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离后，前夫突然很爱我》风吹柳花香

12、12 三年后 孟青宛真正

　　转眼间，又是三年过去。

　　京城中早已没有才女孟青宛，而是城南多了一个教书育人的女老师。

　　启智私塾的学生已经扩展到三十人，都是附近的孩子，大人们口口相传介绍来的。

　　她不仅教学问，也负责在大人们忙不过来的时候，看顾孩子们，陪着他们玩，料理他们的伙食。

　　孟青宛原本并没有多喜欢小孩子，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宋锦和太夫人欢喜地陪昭哥儿玩，她都是能躲则躲，因为觉着小孩子吵闹又麻烦。

　　但和私塾里这些孩子们日复一日的相处起来，她渐渐被孩子们的天真单纯所感染，觉着教导他们求知向善，远比在朝堂上研究华丽的策论漂亮的辞令，更充实更有意义。

　　孟青宛年轻，学问好，待孩子们一片热枕，大人们都信任她，愿意将孩子送到私塾来。渐渐的，她凭着自己的真实努力，赚到了足以营生的束脩。闲暇之余还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养起了白鹅，种了许多不知名的花花草草和一些时令蔬菜。

　　她不再觉着城南这处小院子简陋，她正在用她的实际行动，将小小陋室打理成风雅之家。

　　孟青宛依旧爱写诗，但诗风有了很大变化。从前她用词恢弘华丽，歌颂盛世倾吐抱负，现在她写街头巷尾的琐碎日常，写天上的云午后的风，写院子里绽放的春花树上结的秋果，她的诗风变得平实自然，连不识字的稚童老翁也能听懂她的诗。

　　学生们喜欢她的诗，将她的诗唱成童谣，传唱在大街小巷，渐渐的大人们也在唱。

　　平康坊的歌女们也喜欢她的诗，觉着真挚感人，上门拜访想将她的诗编成曲子。她收了银子同意了，想着正好可以去买一把琴，再给学生们的伙食添一些油水。

　　她的诗不再出现在书局最畅销的诗集里，但她的诗流传的更广了。

　　市井的孩童在唱，辛苦干了一天活的大人们晚上收摊的时候会哼两句，平康坊的歌女们更是将她的诗唱得百转千回婉转悠扬。

　　孟青宛觉着她的诗有更多人吟诵传唱是好事，但京城里的读书人不这样认为。

　　他们嫌她有辱文人风骨，纷纷写诗嘲讽她自甘堕落。

　　以往交好的世家小姐也来看她笑话，看不上她自甘与市井平民贱籍为伍，觉着她丢了她们世家贵女的脸面。

　　但孟青宛不往心里去。经过父亲那一遭，她早已看清世间的人情冷暖，不再把浮世虚名放在眼里。

　　何况百姓们待她很好。

　　起初她不会做饭，街上卖胡麻饼的阿嫂、开馄饨铺的大哥热情地来教她如何烧火煮饭。夏天暴雨突如其来，她卧房的屋顶滴滴答答开始漏雨，是东街的泥瓦匠胡叔主动帮她修好的。

　　还有左右四邻时不时送过来的一把青菜、一篮鸡蛋、一小块特意留给她的羊肉……

　　她用一颗真心对他们的孩子们，他们也回馈了同样的热枕和善良。

　　她失去了从前的闺中好友，但也结交到了新的朋友。

　　当年安慰过她的客栈女掌柜付春玉，是她如今最好的朋友。

　　她们的相熟是从诗开始的。

　　一日付春玉去采买食材时，偶然间听见街上孩童传唱孟青宛写的诗。

　　付春玉并不是爱读书的人，只大略认识一些字，够经营客栈看账本用。小时候，付春玉的父亲给她请过夫子，但她不喜欢夫子拿腔拿调之乎者也的派头，也不喜欢拗口累赘的诗文道理，上过半年就怎么也不肯再上了。

