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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信任是豆腐 ...

  •   “哦,原来是这样,”江予亭道,“没事了,你去忙吧。”

      说完将木盆放到地上。

      “江公子。”小桃喊住他。

      “嗯?”

      “你的银子。”小桃像躲洪水猛兽似的看人都不敢用正眼。

      江予亭捡起银子回到房里。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谢景行的侧脸上,他神情专注地在微微泛黄的宣纸上提笔描绘,清冷儒雅,很有些岁月静好的意思。

      江予亭换了常服靠在软榻上,半抬着眸子看笔尖起起落落。

      心里完全静不下来。

      江予楼被人绑手绑脚,打得鼻青脸肿的样子一直在脑袋里晃,这小子心高气傲,又学过几天拳脚,若是跟人对着干只会被打得更惨。

      崔艳锦会不会用重刑?

      江予亭按住脑侧,头痛像鼓点一样敲打着神经。

      小楼看着人高马大,其实很没安全感,不管在外面怎么作天作地,只要自己一瞪眼,立马缩成个没毛的鹌鹑。

      这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为了逃脱做些过激的事情?

      崔艳锦会不会用自己恐吓他,他又知不知道哥哥正在想办法?

      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

      不,两天......

      脑袋里像是灌满了水泥,重得像要炸开一样,就连眨眼这样微小的动作都震动得神经抽痛不已,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疼痛又转成恶心直往上涌。

      胃里一阵翻搅,江予亭从软榻上跳下来,半边身子趴到窗外将早上吃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喉咙里的酸苦激出了泪水。

      ......

      车轮声响起。

      一杯蒸腾着雾气的热水递了过来。

      江予亭接过去,说了声谢谢。

      “你怎么了?”谢景行问。

      “没什么,昨晚没睡好,有点头疼。”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我看你有些魂不守舍。”

      江予亭早上起来就不对劲,虽然还是一如往常地拿他打趣,但从没有神采的眸子和眼底的黑眼圈就能看出他在强打精神。

      “没......”

      谢景行的目光透露出关切,江予亭突然有种想要将困境告诉他的冲动,如果谢景行愿意配合,这件事其实很好解决,只要自己还有利用价值,崔艳锦就不会对弟弟下手。

      “我......”

      但谢景行比小楼更没安全感,他从小就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下长大,对任何人都怀有戒心,就像一条落入狼群的小羊,连睡觉都恨不得睁着眼睛。

      无论是那个小厮做的肮脏事还是第一次杀人的阴影都在他心里抹之不去,让这样一个恨不得打个铁桶将自己围起来的小孩来说,让他赤身裸体地示于人前实在是说不过去。

      不到最后一刻,江予亭不想逼他做不愿意做的事情。

      “我没事,睡一觉就好,一会儿曹嬷嬷来送饭让她放在门口,等她走了你再去拿,不用给我留了。”

      ......

      冬天黑得早,江予亭醒来时窗外已经黑漆漆一片,他躺在软榻上缓神,迷迷糊糊间感觉自己像是做了场梦,直到看清房里的阵设才又叹了口气。

      脑袋还是发闷,还好疼痛已经不像白天那样明显。

      他看着门外晃来晃去的火把:“外面怎么了?”

      谢景行正坐在门前,从拉开的一点缝隙往外瞧,像只警惕的看门狗:“他们在找人。”

      “找人?”江予亭穿好衣服过来,也跟着往外瞧。

      刘管家带人把其他屋子翻了个底朝天,又将胖鸽围在院子里盘问。

      “再问你一次,今天有没有陌生人进过院子?”

      “没有啊,刘管家,除了江公子,真的没有其他人进来过。”

      江予亭披好大氅走出去:“刘管家,出什么事了?”

      一众护院十分默契地退后几步。

      刘管家:“江公子啊,吵到你休息了,其实也没多大事,府里溜进来个贼,还打伤了景琛少爷的朋友,二夫人担心景行少爷有事,派我们来看看。”

      “贼?”

      中午看到的黑影立刻浮现在眼前,江予亭现在十分肯定,那个闪过去的人影绝对不是幻觉。

      他往房里看了眼,谢景行就在门后。

      “江公子,”刘管家见他看着房门发呆,连喊几声,“江公子?”

      “嗯?”江予亭回过头。

      “你今天可曾见过什么奇怪的人?”

      江予亭笑了笑:“没有,从湖边回来后一直睡到现在,什么人都没见过。”

      刘管家点点头,冲他抱拳行了一礼:“江公子,二夫人担心小贼还有同伙,派我们几个守在这里,另外还吩咐你这几日就不要出门了,和我们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又被禁足了。

      江予亭心头一紧,原本准备联系罗管家过来一趟,看来是行不通了。

      “那就麻烦各位兄弟了。”

      进屋关好门,谢景行正把剩的晚饭放到瓦罐里。

      狮子头和熏鸭的香味散出来,这才觉得胃里饿得难受。

      江予亭在他肩头拍了拍:“谢了,我自己来吧。”

      各种各样的剩菜煮在一起会形成一种独特的香味,加上冒着小泡的咕嘟声和蒸腾起来的热气很容易造成一种宁静又温馨的错觉。

      江予亭拿筷子搅着锅底:“谢景行。”

