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边疆战事起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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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章盯着纸条上那三个字，手指微微颤抖。李元昌。公主在警告他，真正的危险来自这位汉王。窗外夜色渐浓，长安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火焰舔舐纸角，迅速蔓延。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但那些字已刻进心里——小心身边最信任的人。姜章吹灭烛火，黑暗中只有呼吸声。谁是他最信任的人？周明远？父亲？还是……他想起公主那双清澈却深邃的眼睛。这个十六岁的少女，究竟知道多少秘密？
一夜无眠。
寅时三刻，天色未明，姜章已坐在书房。烛火摇曳，将公主所赠的绢布铺展在案上。墨迹在昏黄光线下泛着幽光，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户部侍郎张明远，贞观十年三月，收受江南盐商白银三千两；兵部郎中陈文举，贞观十一年正月，私卖军械予陇右马帮；工部主事王德……姜章目光停在这个名字上。
王德。
前世刑场上，宣读他罪状的监斩官。
绢布上记载：贞观九年秋，王德负责修缮皇陵，虚报石料款项，贪墨白银五千两。证据确凿，时间、经手人、银两流向，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姜章的手指划过那些字迹，指尖传来绢布特有的细腻触感。这份名单涉及官员二十七人，遍布六部，既有太子东宫属官，也有魏王府幕僚，甚至还有两位宗室子弟。
但唯独没有李元昌的名字。
姜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书房里弥漫着墨香和昨夜残留的檀香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清醒的苦涩味道。窗外传来鸟鸣，清脆而急促。他睁开眼，将绢布小心卷起，塞入袖中特制的暗袋。这份名单是利器，也是毒药。用得好，可清除朝中毒瘤；用不好，反噬自身。
卯时初刻，姜章穿戴整齐，准备前往御史台。
刚走出书房，管家匆匆而来，脸色发白：“公子，宫里来人，急召您入宫。”
“何事？”
“边关急报，突厥突袭。”
姜章心头一凛。来了。前世贞观十一年八月十七日，突厥左贤王阿史那社尔率三万骑兵突袭朔方，连破三城，掳掠百姓数千。朝中为此争论月余，太子与魏王互相攻讦，最终延误战机，导致边关军民死伤惨重。
但今世，时间提前了一天。
“备马。”姜章沉声道。
***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如铅。
皇帝李世民高坐龙椅，面色阴沉。下方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无人敢大声呼吸。殿中跪着一名风尘仆仆的边关信使，甲胄上沾满尘土，肩头一道刀伤还在渗血。
“说清楚。”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骤降。
信使叩首：“启禀陛下，昨日酉时，突厥左贤王阿史那社尔率骑兵三万，突袭朔方城。守将李靖将军率军抵抗，但突厥人来得突然，城外三座烽燧皆被拔除，未能及时预警。朔方城坚守一夜，今晨传来消息，城……城已破。”
“李靖呢？”
“李将军率残部退守第二道防线，但损失惨重，请求朝廷速发援军。”
殿内一片哗然。
兵部尚书出列：“陛下，朔方乃北疆门户，一旦失守，突厥骑兵可长驱直入，直逼长安。臣请立即调集陇右、河东兵马驰援。”
“调兵？”魏王李泰的声音响起。他虽然被禁足，但今日边关急报，皇帝特准他入朝议事。李泰走出队列，面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兵部尚书说得轻巧。陇右兵马要防备吐蕃，河东兵马要镇守河北，岂能轻易调动？依儿臣之见，此事蹊跷。突厥与我大唐已有三年未动刀兵，为何突然袭击？而且时机如此巧合——”