　　付春玉的人生信条，自在和赚钱最重要。一切的繁文缛节她都不放在眼里，更不会去附庸风雅。

　　但那日孩童唱的诗，触动到了她。让她想起第一日接手客栈时的忐忑与踌躇满志，想到她站在客栈的高台上，激动地憧憬着要经营一家比父亲在世时更出名更受欢迎的客栈。

　　她觉着能写出那首诗的人，简直太懂她了。将她一直以来未能宣之于口的野心和愿望，准确地写了出来。

　　她想和孟青宛聊一聊那首诗。

　　付春玉性情爽利，有什么想法说干就干。她采买完食材就去启智私塾拜访。

　　一来二去，两人成了知交好友。

　　除夕夜，付春玉担心孟青宛一个人伤心落寞，甚至抛下新招赘的俊郎君陪了她一整晚。

　　在和这些寻常百姓商贾交往的过程中，孟青宛渐渐意识到从前的自己有多张狂浅薄。

　　曾经她自认为胸怀苍生致力于兼济天下，可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她其实并不知晓。

　　天下不在恢弘的文章，不在波谲云诡的权力争斗，而是皇土之上每一个真实存在的百姓的所思所念。

　　孟青宛真正地落地了，成长了。

　　她每日教书、写诗、养鹅、种花种菜……每一日都活得具体而自在，偶然间想起从前的事，想起那短短两载婚姻生活，彷佛遥远得已经像是上辈子。

　　三年间，她偶尔也会听到镇远侯府的消息。

　　宋锦又生了个小姑娘。

　　李琰娶了亲，不是高门大族的女儿，而是一个江湖游医的女儿。据说李琰很喜欢他的夫人，为了娶她和太夫人吵翻了天。许多人悄悄议论李琰糊涂想不开，为一个女人，放弃能对他仕途有助力的岳家。

　　但孟青宛觉着李琰这样很好。人就应该和自己喜欢的人成亲，千万别像她和李衡似的。

　　李衡在他们和离后不久便又去了河西守边，三年来没有回来过一次。

　　孟青宛不知道他是因为当年为自己求情的事连累了，还是他更喜欢河西的生活自己不想回来。但每次想到李衡走了，她心里就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

　　*

　　一天晚上，孟青宛正在院子里批改学生们的功课。

　　突然间，院门被人推开。一个身上带着血污的男人跑了进来。

　　孟青宛吓了一跳，匆忙中抓起扫把，威声问道：“何人私闯民宅，天下脚下，你想做什么？”

　　她想起李衡曾教过她一些防身术，虽然很久没练了，但还残存着一些记忆，连忙挥舞起来希望能将来人吓走。

　　“你莫怕，我不是坏人。”男人踉跄着抬起头，在看清孟青宛脸庞的一瞬愣了愣，“孟大人？”

　　许久没听过这个称呼，孟青宛也怔了一下，片刻后她回过神来，认真打量着来人。

　　男人很年轻，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端正轮廓锋利，看着不像是歹人，但手臂却被血迹染了一大片，袖子齐整整的被割破，明显是刀伤。

　　“你究竟是谁？为何认得我？”孟青宛仍保持着警惕，牢牢握着手中扫把。

　　“在下京都县令裴安，三年前考中进士，曾在曲江宴饮时见过孟大人一面。”

　　本朝惯例，朝廷会在曲江畔为新科进士们举办庆典宴会，谓之曲江宴。三年前，孟青宛作为最风光的文官之一，也曾出席宴会为新科进士们祝言庆贺。

　　只是当年进士众多，孟青宛对裴安并无印象。

　　裴安见她仍在怀疑，又从身上取出令符给她查看。

　　孟青宛接过令符正在查看，忽然听见远处的街巷上传来官差搜罗巡查的声音。

　　裴安听到动静，不顾令符还在孟青宛手里，抬脚就想翻墙逃跑。

　　孟青宛叫住他：“你身上有伤，跑不远。不如在我家地窖躲一躲。”

　　院子里有一个储藏粮食菜蔬和各种杂物的地窖，是付春玉带着人帮孟青宛挖的。孟青宛掀开地窖的盖子，示意裴安躲进去。

　　“孟大人为何要帮我？”裴安有些迟疑。

　　孟青宛将县令令符扔给他：“因为你确实是裴县令不假。”

