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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个任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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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予亭看着窗外的风景,将个白馒头啃得跟龙肉一样美味。
不在人伤心的时候嘴欠是做人的基本素质。
江大厨是有素质的人。
有素质的人手里还剩半个馒头,刚要往嘴里送就被只手抢了过去。
“诶诶诶!”他一边捂住谢景行的嘴一边将馒头抢回来,“你饿太久了,吃太多会胃疼。”
谢景行被捂住半张脸,只露出英气的眉毛和黑黝黝的眼睛,往上看人的时候像条露出眼白的大狼狗,让人有种想上手撸毛的错觉。
“啪”地一声,手背被拍得通红,江予亭在衣服上蹭了蹭:“还有没有点轻重了。”
谢景行看着他,挑衅似的将指头缝里的馒头渣舔进嘴里。
气氛终于缓和了些。
江予亭瞪他一眼,走到桌前把鸡丝面端起来闻了闻,又拿起个酥饼掰了点皮放进嘴里。
他用舌尖尝着饼皮的味道,走到床前:“知道是谁下毒害你吗?”
谢景行看着他的嘴:“不知道。”
“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
“没有。”
小免崽子疑心挺重。
饼皮在嘴里抿了半天没有吞下去,江予亭换了个话题:“我知道你急着养好身体,但凡事都不能操之过急,这可不是多吃半个馒头就能解决的事儿。”
谢景行没有答话,看着唇间的一粒芝麻问:“好吃吗?”。
“火候过了,只脆不酥,五香粉也放多了些,盖住了酥饼的油香,这厨子去街边做点小买卖还行,伺候金枝玉叶的小少爷次了点。”
谢景行瞪着他。
江予亭学着他的样子低头瞪眼,憋着喉咙说话:“里边加了细辛和羌活,吃多了耗气血伤津液......怕不怕?小少爷!”
“幼稚,”谢景行睨他一眼又看回去,“你真会用药?”
江予亭伸了个懒腰:“我会的多了,就是多而不精,啥都会一点,啥都不太会,唯一好点的就是做饭,兼半个大夫。”
“半个?”
桌上还有些甜品点心,江予亭都端起来闻了闻,挑了碗银耳羹喝了两口:“嗯,半个,一知半解,连猜带蒙的那种,敢信我吗?”
“不信!”
“不信就对了,”他又把鸡丝面胡搅一通,“如果关了这么久还见人就信,那就活该你被人骗。”
“……”
谢景行确实不信,也不敢相信。
“相信”这两个字太锋利,让他跌下深渊万劫不复,他相信过叔婶,也相信过一个信誓旦旦会帮他的小厮,可最后的结果只让他看透了人性的贪婪与险恶。
他已经不记得这间屋子里进来过多少打着“侍候”名号的人,无一例外的是,每个人在看到满屋的金银玉器时都掩不住眼底的惊叹与兴奋。
就像饿久了的狼,无法掩饰对鲜肉的渴望。
可是面前这人却不一样,他平等又淡漠的扫视过一切,只有在看向自己时,眼睛里才会流露出好奇与探究的神情。
面对自己这样一个看似尊贵实则潦倒的落难少爷,他即不逢迎也不欺压,即不害怕也不顺从。
那些无礼的调侃,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戏台下的看客,虽然沉浸在锣鼓喧天之中,却又有着置身事外的自信和从容。
但是危急关头出手相助的即有可能是贵人,也有可能是将人拉下地狱的恶鬼。
谢景行还没有办法分辨。
尽管如此,他也必须抓住每一个能够爬出深渊的机会,无论面前站着的到底是人还是鬼,他都得紧紧握住这根绳索,等攀上高峰,他才能将曾经谋害过自己的人死死踩在脚下。
……
中午还是小桃来送饭,江予亭拿了颗谢景行小时候当弹珠玩的珍珠给她,说自己晚上吃得清淡,麻烦厨房煮点葱白粥就行。
小桃高高兴兴地接了,临走还送了包桂花糖给他当零食。
江予亭关好门,把自己的米饭和猪肉白菜里的白菜拨了一半给谢景行,又挨个尝了尝少爷专用菜品,挑了点能吃的放进他碗里。
谢景行不动筷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拿我的东西当人情,还把下了药的菜给我吃?”
江予亭咬了口瘦肉,把肥的码在碗边:“葱白粥是给你吃的,还有,药不分好坏,对症了就是良药,不对症就是毒药,那道菜里有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信我就吃,不信拉倒。”
“不是你说不要信你吗?”
“......”
江予亭放下筷子:“你很烦人呀少爷,还能不能好好吃饭了。”
他叹了口气,走到床边将专用菜挑出来放到自己碗里:“行了,吃吧。”
刚转身又接到命令:“我要吃,还给我。”
“......”
江予亭忍着将碗扣他脑袋上的冲动把菜夹回去:“我警告你小少爷,不要仗着生病就瞎使唤人,咱们是平等合作关系,真把我惹急了小心毒死你。”
......
