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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熬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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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亭的背脊也沁出汗来,纵使他过目不忘,纵使他已将《伤寒杂病论》
背得滚瓜烂熟,此时此刻也难免怀疑起自己的判断。
他压住微微抖动的手重新探向谢景行的脉搏。
脉象虚浮,跳动无力。
“亡阳汗脱”四个字不断回响在脑海里。
“谢景行,”江予亭抚过他的额头,“熬过去!”
他掖紧被子,俯在谢景行耳边:“你还没有告诉过我,爹娘为什么叫你景行,是取自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还是希望你做个闲散公子,一步一景?”
偏僻的院落听不到一点声音,房间里静得落针可闻。
“谢景行,你娘亲会做饭吗?哪样菜做得好吃?等你好了我做两样拿手菜给你尝尝,肯定比你娘做得好。”
牙齿上下打着颤,谢景行冷得闷哼。
江予亭听着他沉闷的喘息,高低错落之间,就像一道道催命的鼓点,仿佛下一秒就会陷入永远的沉静。
炭炉烧得火旺,江予亭将窗户推开条缝,回到床边紧盯着床上的人看了会,一咬牙,脱掉衣服钻进了被子里。
谢景行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好像是掉进了一个不见光亮的冰窖里,周围黑乎乎一片,除了冷什么都感觉不到。
忽然,一个暖烘烘的身体抱住了自己,热热的,软软的......
就像是娘亲!
一定是娘亲!
小时候生病她就是这样抱着自己,一边轻拍着后背,一边哼着些模模糊糊的歌曲。
他已经不记得是些什么调子,但只要听见娘的声音就什么都不用害怕,只要在这样的怀抱里,就可以安安心心,一觉睡到大天明。
江予亭被紧紧回抱住,瘦劲的手臂缠到背后,将自己紧紧勒进怀里。
他放松身体,任由谢景行环抱着。
“小犟驴,再坚持一下,”他一手扣住腕脉,一手伸到后背轻轻拍抚,“脉象稳住了,再坚持一下。”
谢景行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小狗似地呜咽一声,又把他往怀里紧了紧。
江予亭是个正常男人,还是个喜欢男人的正常男人,这样被抱在怀里实在很难六根清净。
他闭着眼睛跟人乱聊:“小少爷,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
“为了衣食无忧嘛。”这人自言自语。
“其实也不光为这个,”他往上挪了挪,找了个舒服姿势,“我有个弟弟,叫江予楼,今年二十一,比你还大两岁,虽然没你长得好看,不过你俩一样属犟驴,那小子真不省心啊,逃学打架玩赛车,我见着他一头绿毛就拳头发硬。”
“不过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是不是很像小说里的情节?”
“哥哥自己还没成人就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弟弟拉扯大......人生如戏嘛!你眼神里的犟劲跟他很像,看人的时候就好像老天爷欠了你们八百担米似的,也是,都是没爹没妈的孩子,老天爷确实欠了你们......”
......
天快亮时江予亭才模模糊糊睡着,还没眯着一会儿就连人带被子被掀到了地上。
“啊......”他惊叫一声。
还好卷着被子,摔得不算疼。
“一大早发什么神经呢?”江予亭吼了句。
辛苦一晚上,第二天还被摔醒的起床气瞬间就飙到了临界值。
谢景行坐在床角急促喘息,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人,像是要把他碎尸万段。
就像电视剧里被人迷晕后又做了点什么的情节。
“怎么了?”江予亭抱起被子走过去。
“别过来!”谢景行大吼。
“......”
接下来是不是该回一句,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我没对你做什么!”
“你对我做什么了?”
两人同时出声。
江予亭披好被子,把另一床给他扔过去:“昨晚你的体温急剧下降,跟快死了那样的降,盖被子没用,烤火也没用,我就上床暖着你,能明白吗?小少爷!”
“就是这样?”谢景行浑身发抖,抖得被子也跟着抖。
这情形不对,像是......
江予亭走近一步,语气严肃起来,沉声问:“你怎么了?”
“没怎么,”谢景行低着头,强行压制着喘息,余光瞥见江予亭又近一步,抬起头来大喊,“叫你别过来。”
江予亭顿住脚步,脑袋里翻过了一百八十篇小少爷被人欺负过的画面。
他尽量不带任何情绪,道:“谢景行,你看着我。”
没有再出言催促,等人缓缓看过来:“昨天晚上我给你煮药退烧,记得吗?”
谢景行点点头。
“我跟你说过,药性发作会觉得热,热过之后又会冷,对不对?”
“对。”
“谢景行,这药已经相对平和,可是你的身体气虚阳弱,用过药后阳气骤降,你不住打寒战,所以我才捂着你睡了一觉,但是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你能感觉到的对不对?”
谢景行并不知道他说的“能感觉到”是什么意思,却还是点了点头。
江予亭松了口气,试探着走到床边:“现在时候还早,你再睡一会儿,我去煮碗鸡蛋羹,好了再叫你起来,行吗?”
