　“调查需要证据！不是靠猜测和直觉！”宋临渊猛地转身，声音提高了几分，眼中带着怒其不争的严厉，“你以为只有你看到了疑点？指挥特部、调查组，那么多人是瞎子吗？但证据呢？完整的证据链呢？没有确凿的证据，贸然动一个神部书记的儿子，你知道会引发多大的连锁反应吗？”
　　“所以就要牺牲我？牺牲那些可能还活着的队友？”宋玉茗的胸膛起伏着，眼眶微微发红，“陈潇潇、江美、陈晓……他们现在生死未卜！而周泽，他当时明明可以……”
　　“够了！”宋临渊厉声打断她，“宋玉茗，别忘了你的身份！你是宋家的女儿，是战神部的战士，是梅洛斯分部的首席执行官！任何时候，都要以大局为重！情绪用事，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大局？”宋玉茗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声音却冷得像冰，“就像您当年对母亲负责那样吗？”
　　宋玉茗语气没有一丝情绪，但眼底金光明亮。她不再看父亲阴沉的脸，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宋玉茗！”
　　“父亲，你最不配谈负责、谈大局。”宋玉茗走到门口的脚步一顿，眼底的金光愈发浓郁，眼角闪出细细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