“巧合？”太子李承乾的声音从殿侧传来。他肩部裹着纱布，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二弟此言何意？莫非怀疑边关将士谎报军情？”
“儿臣不敢。”李泰躬身，语气却带着刺，“只是觉得奇怪。太子遇刺案尚未查明，边关就起战事，这未免太过……凑巧。”
“你！”太子气得肩伤剧痛，额角渗出冷汗。
“够了。”
皇帝一声低喝，殿内瞬间寂静。李世民的目光扫过两个儿子，最后落在信使身上：“突厥此次出兵，可有什么异常？”
信使迟疑片刻：“回陛下，突厥骑兵装备精良，不少人身披我大唐制式铠甲，手持横刀。而且……而且他们攻城时使用了云梯和冲车，那些器械，看着眼熟。”
“眼熟？”
“像是……工部去年拨给朔方守军的器械样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工部尚书扑通跪倒：“陛下明鉴！工部拨给边关的军械皆有记录，绝无可能流入突厥之手！”
“那这些突厥人身上的铠甲、手中的横刀，又从何而来？”魏王冷笑，“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
太子怒道：“二弟这是怀疑工部通敌？”
“儿臣只是就事论事。”
“你分明是借机攻讦！”
争吵再起。文臣武将分成两派，一派支持太子，主张立即发兵；一派附和魏王，要求先查清军械流失之事。声音越来越大，殿内乱成一团。姜章站在御史台队列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前世也是如此，争吵、推诿、互相指责，最终延误战机。但今世，他不能再让悲剧重演。
“陛下。”
姜章走出队列，声音清朗。
殿内渐渐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年轻的侍御史身上。皇帝抬眼：“姜爱卿有何见解？”
“臣以为，当务之急有三。”姜章躬身，“其一，立即调遣离朔方最近的云州守军驰援，不必等朝廷大军集结，先解燃眉之急。云州都督程咬金将军麾下有两万精兵，三日可抵朔方。”
兵部尚书皱眉：“云州兵马要防备契丹……”
“契丹今年遭雪灾，部落内乱，无力南侵。”姜章语气笃定，“此乃兵部上月奏报所言。”
兵部尚书一怔，想起确有此报。
“其二，”姜章继续，“彻查军械流失之事。但调查需暗中进行，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臣建议由御史台、刑部、大理寺抽调精干人员，组成密查组，直接对陛下负责。”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其三呢？”
“其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姜章抬头，目光扫过太子和魏王，“请太子殿下与魏王殿下以国事为重，暂搁争议。边关将士正在浴血奋战，长安城内却为权争吵，此事若传至军中，恐寒将士之心。”
太子脸色微变，魏王则冷哼一声。
但皇帝已经点头：“姜爱卿所言极是。传旨：命云州都督程咬金率军一万五千，火速驰援朔方；命御史台侍御史姜章、刑部侍郎周明远、大理寺少卿杜如晦，组成密查组，三日内查明军械流失真相；太子与魏王……今日起，不得再于朝堂争执边关之事，违者严惩。”
“儿臣遵旨。”太子与魏王同时躬身，眼神却在空中碰撞出火花。
***
散朝后，姜章没有回御史台，而是直接前往兵部军械库。
周明远已在库外等候，这位刑部侍郎年约四十，面容方正，是姜章前世少数信任的同僚之一。见到姜章，周明远快步上前：“姜兄，陛下旨意已到，杜少卿稍后便来。我们先入库查看？”
“有劳周兄。”
军械库位于皇城西北角，高墙深院，守卫森严。库门是厚重的铁木，推开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一股混合着铁锈、桐油和皮革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地窖特有的阴冷湿气。库内光线昏暗，只有几扇高窗透进天光，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库吏点燃油灯，昏黄光芒照亮一排排木架。架上整齐摆放着各式兵器：横刀、长矛、弓弩、铠甲，皆擦拭得锃亮，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这些都是新制军械。”库吏介绍，“每件都有编号，出库入库皆有记录。”
