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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迷魂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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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安城里人人都知道富甲一方的谢家有位如珠如宝的景行公子,这位公子就像得天独厚的神明降世,不仅生来就坐拥万贯家财,还聪明伶俐,知书识礼,深得父母和族老疼爱。
可神明总和历劫的故事联系在一起,幼失怙恃,身体病弱,从十二岁起,鲜衣怒马的景行公子就彻底在宁安城中销声匿迹。
谢府里的景行公子跟城中流传的完全不是一个版本,他性格古怪,喜怒无常,对待下人更是踢猫踹狗一样的暴戾苛刻,
不仅摔碗推桌非打即骂,还曾经割断一个小厮的喉咙溅得满身鲜血。
府里的下人没有一个愿意进这院子,二夫人仁心仁德,悉心照顾,万般无奈之下只能从府外领人进来伺候。
还好新来的小厮入了他的法眼,原想着就算进了院子也不用直接跟这暴君公子碰面,没承想刚来第一晚就触了霉头。
谢景行将手上的药方递出去:“给崔艳锦,叫她尽快送来。”
这位公子身形消瘦却眼神锐利,冷冷看过来的时候让人莫名不敢抬头。
刘管家连声答应:“是,是,景行公子,我马上就去。”
崔艳锦看到药方时愣了一瞬,这是谢景行第一次向她要东西,要的还是些药材,她让曹嬷嬷去将府里的大夫请来,自己则坐在房中又向刘管家询问了一遍方才的情形。
“你说这药方是少爷亲自递出来的?”
“是的,二夫人。”
“江予亭呢?”
“回二夫人,少爷出来时房门只开了一半,隐约看到江予亭躺在榻上。”
崔艳锦浅浅一笑:“下人躺着,主子亲自出来讨药?”
刘管家低着头不敢答话。
“有意思......”
刘管家退出去时,曹嬷嬷正好领着徐大夫进来。
崔艳锦抬起涂满蔻丹的手指在桌上叩了叩:“仔细瞧瞧,都是做什么用的?”
缬草根、酸枣仁、曼陀罗花、红枣、石菖蒲、干茉莉。
徐大夫在府中侍奉多年,早就熟知不问不说,多问少说的规矩,尽管已对深宅大院的尔虞我诈见怪不怪,可当这张方子入眼还是忍不住心中一惊。
曼陀罗花!
曼陀罗花性烈有毒,用量极其讲究,与酸枣仁这几味安神助眠的药材放在一起,不像是单纯治疗,反而像是强行催昏,再加上制作熏香时常用的干茉莉……
这不就是迷魂香的制法?
他神色一滞,指腹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但石菖蒲开窍醒神,与迷魂香药性相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张药方里?
门外雀鸣不止,曹嬷嬷端了杯白水放在徐大夫手边:“就这么几味药,需要瞧这么久?”
“曹嬷嬷有所不知,”徐大夫屈身谢过,“用药讲究个君臣佐使,就算是同一张方子,用药多少和下药顺序都会产生不同的效果,这张方子只列药名不设剂量,实在难以揣测。”
崔艳锦冲曹嬷嬷使了个眼色,一把铜钱扔出来,天女散花似地落在桌子上凳子上到处都是。
徐大夫蹲在地上,将一枚枚铜钱慢慢拢进手里。
徐大夫名叫徐燕来,到谢府已足七年,这些年来除了给崔艳锦一家问诊开药,余下的就是研究怎么在饭食里下毒。
刚开始做这些有损阴德的事也曾扪心懊恼过,时日一长也就云淡风清不放在心上。
但再锋利的刀时间长了也会钝,自从上次崔艳锦得了湿疹久治不愈,对他的态度就冷淡下来,连带着房里的下人也不将他放在眼里。
说好的每月三十两白银一降再降,直至今日只剩每月十两。
徐燕来被人拿着把柄,又逃不出谢家的掌心,只能敢怒不敢言,继续与厨房里的庖丁伙夫为伍。
待将铜钱收进口袋,徐燕来低着头回禀:“这张方子应为安神助眠所用,只有曼陀罗花一味药性凶狠,需斟酌用量。”
“对你下的那些是否有影响?”
“并无影响。”
“行了,”崔艳锦看向曹嬷嬷,“你跟他去一趟,拿了药给院里那位送去,仔细瞧瞧是怎么回事。”
曹嬷嬷来时是江予亭开的门,他脸色苍白,眼圈深黑,站在门边一副风都能吹倒的样子。
曹嬷嬷吓了一跳:“哟,才一日不见怎么就弄成这样?”
江予亭勉强勾起抹笑:“忧思过度日夜难安,怕是要辜负二夫人所托了。”
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们抓了我弟弟让我白天黑夜地睡不好觉,我不好过,你们的事儿也别想办成。
“江公子,”曹嬷嬷走近一步朝房里瞟了眼,见谢景行并不在门口才压低声音道,“你担心弟弟安危自是情理当中,但只有保重身体早些完成二夫人交待的事才能一家团圆,你是聪明人,这当中的轻重缓急自是能够分辨。”
说完将手里的竹篮递过去:“看来这些药材都是为你要的,难得少爷对你这样用心,要好好珍惜。”
送走曹嬷嬷后,江予亭把竹篮里放着的两盒药膏和一本画册藏在怀里,拎着篮子晃晃悠悠地朝里走。
木轮碾过地面,谢景行接下篮子放在腿上,看着那些药材问:“把这些都放进锅里煮?”
