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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雪落凤仪 晨光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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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未透,雪已覆满京城的重檐。
独孤云舒坐在驶向皇宫的马车里,指尖冰凉。车窗外,宫墙的轮廓在纷飞雪沫中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巨兽。青莲色褙子下,她的手拢在袖中,掌心却一片湿冷。
昨夜未同房。
掌事嬷嬷是皇后的人,今晨天未亮便已入宫。此刻,这桩不合礼制的事,怕已静静摆在帝后的案头。
续弦王妃,大婚之夜竟未圆房。往小里说是失仪,往大里说,是藐视皇恩,是对这桩御赐婚姻最直白的抗拒。马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闷响,每一声,都像沉沉碾过她的心头。一丝为昨夜冒失而后悔的凉意,悄然蔓开。
身侧的萧衍闭目养神,玄色蟒纹常服衬得面容愈发冷峻。他始终未发一言,仿佛这趟进宫,只是最寻常的请安。
云舒垂下眼。
也好。该来的总要来。既然选了这条路,那便既来之则安之吧。
凤仪宫的飞檐下,冰凌垂挂如刀。
云舒跟在萧衍身后,踏过宫人匆匆扫出的雪径。两旁垂手而立的宫人目光低敛,她却仍能感到那无声的视线——探究的,好奇的,乃至幸灾乐祸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宣——静王、静王妃觐见——”
内侍尖细的嗓音,刺破了凝冻的严寒。
云舒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挺直背脊,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却丝毫暖不透她骨子里的寒意。皇后端坐凤座,明黄宫装,笑容恰到好处。皇帝坐在一旁,神色平静,目光却深沉如井。
“儿臣(臣媳)给父皇、母后请安。”
跪拜,大礼周全。
“起来吧,赐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宫人搬来绣墩。云舒谢恩落座,仪态无可挑剔,唯有交叠在膝上的手,指尖泄露一丝苍白。
她在等。
等皇后问起昨夜,等那句“辱没皇恩”如冰锥般掷下。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与窗外风雪不甘的呜咽。
皇后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拂开浮叶,见皇上迟迟未语,便淡笑道:“这雪下得真是时候。瑞雪兆丰年,是个好兆头。”
云舒的心,微微一沉。
“衍儿,”皇后看向萧衍,语气温煦,“你大婚,本宫与你父皇都欣慰。你母妃去得早,这些年,总盼着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劳母后挂心。”萧衍垂眸。
皇后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向云舒,细细端详。那目光如柔软的绸缎,内里却藏着针尖般的锐利。
“这就是独孤家的二小姐?模样生得真好,比你姐姐还俊俏几分。”皇后笑吟吟,全然是长辈欣赏小辈的慈爱,“昨日劳累了吧?在王府住得可还习惯?”
“臣媳谢母后挂念,一切都好。”云舒垂首,声音平稳。
“那就好。”皇后放下茶盏,语气依旧和暖,话锋却如常转向,“你姐姐福薄。如今你续弦过去,定要好好伺候王爷,早日为王府开枝散叶。”
“是。”云舒脊背不着痕迹地绷紧,举止却愈发恭谨得体。
“衍儿年纪不小了,陛下与本宫都盼着含饴弄孙。”皇后语气依旧温和,目光在两人身上意味深长地掠过,“你们夫妇需同心协力,早日为皇室绵延子嗣,方是正理。”
没有质问。
没有提及昨夜半分。
甚至……连一句最轻微的暗示都无。
若不知内情,外人便只觉得她是一个最寻常的、盼孙心切的婆母,说着天经地义的嘱咐。全程和颜悦色,处处显示着满意,可那“子嗣”二字,却如绵里藏针,明知云舒有体寒不孕之症,句句不离子嗣,让云舒心底那根弦越绷越紧,沉坠下去。
“儿臣谨记。”萧衍的声音适时响起。
皇帝此刻方才开口,声音沉稳,重若千钧:“子嗣之事,关乎国本。静王府若有喜讯,便是社稷之福。”
“臣媳明白。”云舒再次垂首。
声音平稳依旧,唯有袖中指尖深深嵌入掌心,留下数月牙般的白痕。
皇后又闲话几句家常,赏下一对玉如意,一匣子莹润东珠,说是给新妇的见面礼。言笑晏晏,赏赐厚重。
可云舒只觉,那玉如意触手生寒,东珠的光泽,也冷冽如雪。
从凤仪宫出来时,雪下得愈发急了。
宫道积雪没踝,每一步都艰难。寒风卷着锐利的雪沫,扑打在脸上,刺骨地疼。
萧衍走在前方半步,玄色背影在漫天混沌的飞雪中,如同一道沉默而孤绝的剪影,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雪落满他的肩头,染白他的眉睫,却化不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晦暗。
她静默地跟随其后,青莲色衣角在狂风中翻卷。雪沫粘湿睫毛,模糊了前方巍峨的宫墙,也模糊了视线。
望着那道背影,云舒忽然彻骨地感到,这漫天风雪,这重重宫阙,乃至那殿中看似慈和的帝后——所有一切,共同织成了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巨网。
而她与他,皆是网中挣扎的虫蛾。
挣扎,或许会死。
不挣扎,便只能静待湮灭。
她抬起脚,毅然踏入更深的积雪中。脑中不禁想起姐姐,她当年婚后第一次入宫是否也和她今日一样……像一片浮萍,无依无靠。
脚步却不自觉的一步,一步。
紧紧跟随那玄色身影。
走向前方未知的、更凛冽的寒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