见他点了头,江予亭才拿起衣服穿好,刚走两步却听谢景行道:“有个人,也上过我的床。”
江予亭整个定住,背脊划过一丝凉意,却没有回头。
“是崔艳锦安排进来的小厮,刚来时胆子很小,只要我发脾气他就会躲在角落里一声不吭,可不过一会儿又会对着我笑。”
“他说愿意帮我,除了你之外,他是唯一一个待过三天的人。”
“就在进房后的第三天,崔艳锦突然把他叫了出去,回来后的当天夜里,他就把我按在床上......”
江予亭转过身来,直直看向谢景行:“不要说了,我懂了。”
“我杀了他。”谢景行道。
“啊?”
“他想亲我,还扯我裤子,我杀了他。”
“……”江予亭道,“除了亲你和扯裤子,他还有没有做过别的?”
“什么别的?”谢景行问。
这怎么好说?
江予亭想了想:“他脱裤子了吗?”
谢景行摇头。
那就好!
过了会又问:“你怎么杀的他?”
谢景行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用这个。”
刚褪下去的凉意又窜了上来,幸好刚才他只是把自己推下床,真用这家伙来上一下,那才是死得冤枉。
“行了行了,收起来吧,我知道了,”江予亭道,“不能上你的床,不能亲你,不能脱你裤子,知道了知道了。”
吃完鸡蛋羹谢景行额头的热意终于有了退散的迹象,江予亭增减了几味药材,又煮了碗汤药递到他手上。
“昨夜寒气已经散了大半,今天再喝这药就不会那么难受了,等会喝完了还是去床上躺着,盖上被子睡一觉就好。”
他将煮过的药渣倒进窗外的小花园里,又拿了碟蜜饯走过来。
“这几日还是吃些清淡的,等能出去了就给你煮点鱼汤,你身上的毒还没解,得先把身子养好了再想办法。”
连着喝了几天的药,谢景行的烧终于退了,脸上的颜色也好看了许多。
江予亭扳着指头一算,十日之约竟只剩下两日。
想着两天后又有百两银子到账,江予亭不禁得意起来。
怎么穿个越还穿得财源广进了,再这么下去还不得弄个首富当当。
也不是!
谢家富得豪无人性,那是跑断了腿也撵不上的,可就算不当首富当个财主也行啊!
总要享受享受前呼后拥,吃瓜子都不用自己剥壳的日子。
还是得有个规划,过两天拿到银票……
……等等!
这钱也来得太容易了,谢家人精得跟猴儿一样,就算做慈善也没有这样随意撒银子的。
如果说罗永安的五百两是为了弥补心里的愧疚,那崔艳锦又是为了什么?
一百两银子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是笔不小的数目,可这个女人只买他在谢景行房里待够十天。
还有那个小厮,也是见过崔艳锦之后才起的歹念,如果把这两件事情联系起来……
崔艳锦的真实目的是……
给谢家留种?
啊呸!
留种找男人干嘛!
……
自从江予亭开始在屋里做饭,桌子上就只出现过两种套餐,一、三、五是山药鸡蛋粥配姜汁炒绿豆芽,二、四、六是土豆白米饭配白菜炒黑木耳。
剩下一天开盲盒,主打一个送什么吃什么,因为江予亭说他要休息。
谢景行这个豪门少爷嘴硬话少脾气犟,十指不沾阳春水,可有一点特别好,就是不挑食。
这些饭菜连江予亭自己都吃得脸色发绿,他却像是对食物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执着,每餐都将碗里的饭菜吃得渣都不剩。
江予亭将大半碗山药鸡蛋粥推到一边,用筷子去拨“少爷专用”里的蛋白烧牛筋。
蘸了点汤汁到嘴里,他瞬间就有一种,吃不到好吃的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和,只要能吃到好吃的死就死吧的冲动。
太香了!
浓油赤酱的咸香带着点黏糊糊的口感,让人瞬间就能理解冲冠一怒为美食是什么意思。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太他妈浪费了,好好的牛筋为什么要放雷公藤?怎么不直接倒二斤砒霜进去?”
谢景行看着他,一脸的莫名其妙。
江予亭又端起其他菜肴,报菜名似的闻一道报一道:“龙胆草、生大黄,生川乌,芒硝……”
他把自己气得像个炮仗,却看对面那人慢悠悠地将一筷子绿豆芽挑进嘴里。
谢景行吃得不慢,吃相却很好看,他略低着头,筷尖沿着盘边夹起点菜,放进嘴里时不沾唇,不露齿,不发出一点儿声音,待嘴里都嚼干净了才又喝了口粥。
气消了一半!
厨师嘛,看见有人津津有味地吃着自己做的饭菜,总有一种辛苦没有白费的满足感。
尽管这些清汤寡水的东西连自己都咽不下去。
“好吃吗?”江予亭一脸怜爱地问。
“不好吃。”
“……那你吃得这么有味。”
谢景行看他一眼:“不吃会饿。”
好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