姜章走到一排横刀前，随手抽出一柄。刀身狭长，刃口锋利，刀柄缠着牛皮。他翻转刀身，靠近刀镡处刻着一行小字：贞观十一年七月，工部监制，编号丁未七十三。
“边关军械也有这样的编号？”姜章问。
“有。”库吏点头，“但边关条件艰苦，有些编号会被磨掉或锈蚀。不过只要是大唐官制军械，必有标记。”
“什么样的标记？”
库吏从架上取下一柄旧横刀，刀身已有锈迹：“您看这里。”他指着刀镡下方一处，“这里原本刻着工部的‘工’字徽记，但用得久了，就磨平了。”
姜章接过刀，仔细查看。确实，那里有一处极浅的凹陷，形状模糊，依稀能看出是个“工”字。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只有这一个标记？”
“按理说只有这一个。”库吏想了想，“不过……有些特殊批次，可能会有额外标记。比如赏赐给有功将士的兵器，有时会刻上受赏者的姓氏。或者某些将军私铸的兵器，会有自己的徽记。”
私铸。
姜章心中一动。前世他被定罪时，证据之一就是“私通突厥，贩卖军械”。那些所谓的证据中，有几柄从突厥缴获的横刀，上面刻着奇怪的标记。当时主审官说，那是姜章与突厥交易的暗号。
“周兄，”姜章转向周明远，“边关缴获的突厥兵器，可会运回长安？”
“重要战利品会。”周明远道，“兵部有专门库房存放。姜兄想查看？”
“现在就去。”
***
战利品库房比军械库更阴冷。
这里存放着历年征战缴获的敌国兵器、旗帜、盔甲，大多锈迹斑斑，散发着陈腐的血腥味和铁锈味。库吏点亮更多的油灯，光芒勉强驱散角落的黑暗。
“突厥的兵器都在这一区。”库吏指向西侧木架。
架上堆放着弯刀、骨箭、皮盾，形制粗犷，与大唐兵器的精工细作形成鲜明对比。但姜章一眼就看到，其中混杂着几柄横刀。
他快步上前，拿起一柄。刀身沾满污垢，但形制确是大唐横刀无疑。翻转刀身，刀镡下方刻着模糊的“工”字徽记。但姜章的目光没有停留，而是继续向下，看向刀身与刀柄接合处的隐秘位置。
那里，刻着一个图案。
一个圆圈，圈内三条线相交于中心，三个点分布在三条线的末端。
姜章的手指猛地收紧。
这个图案。这个他昨夜在书房画了无数遍的图案。这个公主警告他、李元昌可能有关的图案。此刻，竟然刻在一柄从突厥缴获的横刀上。
“这刀是何时缴获的？”姜章的声音有些发干。
库吏翻看记录：“贞观九年秋，朔方守军击退突厥小股骑兵时缴获。当时共缴获横刀七柄，这是其中之一。”
贞观九年。两年前。
那时，李元昌还在并州担任都督，掌管北疆防务。
姜章又拿起另一柄横刀。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图案。第三柄、第四柄……七柄横刀，全部刻着那个诡异的符号。
“这些刀，当初是谁经手入库的？”周明远察觉异常，沉声问道。
库吏翻找文书，片刻后道：“是……是王德主事。当时他还在工部任职，负责验收战利品。”
王德。
名单上的贪官。前世宣读罪状的监斩官。现在，又和这些刻着神秘符号的横刀联系在一起。
姜章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前世刑场的画面：刽子手举起鬼头刀，刀身在阳光下反射刺眼光芒。刀镡下方，似乎也有一个图案。当时他跪在刑台上，视线模糊，只记得那图案像个眼睛，又像个符号。
现在想来，那图案的形状……
“姜兄？”周明远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姜章睁开眼，目光落在手中的横刀上。油灯的光芒在刀身上跳跃，那个圆圈三条线三个点的图案，在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像一只窥视的眼睛。
“周兄，”姜章缓缓道，“这些刀，我要带走一柄。”
“这不合规矩……”
“陛下旨意，密查组有权调阅一切相关证物。”姜章从袖中取出皇帝手谕，“此事关系重大，我必须查清这个符号的来历。”
周明远看了看手谕，又看了看姜章凝重的脸色，最终点头：“我陪你一起查。”
姜章将横刀用布包裹，握在手中。刀身透过布料传来冰冷的触感，那寒意顺着掌心蔓延，直抵心底。前世刑场上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刽子手的刀落下时，他最后看到的，就是刀身上那个模糊的图案。
圆圈。三条线。三个点。
原来一切，从两年前就已经开始。