　　裴安依言躲进了地窖里。

　　很快搜查的官差也敲响了孟青宛的院门。

　　“有没有见过一个左臂受伤的年轻男人？”为首的官差问孟青宛。

　　“我一直在院子里批改学生的功课，没有看见任何人。”孟青宛脸不红心不跳地遮掩着。

　　“这是个私塾？”官差看见院内一应上课的布置，气焰有所缓和，觉着孟青宛一个教书匠没胆子私藏人犯，粗略将院子屋子搜寻了一番就打算离开。

　　临出门的时候，一个官差看见地上的血迹又起了疑，厉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孟青宛摊开手，露出掌心的还在淌血的伤口。那是她发现地上有裴安的血迹后，慌乱用菜刀划破的。她装做无奈地指了指仍在院子里胡乱扑腾的大鹅，解释道：“家里的大鹅一直叫，吵得我心烦，想拿了菜刀将鹅杀了。无奈我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鹅之力，没将闹腾的大鹅杀了，反倒划伤了手。”

　　官差怀疑地在孟青宛和大鹅之间来回扫视，孟青宛始终面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慌乱之色，那两只大鹅也捧场地一直在胡乱扑腾，吵得官差心烦。

　　一刻钟之后，官差终于放下怀疑，继续去搜查下一户人家。

　　待巷子里彻底没了官差们搜寻的动静，孟青宛掀开地窖的盖子，将裴安放出来。

　　裴安知道孟青宛方才冒了多大的风险，看见她还在淌血的左手更是感激不已：“多谢孟大人相救。”

　　“我早就不是什么大人了，裴县令唤我孟娘子就是。”孟青宛终于想起纠正他这个过时的称呼。

　　“是，多谢孟娘子相救。”裴安改了口。

　　孟青宛从屋子里取出伤药帮自己和裴安包扎好伤口，又给了他一些干粮：“天色已黑，无论裴县令想去何处，都是时候了。我会忘记今晚的事，裴县令尽管放心。”

　　“孟娘子与在下并无私交，为何要帮在下？”裴安犹豫再三，终于问出这个他一早就想问的问题。

　　孟青宛道：“半年前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意外冲撞了裴县令的车驾，县令没有怪他，还请来大夫为他医治。那个货郎是我一个学生的父亲，故此我相信县令是个仁善正直的好官。”

　　裴安已不记得这件事，但那确实是他会做的事。他没想到半年前无意之间的一个善举，竟为他今日唤来一个逃生的机会，心中感慨因果循环，果然还是应该多做好事。

　　裴安心中感激孟青宛，开口解释自己被捉拿的缘故：“山东大旱，赤地数千里，饿殍无数民不聊生。但太守胡令德却为了政绩瞒报灾情，两日前我收到一份山东灾民拼死送过来的诉状。我本想立即报给皇上，但皇上去行宫休养，命太子监国，太子知道了山东灾情，没有下令严查，反倒存心包庇，污我叛上作乱，着人来拿我。”

　　“四年前，胡令德的太守之位是太子一力举荐，想来正是这个缘故，太子才会刻意包庇。”裴安入仕时日尚短，不知道从前的党派关系，孟青宛提醒道。

　　“原是如此。”裴安不甘地苦笑一声。

　　“裴县令如今打算怎么办？”孟青宛问。

　　裴安想了想，认真说道：“ 我要去行宫面见皇上，呈明一切。”

　　这是一个很冒险的决定，裴安能想到，太子肯定也能想到。在裴安去行宫的路上，一定会遇到许多追杀。就算裴安命大，能活着见到皇上，在太子和他这个小小臣子之间会信任谁选择谁，更是未可知。

　　为了千里之外素未谋面的百姓，赌上自己的仕途和性命，很不划算。但为官者，要对得起自己身上的官袍，对得起良心，就不能只想划不划算。

　　如果是孟青宛，她也会做出和裴安同样的选择。

　　孟青宛佩服裴安的大义，郑重行了一礼：“愿大人此行顺利。”

　　*

　　三日后的下午，孟青宛正在院子里给学生们上课。

　　一伙官差突然砸门闯入，为首的那一个手持刑部令牌，对孟青宛严声喝道：“孟青宛涉嫌私藏人犯。和我们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