      “什么?”谢景行坐在书案边,又在画着什么。

      “今天屋里来过其他人吗?”米饭下边翻起来一块鸭肉,又被按了进去。

      安静了好一会儿才响起谢景行的声音:“没有。”

      悬着的一颗心还是落了下去,江予亭点点头,坐在炭炉边挑了几筷子米饭到嘴里。

      白天睡得长,晚上就没有瞌睡,江予亭站在窗边,看今晚的星星特别亮眼。

      江予楼小时候也爱撒谎,这是江予亭对他动手的唯一理由,他可以容忍逃学打架,也愿意把力所能及的东西全都给他,但唯一不能容忍就是欺骗。

      江予亭往床上看了眼。

      自从可以好好吃饭谢景行脸上挂了点肉,原以为小狼崽子已经开始学会信任。

      没想到刚才那声“没有”说得这样干脆利落,就像一脚踩在豆腐上。

      信任是豆腐,踩碎了就没法还原。

      ......

      床帐里传出绵长的呼吸。

      江予亭把烛台移到书案上,桌上的《春闲牧牛图》远山如黛,溪流潺潺,一个手握短笛的牧童侧身而坐,眉宇微蹙地看着天空中展翅翱翔的雄鹰。

      笼中鸟自然是向往天空的。

      烛台转向身后的博古架,高低错落的隔层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和田玉雕和名窑瓷器,还有几样少见的西洋钟表和望远镜。

      富贵逼人之余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书案右端的地上摆着大画缸,里面放着十几幅卷好的字画,随手拨开就看见几个皱巴巴的纸团蜷在缸底。

      江予亭依次打开。

      除了写废的《地藏经》还有两幅飞虎图,画的是同样一只长着翅膀的老虎,这老虎线条沉稳却颇具童趣,看起来十分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老虎……

      他向靠墙的柜顶看去——风筝。

      这个风筝是罗管家和谢景行一块做的,看两团老虎笔墨尚新,他为什么要临摹这个?

      江予亭把画缸还原,他有预感,谢景行还有什么事瞒着他。

      目光突然转到一个放幼时玩具的矮柜上,柜子上边随意摆放着谢景行经常拿在手上把玩的小刀小枪和金车玉船。

      拉开柜门,上层整齐地摆放着些弹弓和面具这样的小玩意儿,跟金车玉船不一样的是,这些东西做工粗糙,是寻常孩子玩的那些。

      下层左侧放着个接近半米高的小米缸,圆滚滚的大肚子上还倒贴着个福字,看起来十分憨态有趣,江予亭伸手想把米缸挪出来点,稍稍使力……

      挪不动!

      他把烛台放到柜子上,两手握住缸沿往怀里使劲一拖。

      米缸里装的东西瞬间就要闪瞎江予亭的眼睛。

      满满当当一大缸金豆,还有些金米,金麦穗,金花生,好一个五谷丰登!

      他挑出几颗金豆放在烛光下,又从怀里掏出那六颗粹过高僧指尖血,有佛缘,娘亲每年生辰才送一颗的金豆比在一起。

      一模一样!

      ......

      江予亭气笑了!

      亏自己还将这几颗金豆贴身放着,生怕掉了碰了,想着等他身体好了一并还回去。

      原来人家有满满一缸。

      竟被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哄得团团转。

      要是真如他说的一年才能得一颗,那这小崽子一定就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专逮着老实人骗。

      太他妈好笑了。

      江予亭,你能在龙蛇混杂的后厨混得如鱼得水,能让自己的几家私厨在西京和中海立于不倒之地,却被个毛头小子哄得团团转,还差点赔进个弟弟。

      也好,既然小白兔是大灰狼,那就不用再有什么顾虑,凡事都讲究个你来我往,接下来各安天命。

      小楼的事好办了。

      第二天江予亭的黑眼圈更重了,人也躺在软榻上下不来床,他皱着眉头发出些轻微的呻吟。

      谢景行倒来热水,他闭着眼睛摇头,送来热饭,一闻就作呕,看起来比腿不能行的小少爷还要虚弱几分。

      “弟弟,咳咳,哥哥可能不行了,那君子协定......就当是哥哥对不起你,接下来自行保重吧。”

      谢景行的眉头拧在一起,眼神胡乱在他脸上扫来扫去:“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病得这么重?”

      “劳心则伤神,伤神则体弱,近日夜不能眠,大概是伤了心脉。”江予亭连摇头的力气都使不出来。

      “那,那你给自己治呀,你不是会治病吗?”

      “傻小子,医者不自医,况且,这屋里哪里有药。”

      “你要什么药?”谢景行道,“我去找崔艳锦要。”

      这么多年崔艳锦一直向谢景行示好,虽然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但谢景行相信,只要自己向她开口,她一定会给。

      江予亭看着他:“你找崔艳锦拿药?”

      “嗯,我要她会给,只是,”他顿了顿,“我不知道药有没有问题,得你自己分辨。”

      江予亭欣慰地点了点头。

      “石菖蒲和红枣一起煎服可以和胃辟秽,再配些曼陀罗花、缬草根、酸枣仁和干茉莉,制成熏香助眠安神。”

      江予亭将方子说给谢景行,他一一记下。

      当谢景行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刘管家等人吓了一跳。

      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这位神秘的谢家大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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