“你当煮大锅菜呢,”江予亭才走几步就累得喘气,“石菖蒲煎水,其他的拿来制香助眠。”
不知道为什么,拿到这些药材后江予亭的精神好了不少,他将树根一样的东西放在罐子里煮水,又把其他几样磨成粉末,只有朵白色的小花还被留在篮子里。
和牵牛花有点像,谢景行伸手去拿,还没碰到就被一巴掌拍开:“别动。”
小少爷没有挨过打,抚着手上的巴掌印瞪眼。
“这花有毒,不能用手碰,去拿副碗筷来,装半碗清水。”
轮椅没动。
江予亭不耐烦地摆摆手:“对不起行了吧,下次打轻点,快去快去。”
曼陀罗花被撕下片花瓣放在碗里,泡得水色发黄又重换一碗,如此反复十几次那点花瓣才从水牢里被释放出来。
谢景行不画画了,跟在江予亭屁股后边转,看他动作熟练地熬汁磨粉泡小花,不知要做个什么东西出来。
直到把泡得微微透明的花瓣挑在筷子尖上,江予亭才跟被点了穴位似的定在那里。
一秒、两秒......一刻钟......
“放进去啊!”谢景行端着填满药粉的香炉,被他磨叽得不耐烦。
“......”
江予亭开过几家主营药膳的私厨,每次开发新品都是亲自操刀,滋补身体的药材他熟,可曼陀罗花这样的东西还真没碰过。
他把举得发酸的手轻轻放下,冲谢景行道:“催什么催,慢工出细活的道理不懂?去找几块纱布来。”
用曼陀罗花制作迷魂香的方法还是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书名已经忘了,制作方法倒是记了下来,只是这类杂书野撰根本无法考证,也不知道能不能行。
他把软塌塌的花瓣铺在指腹上,前后左右地瞧了半天,这么丁点还泡了一下午水,毒性应该已经减到最低。
谢景行回来时终于看到花瓣被放进了香炉,他问江予亭:“闻着这香就能睡得好?”
“能,那不是一般的好,简直就是身轻如絮,飘飘欲仙,保你一觉睡到大天亮。”
“为什么你看起来像个神棍。”
“......你眼睛有问题。”
晚饭过后两人一块下了会儿棋,石菖蒲水咕嘟在炭炉上散发出又辛又苦的味道,谢景行往炉子上瞄了好几眼,像在看一壶正在加热的尿。
“瞧你那嫌弃样,”江予亭落下黑子,把白子绞了一大片,“又不是给你喝的。”
“我不喝吗?”谢景行把白子摆回来,“刚才不算。”
“凭什么不算,我赢了。”江予亭把棋盘一推,“不玩了。”
一大碗石菖蒲水下肚,缝了好几层的纱布也被浸到罐子里,黄棕色的药汁包裹着由白变黄的漂浮物,属实有点恶心。
“你要吃这个?”谢景行继续摆棋子。
“......不吃,没那么好胃口,”江予亭把纱布取出来拧到半干,又在两边缝上绳子,套在耳朵上挡住半张脸,“这叫口罩,免得把风寒传给你。”
寒风凛冽的冬夜,没有手机不能追剧,最好的消遣方式就是捂在被子里看书。
江予亭去关好门窗,把香炉放到卧房的桌子上,火光一明一灭,铜制香炉里便升起一缕缕掺杂着焦糊的腥甜气息。
谢景行拿着本蓝皮封面的画本在鼻子下猛扇:“什么东西?臭死了!”
缬草根带着点臭袜子的味道。
江予亭使劲捂住口罩,往香炉里撒了把干茉莉,可茉莉清香一遇高温立马转化为植物烧焦的糊味儿。
他把香炉移远了点:“咳咳,快睡快睡,睡着就闻不到了。”
谢景行小声嘟囔了句什么,刚把手里的画本翻开就一副惊呆的表情。
眼神平移到江予亭脸上:“这什么东西?”
江予亭正在跟香炉较劲,听到问话一脸不耐烦地凑到床边:“又怎么......了?”
敞开的书页上明晃晃地画着两具交缠在一起的身躯,还是男男限定版本。
崔艳锦给的春宫图!
他一把抢过来:“哪弄来的?”
“你枕头下拿的。”谢景行用种难以分辨的表情看着他。
“......大人的东西小孩不要乱翻,睡觉。”
这一夜惊心动魄,正事还没开始就累得精疲力尽,听着床上逐渐绵长的呼吸,江予亭把口罩摘下来透了口气。
真累啊,扛一天沙包似的。
他坐在床边把春宫图翻了两页,古人的画功真不是盖的,细枝末节都画得栩栩如生,脸上的表情也足够撩人。
他往床上看了眼。
这小子的见识还停留在十二岁,第一次见这种东西就是男人和男人,可别给他掰弯了。
这条路不好走,江予亭不想拉人下水。
耳边的呼吸变得沉缓,他伸手在谢景行脸上探了探,常年不见阳光的皮肤苍白又细滑,被迷魂香一催,透出些烫手的潮红。
睫毛急促地颤动起来,像仓促的蝶翼,他好像梦到了什么,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喘息,侧着脸往略显冰凉的手掌上贴。
有反应了。
江予亭把春宫图放在枕边,帮他把被子往下拉了点,吸入迷魂香会通体燥热却闭汗不出,得给他喂点水。
水......
甫一站立便觉眼前的景象扭曲成一团,水壶在桌面上摇摆出无数虚影。
要水做什么来着?
水......对了,给谢景行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