吃过午饭,江予亭将他推到窗边晒了会太阳,窗外是个小花园,只开着点山茶花,江予亭够了两朵进来,随手找了个小花瓶。
回过头时谢景行正坐在阳光下,轮廓分明的脸更显苍白,他应该很久没晒过太阳了,盯着外边不知在发什么呆。
晚饭果然送来了一大碗煮得浓浓的葱白粥,还配了些下饭的咸菜,少爷专用里都是些大荤大油的东西,江予亭随便挑了几样倒到窗外的小花园里。
月上枝头时,二夫人身边的曹嬷嬷出现在了院子里。
曹嬷嬷是二夫人的陪嫁丫头,来到谢府后嫁给了外头庄子里的管事,因为得二夫人信任,也算是这里的半个主子。
她噙着笑朝江予亭上下打量一番:“是与普通小厮有些不同,难怪少爷愿意留下你。”
江予亭笑了笑,没有说话。
“少爷还好吗?”曹嬷嬷往紧闭的房门看了眼。
“不太好,少爷有些发热,三餐都没吃多少,一直昏睡着。”
“大胆奴才!”曹嬷嬷突然大喝一声,“知道少爷发热为何不报,万一出事你有几条命赔?”
“嬷嬷息怒,”江予亭垂下头,“本是一早就要报的,可是少爷不让,还说不听话就把我赶出去。”
“可他终究没有赶你,”曹嬷嬷收了怒气,露出抹意味不明的笑,“少爷房里一共来过两千零一十六个下人,能待过三个时辰的,很少。”
江予亭抬头一瞬又赶紧低了下去,眼中闪过惶恐。
“不用怕,”曹嬷嬷走过来,“我姓曹,是小桃的娘,丫头片子不懂事,拿了颗少爷的珍珠,听说是你给的?”
江予亭顿了顿:“小桃姑娘误会了,那样珍贵的东西哪是我能给的,是少爷看小桃姑娘做事勤勉,才让我转赠的。”
嬷嬷点点头:“少爷打赏下人,这可是头一遭。”
她绕着江予亭走了半圈:“自打你进了屋倒是破了好几样规矩,嬷嬷想知道,是什么法子让少爷愿意留着你。”
“回嬷嬷,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多做事少说话,少爷见我愚笨才愿意多容忍些。”
“噢,这么简单?”
江予亭点头。
“那就继续愚笨下去,”曹嬷嬷掏出贯铜钱,“这是二夫人赏你的,少爷多病,性子难免急躁些,平日里伺候多些耐心,只要待够十日自有百两银子到手,至于......如果还想要更多,夫人也有论功行赏的规矩,一步步来,总之不会亏待你。”
回到房里时,谢景行正坐在桌前摆弄一把手掌大小的象牙小刀,轮椅把手上的丝绦摆动着,露出点匆忙的痕迹。
这屋里有很多小男孩的玩意儿,刀枪棍棒,小车小船,和普通孩子的纸船木枪不同的是,谢景行的玩具都是金雕玉琢,价值不凡。
这应该是个享受过父母疼爱的孩子,尽管美好的时光那样短暂。
江予亭将铜钱放到桌上,拿起只玉雕小船:“这个值多少钱?”
“不知道。”
谢景行对钱完全没有概念,父母还在时,想要什么只用多看一眼,父母不在了,他也就没有了花钱的机会。
“反正比你那串铜板值钱。”
见江予亭没答话,谢景行问:“这是崔艳锦给你的?她想要你做什么?”
烛光在两人眼里跳动着,忽明忽暗。
江予亭勾起抹笑,将轮椅推到床边:“她说我破了规矩,只要能留满十日,就再给我百两银子。”
“只是留十日?”
“对,只是留十日。”江予亭将他扶上床,手掌在额头上贴了贴。
这次谢景行没有拍开他,只闭着眼睛,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还有些低烧,”江予亭道,“我跟曹嬷嬷说吃不惯厨房里的伙食,明天小桃会送些东西来,能自己煮饭就方便多了。”
说完掖好被子,刚放下床帐就听谢景行道:“江予亭。”
这是谢景行第一次叫他名字。
“嗯?”
帐沿下探出只苍白又修长的手,手指缓缓打开,露出几颗圆溜溜的金豆。
“崔艳锦给你的我也能给。”
江予亭看着被汗水濡湿的金豆,心中微微一颤。
床帐缓缓拨开。
此时此刻,小少爷眼里的倔犟一扫而空,只透出些茫然的渴望,就好像溺在河中的人,总是在下沉的瞬间徒劳地伸出手来,脆弱地想要抓住点也许并不存在的希望。
江予亭接过来,笑道:“出手挺大方啊,小少爷。”
“这是娘亲留给我的,”谢景行闷着声,“每年生辰她都会去灵宝寺求一颗粹过高僧指尖血的金豆,她说这些金豆有佛缘,可以保佑我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
江予亭这下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把三颗金豆捧在手里,就跟偷了人家高僧的舍利子一样。
“小少爷,这东西太贵重了,我受不起,你还是拿回去吧。”说着就要往谢景行手里塞。
谢景行缩在被子里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个头来看着他,那股倔驴劲又从清亮的眸子里透出来,抬起眼睛看人的时候就是个小可怜。
倔驴型小可怜!
可怜的小倔驴!
江予亭当惯了哥哥,看不得他这个样子,手上一握,道:“收了,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