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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宗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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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皇宫回来的路上,马车里的沉默比去时更加厚重。
雪仍在下,只是小了些,细密的雪沫子粘在车窗帘幔的缝隙间,久久不化。云舒看着窗外萧索的街景,掌心那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隐隐作痛。皇后越是只字不提,那份悬而未决的压力便越是如影随形。
“先去宗庙。”萧衍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云舒转回视线,轻轻应了声:“是。”
静王府的家庙不在府内,而在城东一处相对僻静的院落。这是开国时太祖赏赐的别业,历代静王皆在此祭告祖先。
马车辗转抵达时,门庭冷清得异乎寻常。没有披红挂彩,没有乐班等候,只有两名老仆在门前扫雪,见了车驾,才慌忙放下扫帚行礼。
“殿下,王妃。”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迎上来,脸上带着歉意的笑,“雪大路滑,府里几位老宗亲年事已高,不便前来……祭品都已备妥,请殿下、王妃入内。”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宗亲们没来。
续弦终究是续弦,何况昨夜之事怕是已悄然传开。这无声的怠慢,比任何言语都更直白。
云舒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
萧衍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带路。”
家庙正堂空旷阴冷,虽燃了炭盆,寒意依旧从青砖地里丝丝缕缕透上来。供桌上摆着三牲祭品,香烛已点燃,青烟笔直上升,在空旷的梁柱间袅袅散开。
最上方并列着两排牌位。居中的是历代静王与正妃。云舒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最新的一块上——“静王正妃独孤氏云漫之位”。
姐姐的名字,用金漆勾勒,在烛光下闪着幽微的光。
她的心被无声地刺了一下。
礼仪官唱礼,声音在空旷的庙堂里回响。流程被简化到了极致——上香,跪拜,诵读告文。没有冗长的祝祷,没有族老的见证,不过一刻钟,仪式便草草结束。
云舒依礼跪在蒲团上,额头触地时,冰凉的地面激得她微微一颤。她听见身侧的萧衍,在诵读告文至“继室独孤氏云舒入嗣”一句时,声音有片刻几不可察的凝滞。
起身时,她的膝盖有些发麻。萧衍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在她肘间一触即离,快得像是错觉。
“礼成——”礼仪官拖长了调子。
走出家庙时,细雪又密了些,落在脸上,冰冰凉凉。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仿佛将一段不被重视的历史,轻轻合在了里面。
“回府。”萧衍的声音依旧平淡。
王府正厅,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炭火烧得旺,厅内暖意融融。周侧妃端坐左下首,一身藕荷色遍地金褙子,妆容精致,发间的点翠步摇纹丝不动。柳氏、陈氏、何氏依次坐在下首,个个屏息凝神,厅内弥漫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安静。
当萧衍与云舒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所有人齐刷刷起身行礼。
“都坐吧。”萧衍径直走向主位,撩袍坐下。
云舒在他身侧落座,青莲色的衣摆拂过椅面,姿态从容。
按照礼制,此刻应是内眷正式拜见新主母。周侧妃率先起身,走到厅中,盈盈下拜:“妾身周氏,拜见王爷,拜见王妃。”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云舒微微抬手:“侧妃请起。”
周侧妃起身,却没有立刻退回座位。她抬起眼,目光落在云舒脸上,唇角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王妃今日进宫辛劳。妾身已命人备了参茶,稍后便送来。”
“侧妃有心了。”云舒淡淡回应。
“这是妾身分内之事。”周侧妃笑容不变,话锋却轻轻一转,“只是有一事,还需请示王妃。先王妃在时,每逢初一十五,会允府中姐妹们聚在一处说说话,或是听听曲儿。不知王妃……可要沿袭此例?”
这话问得刁钻。若说沿袭,便是活在姐姐影子里;若说不沿袭,便是标新立异,不念旧情。
厅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舒身上。
柳氏绞紧了帕子,陈氏头垂得更低,何氏则静静看着。
云舒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并未立刻饮用。她抬起眼,看向周侧妃,声音平静无波:“姐妹间常走动,是好事。日子便照旧吧。”
周侧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她答得如此干脆。
云舒放下茶盏,继续道:“不过,我既入了府,有些规矩也该明白。日后聚会,便定在巳时初刻至午时正吧。过了午时,各位妹妹也好回去歇息,保养精神。”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毕竟,为王府开枝散叶是头等大事。姐妹们养好身子,才是根本。”
一句话,将聚会的目的从“闲话”拔高到了“子嗣”,既全了礼数,又敲打了重点。
周侧妃的笑容淡了些,垂首应道:“是,妾身明白了。”
接下来是三位妾室依次拜见。
柳氏紧张得声音发颤,奉茶时手抖得厉害,差点洒了。云舒稳稳接过,温言道:“柳妹妹不必紧张,日后常来走动便是。”
陈氏规矩木讷,奉茶后便退回座位,一言不发。
轮到何氏时,她举止从容,奉茶的动作甚至称得上优雅。云舒接过茶盏时,何氏抬起眼,两人目光有短暂的交汇。云舒在她眼中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神色,但转瞬即逝。
“何妹妹气色似乎不佳,”云舒忽然开口,“可是夜里睡得不安稳?”
何氏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劳王妃挂心,只是有些浅眠,并无大碍。”
“我那儿有些安神的香料,晚些让人送些过去。”云舒语气温和,“睡得好,精气神才足。”
“谢王妃。”何氏行礼退回。
拜见礼成,众人重新落座。厅内一时无人说话,只余炭火噼啪。
就在这时,萧衍忽然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